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漫长的开始
在帝皇的一生中，有那么一个瞬间，意识到自己正在表演。
不表演，是可能的吗？
表演这个词意涵很丰富，其实不必从某个特定维度上去理解它。
它是中性的，可以仅仅指演出。
帝皇很喜欢看戏，最早打动他的其实是戏剧。
难过的时候，快乐的时候，都可以到剧场去。
对一个上了舞台的表演者来说，表演是最正当的。
在生活里，它也可以是某种蓄意行为。
但更吸引帝皇的，是不那么清晰、无法言明、更接近无意识的部分。
这个人真的在表演吗？除去他本人，谁都无法断言。
或者，他本人也不清楚。
这几年帝皇慢慢发现，了解自己的心意和了解他人的心意一样难。
还有最难分辨的，凡人被社会、习俗、文化塑造的各种习惯性模式。
就好像有一次一群人吃饭，伊纳瑞斯发现自己每次从盘子里夹菜，都会在边沿顿一顿。
这就像一个舞者，被告知可以自由舞动，但是身体里出来的每个动作都似曾相识，并不自由。
谁规定了他的动作呢？
为什么很难摆脱它？
帝皇想到了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是林易东的时候，也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之中。
也许现世就是古老的亚空间意识那即将破碎的梦境。
古老的亚空间意思苏醒之日，便是整个前厅覆灭之时。
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之上，忽然握拳砸在了扶手上：
“但那又如何呢？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为了实现他的抱负！
新世界终将到来，也必将到来。
旧世界的人确实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他们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无形的枷锁比有形的铁链坚固的多，不打碎它，帝皇就永远也别想成功。
也唯有打碎旧世界的枷锁，才能开拓、进取、创造，才能充分地发挥人类的创造力。
创造一个属于人类的新世界！
“人类失去的只是枷锁，而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帝皇喃喃着，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同行之人。
这个一直都很孤独的男人，注定在无边的寂寞中，独自守护人类。
因为无论是否有人能够理解他，他们都终将与帝皇渐行渐远，哪怕是告死天使。
身为战斗修士，告死天使们拥有极强的战斗力，曾为帝皇征战四方。
想到这里，帝皇的目光投向了一个方向。
在那里，索什扬·阿列克谢正在对自己的伐木机进行维修。
曾经握着战锤的手，如今拿着维修工具，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他是个好人，就像他的某个朋友说的那样：
“你知道别人为啥总是找你帮忙，因为你人好受欢迎，找你免费。”
但其实，索什扬一直在压抑着自己，他很怕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失控。
他还记得那天，他双手猛的一下按在洗漱池两边，眼底血丝迅速蔓延至瞳孔，张开白森森的牙齿。
陡然一声嘶吼，掌下的陶瓷啪的发出脆响，进裂开来。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索什扬已经记不清了。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必须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
想到这里，索什扬忽然拿起一把螺丝刀，随手甩向了远处树上的靶子。
正中靶心！
这是一种说不得的感觉，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命中靶心，绝不可能脱靶。
但这到底算什么呢？
索什扬不知道，可帝皇却清楚得很，战士的直觉。
毕竟这位曾经是战斗修士，是他的告死天使。
同时，索什扬也一直很受恐虐欣赏。
当然，恐虐也欣赏其他战斗修士，那些帝皇的告死天使英勇的战死。
事实上，恐虐如今也在注视着这些人，其中自然包括索什扬·阿列克谢。
如果索什扬能够战胜内心的恶魔，恐虐只怕会更加欣赏他，更加想要腐化他。
索什扬修好了伐木机，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如今四十多岁的他经营着自己的小农场，公主是他的最爱，也是整个农场唯一的一头母猪。
索什扬一直希望帮公主找个伴，但那些公猪相比公主，都太过瘦弱。
此刻，公主在那里晒着太阳，这是它平时最爱干的事情。
身边是一些鸡和鸭，安静的寻找着虫子吃。
在这个小农场里，还有牛和羊，不过它们在另一边的山坡上。
正在无忧无虑的到处闲逛。
索什扬其实想过买一条狗，一条牧羊犬，但最终还是没有行动。
就像他曾喜欢过一个女人，可直到对方因病去世，他都没有说出过那句话。
在那个女人离开多年后的今天，索什扬回想起对方的笑容，依然会非常的感慨。
那么好的女人啊，就因为生了病，最终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家人甚至不愿意选择将她冷冻起来。
不然，现在没准儿还能上传到赛博空间，获得第二次生命。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索什扬·阿列克谢，就敢说出那句话了。
可一切都只能是索什扬的幻想。
那个女人死了，她的家人也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如今也开始逐渐褪色凋零，直到有一天彻底淡忘。
也许某天他会突然回想起有那么一个女人他曾经爱过，然后平淡的和别人说起这段往事，淡漠着说：
“当时的我真傻。”
也有可能是带着笑容，眼中不含有一点波动，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些曾经的感动注定会从记忆中跌落，最终依然会残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那些满身伤痕的所谓回忆。
每次回想起来，甚至还可能会往里面添砖加瓦，不断上着各种全新的染料。
直到那些回忆变得似曾相识，变得面目全非，变得如此陌生。
陌生中也许带着熟悉，模糊不清的脸似乎从来没有见过。
想到这里，索什扬缓缓躺在躺椅上，然后闭上眼睛，直到彻底进入梦乡。
在他的梦中，一名高大的战士面对着几乎数之不尽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无尽的箭矢掉落，落在他和战友们的身体上。
但他们并不在乎，只是拔掉箭矢，然后一剑砍向敌人。
要么死在冲锋的路上，要么死在敌人的手上：
“为了帝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