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无聊者
十八岁的左光烈是个学生,二十八岁的左光烈早已离开了学校,成为了一名社畜。
周五上午左光烈坐在电脑前摸鱼,旁边的桌子又收拾了一遍。
大概就在昨天,坐在那里的同事离职了。
左光烈已经想不起对方离职的时候他做了什么。
但听说对方准备去当演员,左光烈试图想象出对方如何扮演一个尸体,但很失败。
杂草似的议论声中,同事们对于对方选择从新闻业逃跑这件事感到诧异。
尤其是对方竟然想去当演员。
所以在他们来,这是一种笨拙地后退离开。
左光烈也想过辞职,他不想当什么演员,他只是想要拥有编造东西的自由。
他还记得自己写过的那两本书,都很失败,所以后来就不再写了。
《玩家之上》和《综网:天地孤影任我行》
现在,在他摸鱼到这里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上午真的非常无聊。
左光烈应该出去找点新闻,而不是坐在这里,孵出一块金子。
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的黑色胖裤子,左光烈是个稍微内八的人。
按照别人的说法就是,他走起路来风尘仆仆,裤子时常鼓动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左光烈闻到了一股坏苹果的气味,他顺着气味看了过去。
垃圾桶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坏了的苹果,已经开始长毛了。
左光烈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回到座位上。
内心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我也要辞职!
这个念头此时冒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左光烈很清楚,消灭一个念头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因为念头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可以迅速蔓延,而且变化飞快。
镇压念头事实上会把它传播开来。
念头存世也并不需要多么正确。
但它确实在转动。
左光烈又想到了自己的工作,他靠这份工作维生已经很多年了,通常做的就是编故事,然后写下来。
也许他应该向椅子学习,椅子或许从不等待,它只是路过。
很多时候,左光烈意识到他在期待,不过并不确定,因为什么都不来。
他坐在那里,低下头看向了坏苹果,酸果子仿佛依然噙他在口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清洁阿姨的小推车轮子转动,巨大的声音传进左光烈耳朵中,耳膜地震,耳后那根血管跳动的频率改变了,右边鼻孔的根部微微发痛。
看着她慢悠悠地拿出一条白色毛巾,在一个蓝色的桶里浸湿,拧了拧水。
她叫什么呢?
水声让左光烈想要发火,他的嘴唇还有话要说,但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分外无情。
左光烈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看向电脑继续摸鱼。
他能听到不知名清洁阿姨开始擦桌面,动作非常缓慢,就像是在享受棉布滑过桌面的手感。
面对生活的痛苦,面对生活的乐趣,左光烈的眼睛突然刺疼起来。
整个电脑忽然关机。
黑色的电脑屏幕上,左光烈看到了自己,这不是他的面庞,这不是他的长相。
穿着普通的灰色衬衫和灰色裤子,面色沉闷,精神状态不佳。
但这就是他,一个名为左光烈的社畜。
左光烈伸出手拿了张餐巾纸,擦了擦眼角流下的泪水。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小白兔,小白兔一蹦一跳的从电脑屏幕的左边跳到了右边。
回过头看了一眼左光烈,然后蹦跳着消失在了电脑屏幕上。
紧接着就是一行字,“跟上小白兔”。
左光烈下意识抬头看向四周,周围的人都不见了,那些椅子上很空。
很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好像还有一个东西用空的方式坐在上面。
那些人刚才还在那儿,现在让位给空。
但也许不是所有空椅子都很空,有些也许只是单纯的闲着。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而逝。
跟上小白兔?
左光烈站起身,朝着那道身影追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他只是睡着了。
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的时候,睡着了。
抽烟室里有几个男人在聊天,隐约能听到颗粒度对齐、垂直矩阵、底层逻辑、大环境、最新数据之类的词。
门没有关严,左光烈希望看到的是有个同事向他仰一下脑袋。
但他没有看见一个人。
就好像那些滔滔不绝的愚蠢,在他们马上要爆炸之前,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是什么样的力量抹去了这些人?
左光烈跟着那道身影继续前行,他想知道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的梦境。
他希望这是梦境,内心却又不断希冀着这就是现实。
没有什么会长存,左光烈忽然想到了这句话,就像他以往那样。
那道黑色的身影走进了女卫生间,左光烈站在门口,忽然开始犹豫了起来。
女卫生间以前是男卫生间,这里面的布局左光烈自然是非常清楚的。
如果还有什么让他痛苦,那一定是她的突然离职,突然的不告而别。
那是一个不下雨的阴天,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在小雨中撑着伞渐行渐远。
左光烈终究没能伸手挽留对方,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着她。
他的内心就像经历过宇宙大爆炸一样,自我意识化成了碎片,散落在无边的黑暗梦境里。
直到他忽然想起了那道身影,像极了她的背影,她还在等我?
左光烈的双眼中再次出现光芒,他踉踉跄跄着走进了女卫生间,然后看到了那扇发着光的门。
十八岁的左光烈决定出门去海边玩,一定要去海边闯闯,看大海和天空较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只是心里忽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就一定要去做到。
又或者,是因为人都有克制不住离家的欲望。
生命在此时的他手里像一条蹦跳的鱼,想抓住它又嫌腥气。
二十八岁的左光烈穿越过了那扇门,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十八岁,正在准备出门去海边玩。
不,我不去海边了,左光烈忽然如此想到。
自由,对无法以创造为业的人来说,有时是放逐。
是啊,多么奇怪啊,左光烈在工位上睁开眼睛,他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想不起来了。
他不爱着自己,正如其他人也不爱着他。
于是,这一整天,他都包围在编辑室的噪声里,直到下班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