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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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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对质

岭南县城,四月初七,日头毒得像要烧透瓦片。

县衙外站满了人,有穿青布短褂的,也有系白头巾的。来得最早的是谢家那边的人,一早便扎了帐篷,把祖宗衣冠、血书、骨灰坛都搬来了,摆在衙门口大堂对面,气势汹汹。

赖房的代表也赶到了。邱文魁拄着竹杖,一路从寨里颠簸二十里进县,只为这封控状。

赖炳南跟在他身后,一路没吭声。他第一次进县城,眼睛一直盯着两边的街铺——药铺、染坊、鱼行,挂着招牌招摇晃晃。有个铺子前面排了好多人,一看是新开的“洋货铺”,卖的东西连招牌都写不清楚,一面红旗上绣着两个白字:“万有”。

“这是哪国字?”他低声问。

“洋鬼子的。”一个老丁凑近说,“他们讲那种话,连祖宗都听不懂。”

“那他们也烧香吗?”

“鬼佬唔识烧香。”老丁笑着说。

这句笑话刚落下,谢家那边就起了喧哗。

“你们赖房,杀人焚祠,还敢来告人?”谢家三房的代表谢洪昌站出来,披麻戴孝,手里捧着一块烧焦的祠牌。

邱文魁不动声色,只回了一句:“你们谢家,先断我水,再毁我地,还好意思说理?”

衙役赶忙出来维持秩序,嘴里喊着“肃静肃静”。不过喊归喊,没人真理他。

县官还没出堂,案前那口大钟才刚刚敲过辰时。县衙外的太阳越来越毒,炳南站在墙角,手心出了汗,身上贴着的,是那封血写的控状。

他心里在想一句话——

“这仗,到底是打给谁看的?”

小时候炳南听村里老人说:打官司得讲烟火气,也得讲祖宗脸面。祖宗香火越旺,理越硬。可今天这县衙里,连香都没一炷,倒像进了个冷庙,理不通、气不顺,祖宗怕是都不肯来。

县官姓黎,是个五十开外的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衣服整洁,说话温吞。他坐在公堂上不看谢家那口血坛,也不看赖房那块香案,只朝两边摆摆手,说:

“尔等皆系良善乡绅,不可妄动干戈。地方安宁,仰赖乡约共守。”

说完这句废话,他抬头看了邱文魁:“赖老先生,你等控诉谢家擅断水路,可有旧图?”

“有。”邱文魁将一张三年前的水脉图递上去,用竹卷缠好,字迹清楚。

县官接过看了一眼,皱眉:“无印章。”

“图是老先生自己画的,当年水堤修时,官府未曾出图。”邱文魁应道。

黎县令没说话,将图放在一边。

转向谢家:“你等说赖房焚庙杀人,有何人证?”

谢洪昌冷笑,亮出一块焦黑的神位牌:“祠堂烧成灰,难道要我挖回祖骨给你作证?此事根本不用争,从头到尾皆赖房挑事。”

“当初赖炳南——”他指着炳南,“就在我家祖山口,拿锄头杀死我亲弟谢永聪!如今又火我祠堂,你说该不该追责?”

炳南怒了,开口反驳:“是他先打我,是他拦地骂我,说我‘无祖无宗’,我才动手!”

黎县令皱眉:“是你杀人?”

“是。”他咬牙,“我们撕扯起来,他抢我锄头,我就一用力,结果锄头砸到他头上了,他摔下山坳,我那时还不知他会死……”

“你为何上他家地头?”

“我父亲病重,要做生坟。地师指那块地为吉穴,我不懂界线——”

谢洪昌冷笑:“不懂?你是客家佬,我们是白话佬,地头界碑你看不见?你当真不知,还是假装不懂?”

邱文魁发声:“谢老二早年曾带人砸过黄家屋,炳南那块地原为黄家旧山,只是界线混乱。他去那儿,是替父寻穴,不是寻仇。”

黎县令看了炳南一眼,叹道:“初杀之因,虽涉误会,然人命既出,理应交由衙门处置,岂可私设祭旗、械斗连年?”

谢洪昌紧咬不放:“如今他又烧我祖庙,你要我等如何不战?”

黎县令摇头:“人命事重,但械斗更恶,朝廷有诏,土客之争,官不干涉。”

他说这话时,望向空堂之中,叹息一声:“民自理之,胜败,听天。”

炳南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这仗,从一开始,就是没人管的。

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谢家,也不是赖房——而是街口那边,一排马蹄声由远及近,夹着异乡人的气息。

一队身穿白西装、头戴草帽的洋人路过县门口,前头那人神色平静,骑马缓行。他身后跟着两三名翻译,还有几个抬着木箱的脚夫。

“是英吉利福音教堂的人。”旁人低声议论,“来县里筹设义塾的。”

人群自觉让出道。洋人并未入衙,只在门外停了停,远远看了一眼谢家摆的血坛和白布血书。

其中一个翻译望着那坛子和旗帜,低声对洋人说了几句。洋人眉头轻皱,似乎在问“这里出了什么事?”翻译便说:“听说是两族为争地风水械斗。”

洋人点点头,不置可否。他目光掠过谢家披麻的几人,又扫向赖房的长案,没有表情,只像在看一种他读不懂的图腾仪式。

片刻之后,他拨转马头,与身后几人离开,去往东街方向。

黎县令立于台阶之上,未言语,等人远去后才回到堂中。谢家人有些不快,低声说:“这县里眼里只有洋人。”

邱文魁却轻声说:“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洋人最喜欢记下这些事,好回去告诉他们的上司。’”

炳南听了这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这场杀得血流成河的械斗,也不过是和看猴子打架一样的闹剧。

谁也没来劝,谁也没来管。

有的只是沉默的观望,还有对“不懂”的好奇。

堂上虽未判案,堂下却已动手。

刚刚还站在案旁作证的谢家老仆,不知为何忽然指着赖房那边吼了一句:“就是他!他那天也拿火把,我认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县衙的两名衙役便不由分说冲上来,把赖房一个年轻战丁按倒在地。

“涯冇去!涯真冇去——”那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吓得眼眶发红。

炳南认得他,叫阿金,是寨西口种菜的,自来寡言,从未参战。

“你们不能抓他!”炳南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邱文魁一把拽住:“别冲动。”

黎县令皱眉,却并未制止。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若真无辜,自有验明。”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天平,实际上是刀柄。

衙役把阿金拖走时,他还在喊:“我是去挑水的——我什么都没做啊——”

人群哗然,谢家人冷笑:“一个不承认,十个不认账,赖房当我们都是死人?”

“你们谢家烧了我们赖房西埠的水堤,我们抓谁?”邱文魁怒道,“你们一口咬人,我们也一口咬回去看谁咬得狠?”

黎县令不耐烦,敲了一记惊堂木:“肃静!械斗之事,官府不得深审。若再吵,皆当责打!”

话音落地,大堂一片死寂。

谢家人咬牙,赖房的人也个个捏紧拳头。衙役却若无其事地将阿金押入后堂,一群人就这样“消失”了。

散堂之后,邱文魁慢慢走下堂台,步子比来时更沉。

他低声对赖房几名长辈说:“官府不管,乡约已废。下一步,我们只能‘自理’。”

“自理?”一人问。

“杀人、放火、断水、焚祠,既无衙门评理,那就由族中评。”

“你是说……‘义审’?”

邱文魁点头。

“由我们自己立公坛,设香案,族中老人共审是非。谢家敢来,我们就请他们对质。若不来,传三不应,便帖红字:‘谢氏无信’,立于三村路口。”

“他们敢来?”

“敢不敢无所谓。”他语气低冷,“我们先做,立规矩给后人看。”

炳南站在街口,远远望着那被押走的阿金,心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最早那块地,他只挖了两锄头。

可现在,已经有人在地上流了整缸血。

而接下来,还会更多。

“义审”那晚,赖房全村男女老幼几乎都聚到了祠堂前。

祠堂没开灯,香火也没点,只有两盏油灯放在“义字公坛”的两侧,照出一块灰白的地砖,地上立着竹签、灰线、以及一张空白的黄纸。

那是“空帖”。

意思是:谢家不来应堂,赖房便有权自行评断是非。

邱文魁坐在正中,身旁是五位各房长老。每人一盏茶,一根沉香。

“先审人命。”他开口。

“炳南。”他看向我。

“你认,杀了谢家谢永聪?”

我点头,语气平静:“是我。”

“你有冤?”

“他动手,我还手。”

“你知你手上那一锄,是族中‘起事’的火头?”

“我知道。”

“你可悔?”

我本想说“悔”,可张了口却说不出来。

我低声说:“我只想替我爹找块地。”

长老点头,没说话。

接着审“火祠案”。

没人站出来认罪。

可没人否认。

香烧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你们自己开堂自己断,是不是还要自己立天子?”

谢家人,来了。

谢洪昌带了七八人,站在祠堂外不进门,也不跪香,只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戏模样。

“你们若想审,就来我谢家审。”他说,“若只想嘴巴动,呵……那我们也来动点真的。”

说完,他将一封血书扔进香灰坛。

血书上写:

“谢赖两族,今日断义,明日起兵,不战不休。”

没有钤印,没有口供,只有一个签名:“谢家长房,全族共誓。”

然后他们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动手,像是来送请帖。

第二天早上,全村早饭未煮,寨门口贴上了谢家的“出兵告示”。

黄纸黑字,竖写十行,每行一个人名,皆为赖房长丁、战头、族目。末尾写着:

“若不交出首恶,自当族灭人绝。”

屋里小孩哭,狗乱叫。锣响三遍,全寨出丁集会。

牛头洪腿伤未愈,拄着一根竹棍也来了。他看着那黄纸,冷笑一声说:

“今朝是讲血,不讲礼。”

我站在他身边,手心汗湿。

其实我不是为了宗族战斗的。

也不是为了风水、也不是为了谁的祖碑。

我是因为——一切都已到了这地步,不得不打。

这是别人写好的路,我只不过一步步踏上来。

如今,回不了头。

那天黄昏,全寨各房点火焚香,写下誓言,敲响寨锣。

风吹过寨墙,吹不熄火,也吹不散血。

我听见山的那头,也有人在敲锣。

那是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