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谢血战
山脚风大,寨墙上的竹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面倒挂的战书,随时准备往血里淌。
黎明未到,狗已不叫了。风从谢家方向吹来,吹得人心口发紧。
炳南这天起得比谁都早。他昨晚没睡,梦里一直梦到阿金。
那个被无辜抓走的年轻人,至今还没回来。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去挑水……”炳南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清晨,也是在一块不知名的地头上,挖了两锄头土,挖出了一条命,也挖开了现在这条血路。
寨门没开,门口已经站了八个人,全是赖房长丁。牛头洪拄着木棍,在门内调兵。
“东墙埋雷,西墙设钩。南口口袋阵,留人扛火。”
“今日唔系斗嘴,是斗命。”
每说一句,身后的年轻人就低头点一次。
寨墙上,有个孩子还在偷哭。他父亲死在上一次冲突里,尸体没找回来,只剩一根竹签,插在寨门边,写着他的名字,有名有姓。
“哭什么!”一个妇人一巴掌拍过去,“哭得谢家听见,我们都要死。”
哭声顿住,风更大了。
辰时一刻,山道那头传来鼓声。
不是那种军队用的大鼓,而是家用的猪皮鼓,敲起来沉闷,带着湿气。声音一下一下地扣在寨墙上,像是有人隔着山在拍门。
“谢家来了。”牛头洪低声道。
寨墙上立着望桩,炳南爬上去看。山脚起雾,人影如鬼。只见前阵几十人提长枪,其后有五面红布大旗,在风里乱舞。
炳南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只觉得自己站在墙头,不像守寨,更像守一个坟。
谢家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整齐。他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行祭”的。
谢洪昌穿着孝服,走在阵前,手里捧着那块焦黑的祠堂香台——那是他们谢家的“圣物”。
他一边走一边喊:
“何人杀我二弟?何人烧我祖堂?——今日不交人,就交命!”
寨墙上,牛头洪冷哼一声,举起了一面灰旗。
灰旗就是“拒谈”。
谢家人脚步一顿,阵型没散,却从两侧走出几人,手中拿着“烧火叉”与火罐。
牛头洪吐了口唾沫,抬手:“准备放枪!”
寨墙上顿时忙成一团。
火绳枪架起,泥灰布包好的石灰罐在墙角就位。有人在火塘里点了第一根引火线,那是寨中“火丁”专职,不杀人,只烧人。
“别让他们近墙,一旦烧门,咱们就得退寨。”
炳南咬着牙,站在东南角垛口。他手里是旧火铳,重得发沉。
他第一次要开枪射“不是来找他的人”,心里极不踏实。
“他们是来找我……”他忽然意识到。
他们喊的那个“杀我二弟的”,是我。
第一支火把,被扔进寨墙草垛时,火绳枪已响起。
“砰——!”
那是牛头洪亲自放的头一枪,打得极准,击中对方一名火丁的膝盖。那人抱腿惨叫,滚在地上,火把落进水沟里“哧”一声熄灭。
紧接着,枪声如雨,寨墙上硝烟四起。
火药的味道呛人,烟尘卷上天幕。谢家人应声倒下两人,但并不后退,反而更快压上。
寨墙的东南角——炳南守的那一段,最早出事。
“他们在爬墙!”有人喊。
一只搭着麻绳的竹梯挂了上来,一个谢家青年翻身跃上土垛,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炳南,像一头饿狼。
两人四目相对。
对方喊了一句广府话,炳南没听懂,但听清了其中一个词:“凶手。”
他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抬枪。
火绳点燃,“砰”地一声,对方应声倒地,滚下墙角。
炳南第一次杀人,不是用锄头,而是用火枪。
可他没有时间喘息。
下一个翻上来的,却不是谢家人,而是赖房的自家人——一名年轻战丁,刚从后院赶来增援。
但他穿的衣服是灰色布衫,不是寨中统一布甲。
有人惊喊:“小心——敌人!”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另一侧的火绳枪已响——
那名自家人,倒在了寨墙上,后背烧穿一寸,死不瞑目。
炳南睁大眼睛,望着那熟悉的脸——是阿虎,昨晚还和他一块熬夜守夜,讲村里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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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杀错人……但我们,是杀错人了。”
这是炳南脑子里唯一的声音。
远处谢洪昌大喊:“你们赖家,自己人都不认得了吗?”
寨墙一片混乱。
火烧得更旺了,烟呛得人眼都睁不开。
寨墙后方乱作一团。
一支火箭越过寨门,直接扎进了屋脊,那屋是义仓,平日里存粮的。火星带着稻壳飞起,一下子引燃了屋顶的干草。
“快,救火——!”
几个妇人冲进水井,一桶一桶往外提。可谢家火丁早有准备,又一罐火油从墙头砸下来,炸得人仰马翻。
远处的柴房也起了火,风从南来,火带烟冲天,呛得人直哭。
这时候,哭声中混进了一个更尖锐的声音。
“娘——我唔见阿弟——”
那是村东口阿芬家的女儿,才九岁,抱着空篮子,满脸血泪。
有人喊:“小孩还在寨口——那边刚被炸了!”
牛头洪大吼:“快去找人——”
可是没人敢出寨门。寨门外正有五六个谢家人埋伏着,手里都提着竹枪。
“报子喔!”有人喊。
炳南听懂了这个词,顿时心跳发冷。
“报子”——就是故意伤孩子,报冤的意思。
这是械斗里最毒的一招。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断香火”。
寨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脖子。
“若真死了小孩……”有人咬牙,“咱们不能再留活口。”
牛头洪眼神冰冷,咬着血唇说:“烧他们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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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田”二字一出口,全村人都知道——这是报命,不是还仇。
三名火丁、四个战头、两名老壮丁,九人扛着油桶、火绳,从西门绕出寨墙,直扑谢家下田。
那是他们的“命田”,三十亩连片,刚种上早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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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墙仍在烧,寨内人哭,寨外人喊。
炳南站在墙上,望着这一切,脑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去镇上看戏,戏文里有一句唱词:
>“人死灯灭香犹在,香断不如人不生。”
那时他听不懂,如今他懂了。
这些人不是在活着,他们只是在“让香继续烧”。
而他,成了添火的人。
火烧到正午,山风转西,吹得寨墙乱响。
谢家那边也急了——赖房火丁已成功烧毁谢家东岭四亩秧田,炊烟从田埂一路飘到谢家屋后。
有谢家人狂吼:“烧田!赖家烧我田啦——”
喊声未落,谢洪昌下令:“全阵前压,破寨——杀!”
话音落,百余人列成三纵,前列竹枪开道,中列火把,后列扛着撞木。鼓声再次敲响,比之前更密,像是敲人骨头。
寨门守不住了。
牛头洪喊:“弃门守墙!留火壶、布钉、沙袋!”
“炳南,你守中墙垛,近身你先杀,我断后!”
炳南来不及答应,只点了点头,手里握紧火枪,背后还插着那把旧锄头——那是他第一把武器。
寨门外响起撞击声。
一次,两次,三次——
门轴咯吱响,木柱出现裂痕。寨中人全都屏息。
第四次——
“轰!”
寨门被撞开了。
火冲进来,人也冲进来。
第一排谢家人冲进寨中,没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后面还有人往寨墙里丢石灰粉、火油罐,一时间寨墙如地狱。
寨中孩子哭声四起,老丁嚎叫:“后撤——让他们进第一道火沟!”
可已经来不及。
炳南站在中墙,看到谢家冲进来的第一人——脸上缠着白布,眼睛红得吓人。
他没多想,一枪扣下——
“砰!”
那人倒下。
第二个来了,炳南来不及再装火药,拔下锄头,正面迎上。
“砸!”
那一锄头砸下去,对方头骨凹陷,眼珠突出,一声未吭倒地。
血溅他一脸,他没眨眼。
第二次杀人,他没有犹豫。
第三人冲来,他直接横锄扫腿,压在对方身上连砍三下,直到血水将泥地染成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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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他耳边喊:“撤!往祠堂退!”
他转身想跟,却听见一个孩子在哭。
寨墙角,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一块碑躲着,旁边两个谢家人已经抬起火叉——
他来不及多想,抄起锄头就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喊都没喊。
只有一锄下去,血光飞溅。
等他再回头,才发现——那个孩子,已经被另一个火瓶炸伤,一只手烧得不成形。
他扑过去,一把抱起孩子。
孩子睁着眼,没哭,嘴里喃喃一句:“叔叔,你是我爹么?”
炳南一怔。
他张口,却说不出话。
战斗直到傍晚才停。
寨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谢家人,也有赖房人。火还在烧,寨墙被熏得焦黑一片。
风一吹,血腥味像是糯米浆混了铁锈味,渗入鼻腔,熏得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谢家撤了。
他们没攻下寨,却放下狠话:“明日祭旗,再来一战——赖家交不出人,就连根拔。”
炳南抱着那孩子,一路走到祠堂前,把他放在香案下。
那孩子已昏迷,脸上全是灰和血,嘴角还带着泥。
邱文魁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姓赖吗?”炳南问。
“不是,”邱文魁说,“但现在开始,是。”
祠堂内,一张长案上摊着族谱,今日新亡之人名字一笔笔地补上,有的人只剩姓,无名;有的写着“小四丁”,意思是第四个儿子,名字没来得及取。
“这一页空着。”誊写人指着族谱尾页,“还有谁要补?”
没人说话。
炳南走过去,拿起笔,想写那个孩子的名字。
可他一顿。
“他叫什么?”
没人知道。
他低头看着那空白的一格,脑袋里响起无数名字,却一个也不敢写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写上去的人,要么死,要么不认这个名。
他放下笔,转身离开。
屋外,寨墙火已熄,夕阳映着天边像血在翻。
那一刻,他第一次有种感觉:
他已经不是那个山上挖土的少年了。
他已经是一个,手上有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