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小站
林道尽头,是一排斑驳破旧的木屋。
墙是藤皮糊的,屋顶是生锈铁皮。风吹过时,屋角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像是咳嗽又像咬牙。
“运胶小站”,以前是英商种胶公司的临时转运点,现在连狗都不来尿。
阿南拉着素清,一手扛着阿成,走进屋前杂草堆。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屋里探头出来,留着乱胡,手里端着一只黑底锅,里面是剩了一半的米粥。
他瞄了他们一眼,问:
“边个叫你哋来?”
阿南回道:
“没人叫。只是走投无路。”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素清手臂上的淤青,没多说,转身进屋,过了会儿丢出来半截烂帘子。
“自己找个角落,别抢别人炕位。”
素清低声谢过,三人走到最靠内的木板台,铺上破布坐下。
这地方像是藏着几十口人,没灯火,但每个角落都有呼吸声。
有人在轻轻咳,有人在翻身,也有人盯着他们不出声。
阿成靠在阿南怀里,小声问:
“阿爸,我们今晚唔系偷住噶?”
阿南摸了摸他的头:
“唔偷,租来住。屋主系条狗,咬唔到人。”
阿成笑了笑,没再问。
他们刚刚安顿好,旁边一个黑影挪过来,蹲在火堆旁烧烟叶。
那人约莫六十来岁,脸长鼻尖,一双脚一瘸一拐。他盯着阿南,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姓咩?”
阿南没答。
那人继续说:
“我听你话头,你系梅州过来噶。眼角斜,嘴唇薄,手骨长——唔系广府种。”
阿南沉了一会儿,说:
“以前姓黄,后来改姓赖。”
那人“哦”了一声,语气突然就冷下来:
“赖?赖家噶赖?”
素清感觉气氛不对,拉了阿南一下。
那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油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块拓得发黄的布帛,上头一行小字——
“咸丰十年六月,谢赖械斗碑记。”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牙:
“我阿爷死喺你哋赖家人手里。”
阿南盯着那布拓片看了几秒,才说:
“你祖宗死喺咩人手里,我唔知。”
“但我阿爷——连墓都无。”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
“我今晚唔想讲仇。”
那人没动,也没再说话。
只是火光下,他眼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咬着一句没说完的骂。
那晚没再闹事。
可阿南躺在木板上,怎么也睡不着。
屋外有风,刮着墙缝里发哨。屋里有人说梦话、有人小声抽泣,像是哪来的水鬼在耳边低语。
素清翻了个身,问:
“你信唔信,这个地方,比山上还难捱?”
阿南答:
“山上至少打仗系明刀明枪。”
素清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阿南问她:
“你想落城头,定转山脚?”
她沉默了半晌,说:
“南洋咁大,总有一处唔打仗。”
他没说话。
他心里知道,那地方大概永远也找唔到。
天一亮,林站里人就开始走动了。
有人把破铁桶拉出来烧水,有人摸黑换衣出门,还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墙边打跳蚤。
素清起得早,带着阿成在林边捡柴。阿南则去小溪边洗了把脸。
他正准备回头,就听见林子那边传来一声低叫。
像是闷着嗓子的求救。
他一愣,侧耳听去,又是一声哼。
他摸起一根竹枝,小心穿过草丛——果然在一棵倒木下,看见一个年轻人蜷在地上,满脸是血,嘴角红肿,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
那人看到他,伸了下手指:“水……帮我……”
阿南把水壶递过去,对方抿了两口,脸色总算缓过些。
他问:“你咩人?”
那人一听是客家口音,犹豫了下,说:
“我……送货的,‘潮义公馆’噶,喺码头搬货,夜晚走林路,畀人打劫。”
阿南问:“打你噶系咩人?”
那人咬着牙,声音压低:
“新广义社噶人——话我哋‘抢码头’,其实……其实系内讧。”
阿南皱眉。
这两个名字他听说过——“潮义公馆”是潮州人社团,干搬运、放债、赌场;“新广义社”则是近几年冒起的广府帮,主事人原是从广州南沙逃来的一支旧班底。
两边打了快半年,死了不少人。
他正要再问,那人忽然瞪着他手腕问:
“你手上……你哋,系唔系‘赖家’?”
阿南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洗脸时,衣袖挽起,露出手腕内侧——那是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给爷爷砍竹时割的,形状像个“赖”字首笔。
对方脸色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只是低声嘀咕一句:
“咁就对了……你哋迟早都要捲入。”
阿南听得清楚,却没应声。
回到林站时,素清已在煮粥。
阿南把那伤者安顿在角落里,交代素清替他处理伤口。
素清看着那人腿上的青肿,说:
“唔系打劫……呢啲系用藤条抽噶。”
那人睁开眼,脸上透出警觉,但还是点了点头。
素清没问,只取了药草替他敷上。
阿成走过来,蹲在一边看,问:
“佢系唔系要变坏人?”
阿南拍了拍他的头:
“有时你唔变坏,就会变死。”
当晚,小站里人多了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戴礼帽,西装破袖,另一个一脸横肉,拄着藤棍。
他们环视屋里一圈,最后走到火堆前坐下,点了一根烟,说:
“有人见到,一个赖姓仔,接过我哋潮义公馆嘅人。”
那横肉男接口:
“想住得安,就交人出来。”
没人吭声。
但木屋一角,有双眼悄悄睁开了——那是早上那名瘸脚老汉。
他看着火光,舔了舔嘴唇,低声说:
“赖家?咁啱噶。”
木屋里气氛冷得像煮过又没熟的饭——死死噎在喉咙。
那两个潮义会的人坐在火堆前不动,烟一点一口,开口就是威胁:
“我哋兄弟畀人打咗,今晚唔交人,大家都唔好想安乐。”
其中一个抬眼,看向角落里的伤者,语气阴冷:
“就系佢。”
阿南本想站起身,素清已经挡在他前头,语气干脆:
“我哋唔认识佢,路边见到,唔忍心唔理。”
对方咧嘴一笑:
“呢种话,警察都讲。”
火光晃动间,屋角里传来“咔”地一声木拐杖响。
一个老头缓缓站起来,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衣服薄得像要被风吹走。
他走近火堆,一字一顿地说:
“赖家噶人,我识。”
阿南一惊,握紧拳头。
那老头却没看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包得紧紧的油纸,缓慢地展开。
里头是一块泛黄的布拓,上面一行老字:“咸丰十年,谢赖械斗碑记”。
他把布举起来,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屋都安静了下来。
“我姓谢,广东石湾人。谢家祖祠烧嗰晚,我十岁,亲眼见到白灰飞起,好多人冇埋得身。”
“我阿爹……谢大山,就死喺祠堂门口。”
“烧嗰日,赖家人入寨,我娘带住我,跳后山逃咗。”
阿南眉头紧皱,嗓子发干。
老头走近一步,盯着阿南看,忽然咧嘴一笑:
“你样貌似咩人我唔讲。但我认得呢张疤。”
他指着阿南手腕。
阿南低头——那是一道小时候砍竹时留下的伤口,像极了碑文上“赖”字的起笔弯。
老头又看了看屋里众人,转头朝潮义那两人说:
“想拉佢出去交货?可以——你哋得罪嘅唔止佢一个。”
“我谢家唔喺呢头有势,但听到‘赖’字唔出手,算我唔姓谢。”
潮义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写着半信半疑。
他们不知道这个跛脚老头是不是真的谢家人,但看他眼神,一时也不敢再硬来。
那戴礼帽的男人冷冷扔下一句:
“今夜我哋走,但个名我记住咗。”
他们走了,火堆边只剩余烬乱跳。
阿南坐在屋檐下,点着一截快抽完的烟。
老谢走过来,自己坐在旁边,一屁股落在木箱上,哼了声:
“成世走到呢度,仲系走唔出当年噶一条祠堂路。”
阿南问他:“你真系谢家人?”
老谢答得干脆:
“我都唔想系。可改唔到,姓一响,就摆咗喺个仇字上头。”
阿南沉默。
老谢盯着他:
“你杀我阿叔个事,我记得清——但我想问你:你嗰阵,几岁?”
阿南一愣:“十七。”
老谢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慢慢站起身:
“咁我知——嗰场仗,我哋大家都系畀人摆。”
“唔讲了,我要睡。你保住你个仔就好。”
他说完,拖着一条瘸腿走远。
阿南却看着火堆没动。
素清走过来,轻声说:
“咁多年,你都冇还过仇——今晚你救咗个人,可能也还咗点数。”
阿南苦笑:
“数还唔晒。唔系你唔想记——系人哋会帮你记。”
林站的第三天傍晚。
火头房旁,一辆破胶轮车悄悄驶来。车上没货,只有一个人,穿灰布短衫、戴草帽、脖子上挂着一只铜哨。
他跳下车,四下张望,然后径直走向屋边。
阿南正在削柴,看他走近,以为又是哪家来寻仇的。
那人举起手:
“唔好紧张——我唔系潮义噶,我做埠头货行登记噶。”
阿南皱眉:“登记做咩?”
那人低声说:
“有人托我带话——你要离开马口,就要份‘生纸’。冇纸,码头连脚都踏唔到。”
阿南没说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来:
“我唔识字,话系‘新广义社’边个老爷写噶。你自己睇。”
阿南打开纸条,字不多,墨迹微干。
最上面一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下方写着:“黄契头,年届二十有八,谢姓,原广东番禺人——此人不可留。”
中间是一行手写草字:“摆平此人,三人出埠,一月船期,西港起行。”
素清走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谢姓?”
她压低声音:“谢家人?”
阿南点头,又摇头:“唔知。可能系,可能唔系。可能系特登写落嚟,等我唔敢动手。”
那草帽汉在旁边笑了下:
“我话唔清楚噶。上头只话:你出过手,有份气,有仇气,有胆色。”
他补了一句:
“再唔出手,可能连今日住噶都冇。”
素清咬牙:“叫人摆人,冇完冇了?”
阿南不语,只把那纸叠回信封,扔进火堆。
草帽汉看着纸烧完,拍拍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船票唔系时时有噶。你要系想带个细路走,系时候快啲谂清楚。”
那夜,林站没风。
阿成睡得早,素清独自坐在门口。她望着天上稀薄的星,忽然问阿南:
“你觉得我哋真有机会走得甩?”
阿南说:“有机会。”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又唔肯杀人。”
阿南没笑,只说:
“我只系唔想再帮人杀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唔杀,换唔到你哋出去——我会考虑。”
素清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她说:
“咁你今晚唔好系我身边瞓。”
“我要系醒嚟唔见你,我就唔送你。”
三天后,阿南乔装成运货挑夫,借送柴的机会到了马口埠头。
他没走正路,而是从下游绕进一条破巷——这条巷子连狗都不走,泥地起泡,屋角堆着腐烂的麻袋和破草鞋。
“黄契头”就住在这条巷尾,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
“育英义学·午后授课”
阿南按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个小童,鼻涕没擦干,见到他没什么戒心,问:
“你系新来报名噶?”
阿南点点头,装作粗声粗气:“我听讲你哋教中文?”
小童:“阿黄叔教,教我哋写信返屋企。”
阿南进门,看见里面不过两间房,一边是摆书的,另一边住人。墙上贴着几行墨字,歪歪斜斜——
“慎独守礼”、“族无学不立”、“兄弟和则家兴”
他站在门边等了几分钟,一个戴圆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走出屋内,衣着整洁,精神却有些疲倦。
那人自我介绍:
“我姓黄,客家梅县人。以前在娘惹仓口做账房,后来赔光了,便开了这个小学堂。你来,是想识字?”
阿南看着他,沉默片刻,说:
“你真系谢家人?”
黄契头愣了一下,点点头:
“祖上原本是番禺谢氏,后来避难梅县,又流徙南洋,黄是养父姓,契字,是那年誓别祖祠前自己加的。”
“谢家呢个姓,我唔认得咩人,但总唔好畀人当咗罪。”
他说得不卑不亢,像是已知生死轮转到了这一步,也不惧什么。
阿南看着这间简陋的义学,又看了看墙上用毛笔写的布告:
“年满十岁者,可免费就读——不问籍贯,不问来处,只问愿学。”
他沉了沉气:“有人要你死。”
黄契头看着他,没惊慌,只轻声道:
“你帮唔帮我,唔紧要——但杀我唔等于换得自由。”
阿南低声:“我知。”
黄契头转身回屋,留下一句话:
“谢赖打仗,打完咗。要系再来一次,我希望大家死得有用。”
当晚,阿南回到小站。
素清迎上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动咗佢未?”
阿南摇头。
素清没松口气,反而更急:
“你唔动,佢会动你。呢啲人唔讲道理,只睇后果。”
阿南把一包东西丢给她——是一个折得整整齐的布包,里面是三张写了“仿生纸”的假通行证和一张西港货船出境的藏名单。
他轻声道:
“船票我拣唔要。”
素清愣住:“你……你发咩傻?”
阿南看着天色沉沉,像一锅翻滚的黑水。
“我第一次杀人,系掘咗谢家块地。第二次,唔可以系掘多一个谢家人。”
“我唔信杀得晒人——但信我唔可以畀人用。”
第二天清晨,小站外来了一个衣着整整的马夫,说有人托带一物来。
那是一张破旧的布图,上面画着四个图案:
一块人骨、一串铜钱、一团火、一艘船。
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再起大斗。”
是狗秀才的字。
下面还有一句涂抹过的备注:
“船下有路,骨上有火——识者避,愚者赴。”
素清望着图,喃喃道:
“狗秀才……又想拱火啦。”
阿南低声说:
“佢可能系最后一个知噶人。”
夜半,林子里起了风。
风不大,却冷得像是从棺材底刮上来的。
阿南坐在柴房边削木桩。他的锄头、柴刀都藏在脚边,一壶冷水、一盏旧灯,像是坐等什么。
素清带着阿成躲进了林后废胶窖,那是老谢找出来的藏身口。
黄契头没说话,只脱了长衫,绑好腿脚,一副早已打定主意的样子。
没人说今晚会出事,但大家都明白,这种寂静,只能是暴风前。
夜里三更,门口传来轻响。
是藤鞋踩在枯枝上的细碎声音——不是走路,更像是慢慢围。
阿南握紧锄头,没动。
对方也没急着闯。
直到火堆被人一脚踢倒,火星四溅,一把照亮整间破屋——
三个身穿短衫的壮汉冲进来,没戴帽子,脸上绑着灰巾,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削尖了的铁锥和锤柄。
为的是不见血,也不留尸。
他们看见阿南,第一句话就是:
“赖家个贼种,识相就交人出来。”
阿南冷笑:
“边个你想要?”
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
“谢契头——装清高咁,害我哋没面。今晚要你哋有得入,冇得出。”
他们刚踏出一步,门后忽然一记响棍扫过,将为首一人打翻在地。
是老谢,一手拄棍,一手拎着块包铁的门轴。
他吼道:
“谢家冇晒人唔紧要,唔代表会畀人咁样收。”
阿南也动了。
他没用锄头,用的是厨房砧板上那把生锈的砍刀,一刀砍在来人肩窝上,刀没入骨,却吓得对方退了三步。
黄契头没吭声,却趁混乱从后屋丢出一桶松油,正泼在门前干草堆上。
火光瞬间腾起,屋外的人没料到屋里敢点火,只得退开。
屋檐烧焦,梁柱发响。
阿南大吼:“走!”
素清抱着阿成,从后窗翻出,老谢拄着棍子踩着旧木梯跌跌撞撞,黄契头最后一个跳出来,把那张“谢赖碑拓”卷起塞进怀里。
他们钻入林子,不回头。
身后,林站陷入火海。
火不是灭仇,也不是燎原。
只是焚掉一处本就没路的囚牢。
第二天一早,港口报馆登了一条小消息:
“昨夜马口林站失火,疑有非法寄居者藏匿,不排除有人为纵火迹象,责任不明。”
再无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