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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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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寒潮

风起了。

渡口边的芦苇荡沙沙作响,夜色像一张潮湿的灰布,把一切压得透不过气。

炳南趴在一块残破的石碑后,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前方不远处,黑影密布。

有火把藏在芦丛中,烬光一闪一闪,像是野兽眨动的眼睛。人影在水边徘徊,有人磨刀,有人低声咒骂。

“今夜唔捉到——明日就唔好响城里做人。”

“话晒赖炳南个贼,杀过人,抢过寨,官里悬了金牌,要生要死都得交出去。”

炳南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名字,在这些人嘴里,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可以换米、换酒、换命的牌。

---

他慢慢向后撤,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

每踩一步,心就沉一分。

这道渡口,本该是他们逃生的路。现在,却成了埋人的坑。

如果硬闯,只怕连半个活口也过不了水面。

---

回到义庄的时候,已是下半夜。

梁婉瑛仍在祠堂灯下,没有睡。

她看见炳南走进来,没问,只看了他一眼。

炳南站在门口,肩上的蓑衣滴着水,一句话挤了出来:

“渡口,埋伏了。”

“有人守着,要拿我。”

“还贴了榜,拿人换赏。”

屋子里一片沉默。

梁婉瑛抬手,捻灭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她声音低而清:

“换路。”

义庄的人,很快被唤醒。

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哭闹。

孩子们拎着小包袱,大人把随身的盐、干粮、药粉塞进怀里。

挑得动的,挑;挑不动的,只背一口气。

梁婉瑛在门口点人数。

十七人。

能走的,十七人。

她把人分成三批:

第一批是女人和孩子,走左边小水路,穿田埂,涉浅溪,绕过渡口;

第二批是老人和病弱,由两名壮丁护着,从山背后绕,避开正道;

第三批——剩下的,就是她和炳南。

探路,断后,掩护。

没有人质疑这个安排。

这时候,质疑已经太迟了。

炳南把锄头缠在背上,手里拿了块短木棍,外面缠着破布,看起来像个寻常挑夫。

梁婉瑛也换了一身灰衣,把头发盘紧,面上抹了点泥灰,混在人群里,不再显眼。

她走过炳南身边,低声交代:

“水路有暗礁。”

“深不过腰,但冷得咬骨。”

“走快一点,别让孩子冻住。”

炳南点了点头。

眼前这群人——

从死人到生人,从识字到不识字——

此刻,都只剩一条命。

不是谁护着谁。

是自己走自己的路,赌自己那点子气数。

夜色像凝固的墨水,连蛙声都沉进了泥里。

炳南第一个涉进水中。

水冰得像刀刃,从脚踝割到膝盖,咬着骨头往上爬。

他咬着牙,回头低声喊:

“跟紧。”

一只只小手、大手,颤颤巍巍地抓着前一个人的衣角,像一串快要断的线,艰难地拖着往前挪。

远处,渡口的火光微微跳动,有人影在巡逻,但小水道被灌木挡着,暂时没人发现他们。

炳南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进黑水深处。

水冷得像刀子。

一刀一刀剐着脚筋。

炳南走在最前,锄头背在背后,一只手攥着前头的棕绳,另一只手探着水底,试图摸出一条稳妥的路。

小溪不宽,但水急,踩下去,碎石滚滑,一不小心就容易跌倒。

背后的队伍沉默而吃力地往前挪。

孩子们小声抽噎,大人死死咬着牙,连哭声都不敢放出来。

走到溪中最深处时,终于出事了。

一个瘦弱的老丁,脚下踩空,整个人一头扎进水里,激起一片哗啦声。

炳南回头一看,二话不说,丢下锄头,逆流折回去,一把捞住老丁,把他拽起来,半拖半抱着往岸边推。

身后有孩子哽咽着哭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像刀划破了布。

前方远远的渡口方向,顿时传来一声高喝:

“边个响动?”

紧跟着,是一阵火把跳动的亮光,还有铁靴踩地的轰隆声。

守在渡口的团勇,听到了动静。

炳南把老丁推到岸边,回头大喝一声:

“快走!”

他自己却没立刻跟上。

他知道,这点水声足以惊动巡逻的人,如果继续拖着,连带整个义庄的人都得死。

他深吸一口气,蹲低身子,捞起那把被水冲得歪斜的锄头,握得死紧。

水面另一边,火光像一排小鬼,正快速靠近。

有团勇举着火把,朝溪这边照过来,大喊:

“有人!这边有脚印!”

火光在水面上跳跃,照得人影歪歪扭扭。

炳南心里一横,转头看向岸上的梁婉瑛。

她站在暗处,目光沉静,只抬了抬下巴。

不是叫他回来。

是让他自己决定。

炳南咬了咬牙,转身,弓着身子,顺着溪底,朝另一侧浅滩狂奔。

不跑——就是全庄陪葬。

水声嘈杂,脚步声压了上来。

炳南踩着溪底碎石,一路折向西边的小滩。

手里的锄头冰冷,水滴沿着指缝滑落,他却不敢停半步。

身后火把越来越近,巡逻的人高声喊:

“有逃丁!掐住——别给佢哋走!”

破锣一样的嗓门,划破夜空。

溪水到了膝盖,炳南一脚踢翻了一块烂木桩,心里一动。

他迅速蹲下,把锄头埋在泥下,手抓一把碎沙泥,藏在掌心。

不等火把照近,他一跃而起,迎着前方第一名冲来的团勇,猛地将一把湿泥糊进对方眼里!

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失足倒进水里。

炳南趁势一锄横扫,锄头正中第二个团勇膝盖——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人直接跪倒下去,痛得狂吼。

剩下的两人反应过来,举刀扑来。

炳南咬牙,把锄头反手握紧,低身一滚,避开了砍来的刀锋,顺势一锄掀翻对方小腿,带着水花炸开。

水中搏杀,力气比快。

炳南不求杀人,只求断人腿脚、扰乱节奏。

他知道,只要能拖住这波巡逻,给梁婉瑛他们争取十分钟,就够了。

后面,不必回头看。

回头,就是死。

短促的搏杀后,炳南一瘸一拐地冲上岸,抓着锄头,沿着田埂狂奔。

身后的人还在叫骂,但追不上来了。

岸边树林浓密,夜色遮掩,他像一条从刀锋下滚开的狼,喘着血腥气。

前方,依稀能看到一线黑影。

是梁婉瑛,是孩子们,是那群脊梁压弯了却还死命往前挪的人。

炳南没喊,只是加快脚步,追上了他们。

天色更暗了,连星子也躲在云后。

炳南和义庄众人一路穿过田埂,钻进一片低矮的山林。

这里草深林密,地势起伏,连喘气都带着泥土腥味。最重要的是——远离了渡口那片巡逻封锁区。

确认没有追兵后,梁婉瑛停下脚步,挥手示意大家蹲伏休整。

孩子们抱成一团,女人们背靠着树干,有人悄悄啜泣,但更多的是死寂。

逃亡,不需要哭声。

哭,只会引来狗和刀。

炳南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大口喘着气。

他整条腿从膝盖到脚踝隐隐作痛,方才搏斗时踢中了乱石,伤口早已渗血,湿漉漉地贴着裤管。

梁婉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破布包,里面是碎布条和一点从义庄带出的药粉。

她蹲下来,低声道:

“把裤脚卷起来。”

炳南愣了一下,像没听懂。

梁婉瑛不等他动作,干脆俯身,利落地扯开他湿透的裤脚,一股腥甜味混着泥土味弥漫开来。

伤口不深,但石头划破了皮肉,血水混着泥浆,若不处理,很快就会烂。

她不说话,只是把伤口边缘轻轻刮干净,用碎布蘸了药粉,一层层裹住。

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

炳南咬着牙,没出声。

只有风,从林间吹过,吹得破衣服猎猎作响。

裹好最后一道布条,梁婉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淡淡道:

“明天还能走?”

炳南抬头,眼里是一片被寒潮吹干后的冷静。

他咧咧嘴,露出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走不动,也得爬。”

这一刻,没有感谢,没有誓言。

只有一男一女,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上,彼此沉默着。

夜深了。

山洼里燃起一小堆柴火,被压得很低很低,只敢用手护着,免得火光照远。

孩子们蜷缩着睡去,女人们相互倚靠,只有偶尔压低的咳嗽声,还在提醒着这群人是活着的。

炳南靠在树下,膝上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只是睁着眼,望着浓黑的天幕。

风里带着泥腥味和火药味。

远处,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枪声。

不是渡口,不是镇口,是更远处——城那边。

间或还有一两声闷雷般的响动,像是炮。

炳南听着,呼吸慢慢沉下来。

他知道,那不是打土匪,也不是打逃兵。

那是官军与起义军在打,是真正的城破战。

岭南的局,已经彻底乱了。

梁婉瑛坐在不远处,一手抱膝,一手握着短棍。

她也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听着夜风中的枪响,像在听一场很久以前就注定会来的风暴。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眉骨高高的,眼神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炳南动了动嘴唇,终于低声问了一句:

“这样走下去……有路可走吗?”

梁婉瑛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很久,她才淡淡开口:

“往南走。”

“走到水尽头,总能活一个算一个。”

炳南听着,低头看着掌心的锈泥和旧血。

脑子里忽然蹦出几个破碎的影子:

镇上码头上衣冠楚楚的洋人;

酒铺里醉汉骂骂咧咧,说谁谁谁下了南洋;

还有那些背井离乡,穿破草鞋的人影,一船一船消失在潮水尽头。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也没人知道他们回来没有。

也许,他们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火光暗了,夜色沉了。

在遥远的天边,有一线模糊的苍白,像是黎明,也像是新的寒潮正要卷来。

义庄的人,炳南,梁婉瑛,在这一片深夜中,没有家,也没有根。

他们只有彼此的脚步,和一条不知道会不会通向活路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