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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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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埠无归

黎明未尽,河面浮起一层湿白。

破筏顺水漂出望潮埠三十里,炳南靠在筏尾,脸色苍白,左肩血色已暗紫,气息断续。

婉瑛盘膝坐在他身旁,一手执浆,一手护着小火堆上的锅。锅里熬着姜、树皮与水草,药苦如锈。

他们不敢停。

火蛇道虽未必敢大张旗鼓下水追杀,但南洋江湖有的是眼线、契头、钱色交易,只要他们的相貌还在契约上,就无处可逃。

他们像两块被退回海的腐木,正被潮水拖往不知名的岸。

河两岸渐变。

不再是榕树与甘蔗,而是断败的竹楼、倾塌的米仓、旧日被洪水冲垮的浮埠。

有地方挂着残旗,上写:

“新广帮散丁避灾所”

也有地方白布飘扬,意味“染病禁入”。

有人从岸边喊话,声音哑得像咳嗽:

“若是契逃,无纸勿上岸!”

“若带病,勿留村!”

“若已签火蛇契,绕行十里,不得泊舟!”

炳南苦笑,低声说:

“我们唔系人,是纸,是债,是病。”

婉瑛没笑。

她一手执浆,一手将炳南搀到筏边小棚中,包扎又换药。

她说:

“不管他们讲咩,我们有得活。”

“只要未死,就系人。”

中午时分,他们靠岸在一座名叫“漂栈”的破水埠。

埠头是用旧船板搭成的浮台,浮浮沉沉,像是随时要沉进历史。

埠头上一家茶铺,还挂着一块木牌:

“有粥,有盐。”

店主是个老年华人,盲了一只眼,却识得婉瑛的口音,一听是梅州腔,只说了一句:

“你哋噶脚步,我早二十年听过。”

他给他们一碗稀粥、一撮盐、一把干草。

没收钱,只留了一句话:

“浮埠无归。”

“逃得了一时,逃唔脱自己。”

炳南听完,没说话,只抱紧了阿成。

那孩子烧退了,醒来后看见他,还喊了一声:“爹……”

他怔了一下,眼眶有些湿,却没纠正。

夜深时分,码头风大,棚布哗哗作响,像潮水拍岸,也像远处呜咽。

炳南昏睡过去。

梦里,他站在一座祖宗祠堂前,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门上挂着谢家的布灵,门内跪着婉瑛,身后是婴儿啼哭、火光乱舞。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

“你那一锄,掘断了人家的龙脉,也掘断了你自己的命。”

他转头,是邱文魁,烧着纸钱,一边念:

“你祖无地,你父无坟,你自己也……无后。”

他想喊,嘴却动不了。

火舌从祠堂窜出,焚到脚边。

婉瑛却站起身,指着他说:

“你一直想问,我系唔系该救。”

“但我问你:你救咗之后,准备点埋?”

他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婉瑛坐在筏尾,看着天边泛白的雾光,一手握着那双布鞋,一手拿着旧地图。

她回头对他说:

“我问清楚了。”

“再往南三十里,有一条民船,月末走,往泗水。”

“舱口不大,只收不问来历的亡人——要烧契,要焚名,要交骨灰盒。”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条件。”

“上船要‘三件旧身’——头发、指印、旧名写在纸上,丢入河里,算‘死一次’。”

“死咗,才能走。”

炳南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被血水浸泡、又干又裂的手。

他想起了从前那个少年,想给爹找一块风水地的少年。

如今连尸骨都没了,哪里还讲“风水”?

婉瑛看着他,眼神不像祈求,更像告别。

她说:

“我准备好了。”

“你呢?”

庙外风又起。

那块写着“镇煞”的墙皮彻底脱落,落在他们脚边。

灰尘中,一只死蛇从墙缝中蜷曲滑出,干瘪无声。

他们不动,只是看着天渐亮。

河水流向远方,像是催促,又像是劝告:

“不走,就留成河底的旧名。”

第三日拂晓,河雾如灰。

炳南与婉瑛带着阿成,步行十余里,抵达一个叫“遮浪角”的小水埠。

那里只泊着三艘船。

一艘是装鱼的;一艘在修帆;最小那艘,船头插一根竹竿,挂着白布书三字:

“亡人渡”

上头的人不问来路,不查文书,只要“死过一次”。

他们在河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话都没说。

婉瑛从包裹里取出那只布鞋、那条烧焦的药包,还有从火蛇道偷出的契纸。

她把三样东西埋入沙中,点燃火种。

风一吹,纸灰乱飞,炳南拿出那只曾裹在刀柄上的旧布,慢慢撕开。

他眼中没有泪,只有疲惫。

他低声念:

“黄……炳南……赖炳南。”

“炳——系点火。”

“火烧祖堂,火烧祠,火烧到我唔记得自己咩人。”

火光灭时,他站起来,像丢掉了整个岭南。

他们走上木板码头。

船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眼看尽三人身上血迹与苦气,只说:

“契呢?”

婉瑛递出烧剩一角的灰印布。

老者点头,又看向炳南。

“你呢?名?”

炳南看着他,许久,才摇头:

“唔讲得。”

老者没再问,只摆手:

“上船吧。入泗水,要八日水程。”

“河上唔问名,岸上唔问死。”

他回头,又补了一句:

“记住。讲咗就系你噶命。”

船起,浪翻,旧埠渐远。

河风如梦,载着他们走向一座更远的南岛,

走进一段没有祖宗、没有族谱、没有姓氏的命运。

他们什么都不剩,

也什么都还活着。

“亡人渡”船上共七人。

除他们三口,另有:

一个穿着南洋巡捕旧装的瘸腿汉,整日盘着一串佛珠,目不斜视;

一对父女,女儿眼盲,父亲沉默寡言,每天都要握着女儿的手念一句:

“你娘唔喺了,唔好回头。”

还有一名全身疤痕的苦力,手指断了三根,做饭时总慢半拍,却刀工极稳。

这船像一个被遗弃的小庙,

庙里供着七种没人要的命。

到了第三日,天降暴雨。

木船颠簸如病兽,甲板被打得啪啪作响。

阿成烧了。

小小的身体蜷在竹席里,面色潮红,喘息如泣。

婉瑛整夜不眠,用干帕蘸河水,一遍遍擦他额头,嘴里念的,不是佛,不是祖宗,而是:

“撑住……撑住啊阿成……你还冇长牙……”

炳南蹲在她身旁,拿着那块包布,指节发白。

他忽然说:

“你若撑唔住,我抱住你一齐沉。”

婉瑛回头,泪眼婆娑,却倔强地回:

“你唔识水,沉咗都救唔返佢。”

“我识。你留低。”

话说完,她伏在阿成身上,像要把自己的命按进他胸口里。

次日清晨,雨歇云破。

阿成出汗了,烧退了一线。

苦力男送来一撮艾草叶,说是从船缝夹层里刮下的,能解湿热。

父女俩送来一碗稀饭。

连那瘸腿汉,也咳了两声,掏出一粒泛黄的丸药,丢给炳南:

“留命给后人。”

“你哋三口,难得。”

炳南接过,没说谢,只点头。

他看着这一船人,忽然意识到:

他们都没有未来,但都在护住某个别人能活着的未来。

那就是“亡人”。

活着的人,替死过一次的自己,继续撑着走。

船破风浪,往泗水而行。

天越来越亮,

可他们眼里,仍是一片灰。

灰里有彼此,有热,有喘息。

也有,一点点微弱、脆薄、却能捂热水的希望。

第七日傍晚,泗水河口远远现出。

一片灰黄的码头浮在水雾之中,旗布低垂,船帆如影。

船夫放下篙,背手站在舱头,只说了一句:

“过了这岸,就唔系你哋原来噶人。”

“唔换名,唔入城。”

炳南知道,这不是规矩,是生存。

火蛇道虽未跨国,但契文、画像、捕人赏格,早在各地私帮之间互通。

旧名不是姓名,是索命的锁。

上岸前,一人递来竹片与炭笔。

父女写的是“陈”,苦力写的是“罗”,那瘸腿巡捕却只画了一个圆圈,说:

“无名最稳。”

轮到婉瑛,她迟疑了一下,写下三个字:

“梁素清”

素者,无饰;清者,无根。

她把竹片递出时,低声说:

“这个名,不属于任何地方。”

“只属于我自己。”

轮到炳南,他握着炭笔,想了很久。

他本姓黄,后赐姓赖,走南洋前烧掉“炳南”。

如今,他只写了两个字:

“阿南”

简单、模糊、无姓。

递出去那一刻,他心里想:

“名都唔要,仲怕咩?”

但又在下一刻,轻轻加了一划,在“阿南”右下角,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

那是“赖”的一角。

他没说,只留给自己。

船夫把竹片收起,冷冷看他们一眼,吐出一句:

“无姓无祖,走快啲。”

“呢度唔收回头人。”

船靠岸。

脚落泥地。

他们真正成了这片海底上漂浮的、无家无族的活人。

泗水的街,热得像不信死人的城市。

码头边是层层堆起的货筐、脚夫、喧哗的福建腔、潮州调,和满街的薄荷香。

远处传来蒸汽机声,间或一辆小马车轧轧驶过,溅起尘土和水果皮。

没人注意他们。

三个陌生人。

一对“姐弟”带着孩子,身无长物,躲在街角,像贴在这座城市底层墙皮上的影子。

他们花了五块银毫,租下一间旧仓改的屋子,位于麻袋巷尽头。

一间屋、两块床板、一盏油灯。

炳南修了一口水井,婉瑛捡回破锅,阿成病后转好,在墙角种了一株芫荽。

夜里,屋外是犬吠、赌声与醉人的粤曲,

屋内,是沉默。

他们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把灯火开太久。

只怕被谁记住,就又要逃一次。

有时候,阿成会问:

“我们以后要住这儿吗?”

炳南答不上来。

有一次他回了句:

“住一阵子。”

婉瑛在背后默默叠着旧布,没有插话。

她知道——

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们真正的地方。

又一个清晨,街头传来远方的钟声与报童叫卖:

“泗水报——荷印总督访马六甲!”

“英军新舰通航!殖民地铁路年底贯通!”

“外埠传疫——砂拉越或封埠三月!”

炳南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

他坐在门槛上,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拿着羊皮纸走过,说着什么“民权”与“议事团”。

再过去,是几个披纱巾的印妇人,提着木盆笑着走入米店。

生活浩浩荡荡。

文明汹涌而来。

可他心里,却只剩下一个缓慢浮起的念头:

“这里……不是家。”

他们没有回头。

但他们知道,那段血雨腥风的岁月,并没有过去。

它只是藏在身体的骨里,藏在夜半的梦中,藏在阿成握着芫荽叶时的沉默。

它跟着他们,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