第23章 记忆涟漪
春雨初歇，棠落苑内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药香。
苏则浅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闲书，目光却有些飘忽。
她知晓那日花园凉亭的“意外”必然已掀起波澜，只是不知这波澜会以何种方式反涌回她这里。
院外传来些许动静，伴随着内侍略显尖细的通报声：“王爷驾到”
苏则浅心中微凛，随即垂下眼睫，迅速调整好状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与虚弱。她挣扎着想要下榻行礼，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吃力。
萧煜踏入室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女子身着素净的寝衣，墨发未绾，松散地披在肩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唯有那双抬起的眼眸，因他的突然到来而漾动着不安的水光，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妾身抱病在身，未能远迎，请王爷恕罪。”她声音细弱，带着病中的沙哑，欲要起身。
“免了。”萧煜抬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锐利如常，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并未靠近，只随意地在离榻几步远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态依旧带着属于靖王的疏离与威仪。
“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问询。
“劳王爷挂心，吃了两剂安神汤，略好了些，只是…夜间仍难免惊梦。”
苏则浅低眉顺眼地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书页边缘，将一个病弱女子的无助与惶恐演绎得淋漓尽致。
“惊梦？”萧煜挑眉，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本书封——《地方风物志》，并非闺阁女子常看的诗词女戒，“梦到了什么？”
苏则浅心中一动，面上却愈发凄楚，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妾身…妾身也不知，总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有时是滔天的洪水，有时是…是冰冷的雪原，还有…还有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怯怯地望向他，“王爷，妾身是不是…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洪水？雪原？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这几个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萧煜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脑中那些混乱的碎片似乎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几个模糊的画面急速闪过——湍急的河水，漫天的风雪，还有一个…挡在他身前、回过头似乎想对他说什么的背影…比上次更加清晰了一丝，却依旧抓不住具体。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为何她描述的梦境，会与他脑中那些无稽的碎片有所重叠？是巧合？还是…
他压下心绪，声音依旧冷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你心思过重，才会梦魇缠身。”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本王听闻，你前几日曾向人提及，觉得锦瑟院送来的安神香‘味道怪怪的’？”
来了。苏则浅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露出茫然与惶恐：
“妾身…妾身病中糊涂，或许是嗅觉有异，胡言乱语…绝无质疑柳姐姐之意…”她说着，眼圈更红，仿佛随时会因惧怕而晕厥过去。
萧煜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没有打断。他知道她在装，至少不全是真话。
但这副柔弱无助、将一切推给“病中糊涂”的模样，确实让人难以苛责，尤其是在他尚未掌握确凿证据，且柳侧妃本身嫌疑重大的情况下。
“既是病中错觉，日后便谨言慎行。”他并未深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王府自有法度，莫要捕风捉影，徒惹是非。”
“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苏则浅低声应道，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果然没有当场发作，这意味着他至少对柳侧妃起了疑心，并且暂时不打算将她这个“导火索”推出去顶罪。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檐角滴落的雨水声，滴答，滴答，敲在心头。
萧煜的视线再次落回她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的眼眸上。
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他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却又无法抑制地被其吸引，想要拨开迷雾，看清背后的真相。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要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看看那双眼睛里，除了伪装出的怯懦，究竟还藏着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动。他是靖王，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不该为一个小小的、身份可疑的侍妾扰乱心绪。
“你好生休养。”他站起身，玄色蟒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缺什么，让下人来回禀管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冷硬，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视与沉默从未发生。
苏则浅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吁出一口气。
方才他凝视她的目光，锐利中夹杂的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恍惚与探究，让她心弦紧绷。
他似乎…对她的“梦境”产生了反应？是因为那些描述触动了他被封存的记忆吗？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她心底燃起。或许，唤醒他的记忆，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条路很危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为了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许下承诺的萧煜，她愿意冒险一试。
而离开棠落苑的萧煜，走在湿润的青石板上，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苏则浅描述梦境时那凄楚的声音，以及自己脑中闪过的模糊画面。
洪水…雪原…背影…
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他感到熟悉又烦躁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望向王府西北角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废弃园子，眼神深邃。
看来，是时候亲自去探一探那所谓的“异常”了。或许在那里，能找到连接这一切谜团的线索。
而那个叫苏则浅的女人，无疑是解开谜团的关键钥匙。
他有一种预感，抓住她，就能抓住那些流失在时光缝隙里的、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