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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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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师失语

谢家的锣声,从巳时敲到午时,一直没停。

寨墙外三面布阵,南面排火车,北面扛撞木,东面搭云梯,连田都踩平了。

寨中人望着那阵仗,谁都知道——谢家是要一战定输赢。

“今次不是围,是破。”牛头洪说。

“咱们若守不住,就连这姓‘赖’的牌位,也不用再立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块红布系在炳南左臂上。

“你是战首。”

炳南低头看那块布,像一条血带。全寨只有他一人缠得,是让敌人看见他——也是让自己人别认错他。

寨内女人已撤往山洞,孩童被塞进米缸后藏室,留下一句话:“今晚不回来,就别回来。”

祠堂前,空香案摆了一排纸人,每人手执香纸、口含红丸,写着:

“命若不回,魂也要归。”

就在这气氛如火山待爆之际,寨门外来了一个老者。

他身穿灰布短褂,背着铜尺、蛇皮包、风水镜,一头白发,口音浓重,一开口就是梅州客音:

“我系黄门下地师,听闻寨风被破,地脉乱流,愿来一观。”

牛头洪一听“黄门下”,眼皮一跳——那是梅州大地师一派,主看“阴阳煞地”。

“你敢来?现在谢家正杀人,你敢来?”

那人没答,只是笑笑:“地师识命,唔怕命。”

他站在寨墙口,伸手一掐,眉头却突然一皱。

“奇了——这寨之气,唔系血煞,是煞断了。”

“唔系断龙,而系‘吞龙’。”

邱文魁一听,神情大变:“什么意思?”

“你们这风水不是谢家破的,是自己烧的。”

“你们烧田、烧祠、烧祖地,香气尽绝、风水回煞——此地,已经唔留人。”

这一句话,像是一桶凉水泼在火塘里。

众人面面相觑。

牛头洪皱眉:“你讲这些,是想让咱弃寨?”

地师摇头:“我不是来讲理的,我只是来报命。”

他掏出一张旧纸,是十年前他路过此地所画,纸上龙脉交错、山水环抱,中有一行小字:

“此地若反火祭香,十年之内,主丁不留。”

“今年刚好第十年。”他说。

一阵风吹来,把纸边吹得哗啦响。

那一刻,寨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烧祖地者,自灭根。”

地师说完这句话,便默默收起铜尺,转身欲走。

可他刚转身,一块石头就从人群中飞出——

“砰”地一声,正中后脑。

他一声不吭地倒下,脑后血如线喷出,在寨前的石板上洇出一朵乌红的花。

人群先是静了两息,接着炸开。

“是谢家派来的吧!”

“故意来扰军心!”

“说‘寨不留人’,你这是诅咒咱赖房——你以为你是谁?”

两个战丁冲上前,一把扯下地师包袱,撕开,里面全是地图、灵位小牌、八卦书册。

“你看,写的全是咒文——谁家的祖宗让你来讲死话?”

“烧了他!烧了他的镜、他的书、他的命!”

炳南想拦,刚走两步就被一把扯住,是邱文魁。

“别动。”

“咱现在,容不得怀疑。”

炳南回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不是信地脉么?不是讲香火?”

“香火也要讲时机。”邱文魁低声说,“现在讲‘退’,就是‘叛’。”

那晚,地师的尸体就被埋在寨后乱石堆。

没有人立碑,没有人记名。

炳南半夜偷偷去看,只见地上一摊干涸血迹,还有一张被风吹开半页的“风水断龙图”。

他拾起来看,那图上最后一笔,写着:

“血起之地,风水不成。烧香者不知香为何烧,死者不知为何死。”

他看着那字,一笔笔剥心。

寨中开始有流言:

“祖宗不显,是地师下了煞。”

“若不是他进寨,咱也不会兵败。”

“香火断,可能是祖先嫌我们脏。”

有人开始烧香不再叫祖宗,而叫“老天”。

有人在祠堂背后刻字:“不求祖先,求活命。”

这一夜,炳南明白了一件事:

香火这东西,不是真的火。

是人心点着它才亮。

而现在,人心已经熄了。

第二天一早,寨门未亮,锣声又起。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密——不是示威,是开战。

谢家主阵南压,三面包围,一列人持盾推前,一列火丁燃油带烟,一列少年手执铁叉居中。最前一排,是谢洪昌披麻带孝,胸口贴一纸血书,上书四字:

“谢祖血债。”

他们连骨灰坛都带来了,砸在寨墙外,如同祖灵督阵。

寨中再无人能退。祠堂香火已断,地师已死,连老丁也开始捆刀磨枪。

牛头洪这次没说话,只把炳南一把拉来:

“你不是问我,谁带头?”

“你就带头。”

他将寨门钥匙递来:“你破第一层,其他人跟上。”

炳南接过钥匙,却没点头。

他回头望了眼寨墙——那上面,挂着昨天贴的风水符,已被火烧焦,符纸上一个“赖”字,只剩“束”。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不是他们守寨,而是他们守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名字。

“这个仗,不是为了活命。”他喃喃自语。

“是为了证明我们还没死。”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县中义庄。

梁婉瑛站在木廊下,接过一张写着“地师伏诛”的公报。

尸体,是一个叫“黄东山”的地师,梅州来人,手中携图,死于寨中乱石之下。

她静默良久,将公报烧掉,只留下一句:

“不留名者,也是人。”

她走进义庄墓墙,提笔在石灰纸上写下一笔:

“炳”字,未完。

她没写完,也不打算写。

她知道,那人还没死,但已经开始死了。

寨门一响,炳南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左手扛火枪,右手握锄头,身后是三十名赖房战丁,脚踩泥水,呐喊如狼。

谢家没想到赖房会主动突围,前列被打得措手不及,火丁还未点火便被锄头扫翻,盾兵后退三步,正中一枪打中盾后一人眉心,血溅两尺高。

但谢家毕竟人数占优,转瞬重整,反扑如浪。

寨门前变成一口锅,血水、火油、尸体、咒语、哭声、锣声全滚在一起。

炳南斩翻一个、砍倒两个,脚底一滑,一名谢家少年扑来,口中高喊:“杀佢!佢就系杀谢老二嘅——”

那声音一出,四面谢家人如听号角,纷纷杀来。

炳南回手一锄,砍下那少年手臂,少年倒地惨叫:

“唔系我系谢家人!我系岭尾赵家——只系被拉来帮阵——”

一句话,让炳南脚步一滞。

“岭尾赵家?”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又有一人持叉刺来,他侧身闪过,一刀砍入对方腰骨,对方哀嚎倒地,挣扎时口中却喊:

“我阿娘话唔杀唔比饭食——”

这一刻,炳南忽然意识到——

他们杀的,不全是仇人。

他们杀的,是被推上战场、被贴错姓、被赶着走的“命”。

战斗持续一炷香,寨门口尸堆如山,炳南衣上皆血,双眼通红。

有人大喊:“谢洪昌受伤!退了——”

谢家阵线动摇,后撤十步,赖房趁势追杀。

牛头洪举起火把:“趁佢病,拎佢命——追出去!”

炳南却没动。

他站在尸堆上,望着那地上一只手,一只腿,一把裂开的香旗。

他忽然喊:“退——唔好再追了。”

没人听他。

火,继续烧。

血,继续流。

而炳南知道——

这一场仗,已经不是谁胜谁负的问题了。

是这一片地,已经没人能留得住了。

战后第三日,寨门才敢重新打开。

尸体埋了二十六具,自家人十五,谢家人十一。还有六只手、三条腿,找不到主人,只能合葬。

香案前放了三道魂牌,全部是无字牌,没人再问是哪一房的、哪一姓的。

寨里有三人失踪,一丁一妇一童。牛头洪说可能被谢家掳了,也可能——死在了埋尸时。

祠堂后墙,在追杀时被火油点燃,如今已彻底塌了半边。

炳南站在祠下,看着那堆倒塌的灰砖,忽然觉得,那不是墙,是整个寨子的背骨。

“墙都没了,还靠啥立得住?”

邱文魁走来,一手抚墙砖,一手按着他的肩:“靠你。”

“靠你去打一仗,把谢家打怕,把衙门打醒。”

“你打得响,他们才会听。”

炳南看着他,目光如钝刀:“那我要打到几时,打到谁都听不见?”

同一日,县中衙门贴出一张红榜:

“据报:南岭寨中私设公堂,勾结不法丁役,劫掠田地,烧毁祖祠。

主犯赖炳南、牛洪魁、邱文魁等,若拒不束手,依大清律,以土匪论。”

榜下人群不多,洋人路过看一眼,无感。

一名传教士翻译给旁边英人听,英人只摇头道:“Again?”

传教士淡淡一笑,记下笔记:

“当地‘暴民’,实为族斗遗孽。凡香火断、祖魂灭,必有余恨之血。

我不知其争何事,只知其死不留名。”

这一夜,梁婉瑛在义庄听人传来:“寨墙倒了。”

她低头,一言未发。

过了许久,她在纸上添上那一个字——

“炳南。”

然后笔头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寨门关得比以往更紧。

屋里火盆早熄,只有祠堂前一盏油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甘灭的眼。

炳南坐在堂前,一口气抽完三根烟。身旁放着那把锄头,铁刃缺口已不知是几场血留下的。

牛头洪进来,递来一张纸。

“县里贴榜了。你是主犯。”

他不说“咱们”,只说“你”。

炳南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们还打吗?”

“打。”牛头洪眼里血丝泛红,“谢家还没完,咱们也不能完。”

“你想走?”

炳南点头。

“往哪走?”

“山后。”

“山后有官兵。”

“我不怕官。”

“怕谢家?”

炳南看着那张通缉榜,轻轻说:

“不是怕。”

“我不是为祖宗杀的,也不是为香火打的。”

“我是因为不想死,可现在……”

他站起来,捡起锄头。

“现在,我只是不想死在这里。”

“这里已经埋了太多人,我不想再埋自己。”

牛头洪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声骂了句:“惹妈知白。”

天快亮时,炳南背着一个小布包,扛着锄头,悄悄出了寨后山口。

没有送行人,没有家当。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塌了半边的寨墙,说了一句:

“我不是逃,是我还要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