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彼岸
天亮了。
真正的天亮了。
灰白色的云层翻涌着,在东边撕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光撒在江岸破碎的泥滩上。
炳南抱着孩子,站在一块斜塌的大石后,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水线。
江的那边,是南方。
再远一点,就是海。
再远一点,就是那些传说中——“南洋“。
女人们和孩子们躲在乱石间,衣衫破碎,脸色苍白,眼神干涸。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咸味,夹杂着腐败和潮湿。
炳南的手指僵硬,脚底早已没了知觉,但他知道,他还得走。
不能停。
这一块地,已经埋不下活人了。
他们继续往南。
走着,走着,炳南隐约听见前方传来人声。
小心翼翼靠近,一棵歪脖子的榕树后面,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几个成年男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还有一群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
他们正围着一堆细烟不旺的柴火,啃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烂薯块。
有的人脚上包着血淋淋的破布,有的人连鞋子都没了。
眼神,像山洞里的野狗。
炳南本能地拉着女人们往后退。
但那群人已经看到了他们。
大汉咧嘴一笑,招了招手:
“客家佬?”
炳南没答。
大汉笑得更凶了,咬着烂牙说道:
“唔使惊——我哋谢家,赖家……唔系都一个样?”
“打完一场仗,都打散啦。”
他吐了口痰,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
炳南心里一震。
谢家?赖家?
他走近了两步,仔细看。
果然,在那些破烂衣服下,有人系着旧祠堂带子,有人腰间还挂着一块裂了角的香袋——是赖家旧物。
大概曾经是祠堂里的子弟。
大概曾经也热血上头,拿着锄头和镰刀冲杀的人。
而今,连谁是仇谁是亲,都已经模糊了。
只剩下苟活。
炳南沉默着,低声问:
“邱文魁……牛头洪呢?”
那几个散兵互相看了看,嗤笑一声。
横肉大汉用柴棍戳着地面,嘟囔着:
“邱老狗……听讲畀乡勇挂咗喺村口。半夜风吹晒……只剩副骨。”
“牛头洪?哈!牛头牛面,真系死得牛噏。捞唔到头骨,话系畀贼仔剥皮做鼓啦。”
“啧啧,咁都叫英雄?”
有人在旁边咳嗽着笑。
笑声干涩,像踩在枯骨上的沙沙声。
炳南听着,脸色没有变化。
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这里没有英雄。
只有死人。
死得连名字都来不及刻在石碑上。
死得连尸首,都没处去埋。
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
风吹过江面,卷起一阵白沫,打在泥滩上,啪啪作响。
炳南低头,对身后的女人们说:
“走。”
女人们跟着他,低着头,从那些废墟一般的人群中穿过,穿过烧焦的地面,穿过风雨剥蚀的断墙。
不回头。
因为回头,看见的,只是自己未来的影子。
夜幕又一次降临。
炳南带着女人和孩子,顺着破败的江岸,摸进一片荒草间。
那里,有一座残破的小庙。
庙门歪斜,墙壁斑驳,屋顶早已塌了大半,露出支离破碎的梁木。
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勉强认得出的牌匾,上头写着:
“福泽社”
字迹残缺,像干裂的骨头纹路。
他们钻进庙里。
地上堆着潮湿的落叶和鸟粪,墙角有一口干涸的井,井口裂着缝,里面黑得见不着底。
女人们把孩子放在干草堆里,互相倚靠着,瑟瑟发抖。
炳南靠在神台下,手里还握着锄头。
破旧的神龛上,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已经断了一臂,面目模糊,眼窝凹陷,仿佛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他们。
风从破庙的缝隙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腐叶,沙沙作响。
像无数死去的人,在夜色中低语。
饥饿、疲惫、寒冷。
三样东西像三只毒蛇,缠着每一个人。
炳南靠着神台,眼皮越来越重。
怀里的孩子也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只是呼吸微弱,细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们在暗处抽泣,但声音极小,像老鼠在哭。
风越来越大,潮水声越来越近。
夜,像一口正在缓缓合拢的棺材。
炳南终于撑不住,头一歪,沉入了昏沉的黑暗中。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冰冷又潮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赖家的祠堂。
火光映红了天。
谢家的人,举着锄头、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呐喊声震耳欲聋。
邱文魁站在祖宗牌位前,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面血迹斑斑的香幡,朝他怒吼:
“炳南!你敢逃!?”
牛头洪骑在一头瘦马背上,挥舞着断刀,大笑着冲进火海。
“逃得远,有哪用?香火灭了,命都系虚嘅!”
祠堂的砖墙在燃烧,爆裂,一块块掉落。
祖宗的神像在烈焰中扭曲,嘴里流出黑色的血。
炳南在火海中奔跑,四周是扭曲的人影,撕裂的旗幡,哭喊、咒骂、铁器击打骨头的脆响。
他拼命想逃,却发现脚下踩着无数的白骨和破碎的祖牌。
每迈一步,脚踝都被什么东西拽住。
是尸手。
是泥沼。
是过去。
他听见阿爹的声音,从火光深处传来,沙哑而绝望:
“阿南啊……阿南……唔好转嚟……走……走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像被火风撕碎。
炳南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整个故乡在烈焰中崩塌,看着血流成河,看着谢家、赖家、邱文魁、牛头洪、还有无数无名的死人,在烈焰里,变成灰,变成风,变成泥。
最后,连天都烧没了。
只剩下黑。
彻底的黑。
“啪!”
炳南猛地睁开眼。
冷汗湿透了衣襟。
破庙里,一切如旧。
女人们靠着破墙蜷缩着睡着,孩子们轻轻抽泣。
那尊断臂的土地公,依旧用模糊的泥眼盯着他。
江风吹进庙门,带着咸湿和腐烂的味道。
远处,潮水声轰隆隆地拍打着岸边。
像千万只手,在拍着空空的棺材盖。
炳南抱紧怀里的孩子。
他低头,贴着孩子微弱的呼吸,缓慢而僵硬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因为他知道——
梦里回得去的地方,
醒了,也不过是多添一道新伤疤。
这一夜,潮声如泣。
破庙如坟。
岭南的最后一丝乡音,
在风里,碎成了看不见的尘埃。
江风带着一股子潮湿和腐臭,
炳南抱着孩子,带着女人们,踩着没膝的泥水,一步一步往江口方向挪动。
身后,是火光映天的山头。
是故乡最后一次燃烧。
路上,遇见了几批同样逃亡的人。
有的是邻乡的,有的是陌生面孔。
大家互相打量着,像一群受伤的兽,既戒备,又渴望一点活人的消息。
在一片塌陷的田垄边,炳南听到了。
几个衣衫破碎肮脏的老妇,用不同的语言说着:
“义庄烧咗啦!”
“遇到乡勇,杀起来,点咗火……好多人都烧死喇!”
“走唔甩噶,尽数喺度陪葬咗!”
她们声音聒噪,平平淡淡。
像在说别人的命。
又像在说自己的死期。
炳南脚下一顿。
一股冷意,从脊骨直窜到后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婴儿。
汗水和雨水,一起沿着鬓角滑落。
梁婉瑛。
那个夜里和他并肩逃亡,又为了掩护小孩们而分开的人。
她,是不是也被困在那片火光里了?
是不是,也像那些破碎的宗祠祖牌一样,被活活埋进了烈焰和泥浆里了?
女人们催促着他往前走。
孩子们啼哭,江潮呼啸,天边炸开一阵乌鸦似的哀鸣。
炳南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一股几乎要将他拖回头去的冲动,猛地涌上来。
他甚至抬起了脚,想往回跑。
回到那片火海里,去找人。
哪怕只剩下一把骨灰,也想带回来。
但就在这时,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
细细的,弱弱的,吐出一声奶气的啼哭。
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把他从火海的幻觉里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这团小小的生命。
这生命,不懂宗族,不懂仇怨,不懂什么是死,什么是活。
只知道,抱得紧一点,就能暖一点。
炳南咬紧了牙,转过身。
风把破衣角吹得啪啪作响,像是抽在身上的鞭子。
他一言不发地,继续往江口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每走一步,心脏像是被刀子生生剜掉一块。
每踏一下泥水,脑海里就浮现出婉瑛的影子——
她在山道上回头望他的眼神;
她在义庄夜里点灯写册的侧影;
她在火光中,或者泥水里,或者废墟下,伸出手,却再也够不到的模样。
炳南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
步子更沉。
仿佛每一步,都是踩着自己的过去,踩着祖宗,踩着血和泪,在走向一个彻底陌生、彻底绝望的远方。
江风咆哮着,把远方火光彻底吹成一片模糊。
他没有看见。
也没有人告诉他。
在更远的一处破败山坳里,
有一群零星逃出来的人,
抱着灰烬一样的孩子,
抱着血肉模糊的希望,
也在往不同的方向逃去。
其中一个,
身上裹着破布,怀里搂着几个孩子,
眼睛里燃着不屈的光,
叫做——梁婉瑛。
天破晓了。
炳南带着女人们和孩子们,踏着江边潮湿的泥滩,朝着渡口方向缓缓前行。
沿路,是倒塌的芦苇,断裂的渔船,还有零星飘散在滩头的破布与尸骸。
一夜过去,他们没有变得更强壮,只是更沉默了。
每个人的脚步,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石头,艰难地往前挪。
终于,在一片破败的堤坝后,他们看见了一个简陋的渡口。
几条破船搁浅在岸边,几个人影零零落落地蹲在泥滩上烧火、补网。
炳南带着众人靠近,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脆弱的幻影。
靠近了,才发现那些人也不过是逃难的乡民。
有的衣衫破烂,露出骨头般的手腕;
有的怀里抱着破席子,一边烧火一边咳嗽;
还有的,只是呆呆地盯着江面,眼神空洞。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船夫蹲在岸边,嘴里叼着一根烂烟杆,眯着眼,似乎在晒破烂的渔网。
炳南走过去,抱着孩子,低声问:
“这里,有船出江吗?”
老船夫眯了眯眼,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有啊。”
“日日有船——渡客去南洋。”
炳南心头一动。
南洋。
这个词,终于第一次,在现实中出现。
不再是传言,不再是梦里海水尽头的迷雾。
他问:
“去南洋……几多银?”
老船夫吐了口烟气,慢悠悠地说:
“看命价啦。”
“有钱,搭大船,活着到;冇钱,搭烂船,生死各安天命。”
“听讲——”
他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破了线的袋子一样松垮:
“南洋到处是金……行几步,脚底都黏着银两噉咁。”
旁边蹲着的一个中年汉子冷笑了一声,低声骂道:
“呸,南洋?遍地黄金?佢哋呃鬼食豆腐咩!”
他摘下破帽子,露出头顶一圈斑秃的疤痕,低声咒骂:
“我个表哥,三年前卖猪仔落南洋。讲系种田,结果畀人绑去挖矿,日头落晒背,夜晚喂蛇虫……两年唔见返条命,连骨头都寄唔翻。”
老船夫咯咯笑了:
“咁啰,有人发财,有人丧命。”
“行运,就变大老爷;唔行运,就连鬼都唔收你。”
炳南听着,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他抱着孩子,望着灰蒙蒙的江面。
江水一波一波拍打着滩涂,像远古的心跳。
彼岸,不是希望。
是赌命。
是用自己、用怀里的孩子、用这些女人们、用全部残破的命,去赌一个谁也不知道结果的未来。
女人们在他身后,沉默着。
没人催促,也没人劝说。
她们早已学会了。
在这片死人比活人多的土地上,
选择,从来不是由愿望决定的。
是由绝境逼出来的。
炳南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眼珠浸泡在水汪汪的白里,几乎没有焦点。
他什么也不懂。
也不知道脚下这块地,已经连命都不配再留下。
炳南咬紧了牙。
他扭头问老船夫:
“船,几时走?”
老船夫咧嘴笑了:
“今朝午时,潮水到,起锚。”
“想走,赶紧登船——过了今朝,下一个月圆,要等二十日。”
“到时……到时就未必咁多条船咯。”
他咳了几声,吐掉烟杆,把一块烂布搭在肩上,转身去系缆绳。
留下一地弥漫着潮气的空气。
炳南闭了闭眼。
当他再睁开时,眼里没有犹豫了。
只有一种,比饥饿、比恐惧、比疲惫更深的东西。
一种——认命的冷静。
他回头,低声对女人们说:
“准备。”
“今日午时,登船。”
女人们没有问去哪。
她们只是抱紧怀里的孩子,默默点了点头。
因为,她们早已明白。
在这块死掉的岭南地上,
活着,不是选择。
走,才是。
午时将至。
江潮涨了,水面浮起一层薄雾,船只在水面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炳南抱着孩子,带着女人们,走向破渡口。
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提着破布包裹,抱着仅剩的一点锅碗衣物,神情各异。
有人跪在岸边磕头,嘴里喃喃祈祷;
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抱着家人不肯放手;
也有人眼神空洞,像木偶一样,跟着人流机械地挪动。
空气里弥漫着潮水味,还有汗水、烂布、泪水混杂的味道。
热,湿,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炳南在队伍中缓缓前行。
身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一个戴着破斗笠的男人在嘀咕:
“听讲南洋种胡椒,一年挣番一座大屋……”
旁边另一个瘦子冷笑:
“呸!种胡椒?死人田啫!晒死、毒死,鬼都冇命返来。”
还有人咬着牙:
“马六甲要人挖矿,高薪呀!一天银一两!”
远处有女人抱着孩子哭嚎:
“我阿哥三年前下南洋,话系起铁路……半年,死尸寄翻嚟,连棺木都系假的!”
各种声音,纠缠着,搅在炳南耳边。
希望、绝望、哀求、咒骂。
像潮水,一波一波拍打着心脏。
但炳南没有回头。
他抱紧孩子,低头向前,一步一步挤进渡船口。
女人们跟在他身后,抱着包裹,低着头,不敢出声。
渡口的老船夫站在甲板上,拿着一根破竹竿,敲打着木梯子。
每敲一下,就放一个人上船。
每个人上船前,都要在一块破木板上按一个指印,表示“自愿出洋“。
谁反悔,谁哭闹,就被手持木棍的伙计一脚踢开,滚进泥里。
轮到炳南了。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弯腰按下指印。
指尖按下去的一瞬间,木板上的泥灰沾满了他的掌纹,像是把整个人的命运,也一并按了上去。
没有声音。
只有江面翻涌的潮水声。
和,远处城镇上空,隐约升起的炊烟——
那是另一场战火,正在燃烧。
女人们也一个个按下指印,抱着孩子,登上破旧的甲板。
有人登船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流了血。
她想哭,却硬生生咬住了。
在这片土地上,哭已经没用了。
炳南站在甲板一角,紧紧抱着孩子,回头望了一眼江岸。
岸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跪着的老人,哭着挥手道别;
有小孩子在父母的怀里呜呜直哭;
还有一些迟疑不前的人,眼睁睁看着船开,却一步也挪不动。
他们,不是舍不得走。
而是,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一条活路。
破船的缆绳终于解开了。
老船夫一声吆喝,竹篙一撑,船身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
炳南抱着孩子,女人们挤成一团,站在潮湿的甲板上,眼睛里映着越来越远的江岸。
一阵江风吹来,掀起女人们破布般的衣角,也掀起了心头的一点点……不知是惶恐,还是哀伤。
炳南闭了闭眼。
那座燃烧的岭南土地,
那场血染宗墙的大械斗,
那一夜荒山逃亡,
那一座座倒塌的祠堂和祖牌……
统统,统统都留在了身后。
留在了潮水卷走的远方。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
小小的生命,在乱世里还不懂哭,不懂怕。
只在无边的潮声中,缓缓呼吸着。
微弱,却倔强。
像他自己。
潮水拍打着船舷。
破旧的小船,在薄雾中,缓缓朝着南方的水路漂去。
前方,是海。
是漂泊。
是异乡。
是,命运。
破船在江潮里漂了一天一夜。
船身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江水撕碎。
甲板上,湿气凝成水珠,混着汗味、血腥味、呕吐的酸臭味,黏稠地缠在每一个人身上。
炳南靠着破帆下,抱着孩子。
女人们蜷缩在一起,衣裳早已湿透,抱着怀里的小孩,像一堆堆即将腐烂的稻草。
船上太挤了。
呼吸困难,空间逼仄,每一次颠簸,都有小孩哭出尖细的声音,有大人咳出血丝。
饥饿也在蚕食着每个人的理智。
上船前带的干粮,早已在挤抢和潮水中所剩无几。
有人开始低声争吵。
有人开始偷偷往自己嘴里塞湿掉的烂稻米。
也有人,眼神变得混浊,开始盯着别人的布袋和破衣角。
炳南一直冷冷地盯着这些动静。
他知道。
这种船上,如果过不了三天,
人,不用外敌来杀,自己就能撕咬起来。
不是仇恨。
是饿。
是活命本能。
到了第二夜,事情终于爆发了。
一个精瘦的汉子,趁着夜色,伸手去抢一个女人怀里的干粮碎屑。
女人本能地抱紧。
瘦汉咆哮一声,一拳把女人打翻在甲板上,孩子也摔了出去,尖叫着滚到炳南脚边。
炳南没有犹豫。
他抬脚,一锄头横扫出去。
锄头柄重重砸在那汉子的膝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汉子惨叫着倒在甲板上,抱着断腿哀嚎。
周围的人群却没人动。
没人劝。
没人帮。
每个人都在风里瑟缩着,紧紧抱着自己怀里的仅剩的一点生命。
女人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抱起自己的孩子,连一句感谢也说不出口,只是用一种带着死气的眼神,看了炳南一眼。
炳南也没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把摔在甲板上的孩子重新抱起,塞回女人怀里。
然后,又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小婴儿。
那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咂了咂嘴,继续沉沉睡着。
风越来越大。
潮声呼啸着,拍打着破碎的船身。
夜深了。
船像一块漂泊的棺材,在茫茫黑暗中上下颠簸。
云压得很低,月亮躲在后头,时隐时现。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夜里,忽然——
甲板上最边缘的一个老妇人,抬起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炳南警觉地抬头看去。
只见远远的江面上,有一片淡蓝色的光。
若隐若现,在雾气与黑潮之间,像一座漂浮着的小岛,又像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炳南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那团淡蓝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有模糊的人影,穿着破旧的衣裳,背着锄头,提着破布灯笼,逆着风,缓缓在水面上行走。
甲板上有人开始低声念叨。
女人们哆嗦着磕头,有人哭了出来,有人发了疯似的祈祷。
老船夫脸色煞白,抱着船篙直打哆嗦,喃喃道:
“祖宗灵显……祖宗灵显啊……”
炳南一动不动,盯着那片光。
他的心里,也有一瞬间,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像是恐惧。
又像是……久违的悲哀。
那团光,就像是从被烧毁的祖堂里逃出来的残魂。
谢家的。
赖家的。
所有死在血泊中的亡灵。
他们没能走出去。
没能下南洋。
只能在这片潮水里,永远地,漂泊。
风更大了。
那团淡蓝色的光影,在风中慢慢拉长,模糊,最终,被潮水一卷,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炳南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没有磕头。
也没有哭。
只是心里,隐隐地,有一个声音在慢慢凝固:
——我还活着。
——我要走下去。
——替那些走不出去的人,走下去。
船继续在潮水里漂。
天边,远远泛起了一道青灰色的亮光。
是海。
是另一个世界的门槛。
天快亮了。
潮水推着破旧的小船,缓缓驶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江的尽头,是海。
真正的海。
雾气还未散尽,远远能看见浅灰色的水天交界处,漂浮着点点小岛的影子。
那里,有椰子树的剪影,有低矮的码头。
还有,隐约升起的一缕缕炊烟。
老船夫擦了擦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低声咕哝:
“到咯……海口。”
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疲惫与释然。
甲板上的人,纷纷挣扎着爬起,眯着眼望向前方。
每一双眼睛里,都是同样的东西——
不安,迷茫,和微弱得几乎熄灭的希望。
炳南抱着孩子,站在船头。
江风拂过脸颊,带着一股海水特有的腥咸味,夹杂着漂浮的水藻腐烂的气息。
他的衣服早已湿透,破烂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根漂浮在潮水尽头的残桩。
身后,是女人们抱着孩子,瘦弱得像风一吹就会倒的小草。
更远处,是那片早已燃烧殆尽的故乡。
谢家,赖家,邱文魁,牛头洪,祠堂,宗墙,稻田,山村……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断了线。
连梦,都被潮水冲散了。
炳南望着海天交界处那模糊的岛影。
那里,传说有金子,有胡椒田,有橡胶园,有开不完的荒地,有挖不完的矿。
那里,也有瘴气、蛇虫、白人监工、卖身契、无法回头的异乡路。
他想起阿爹卧病在床时的叹息。
想起自己在田埂上,插下第一根竹竿时的天真。
想起谢老二脖子上血涌出来时的震惊。
想起祠堂夜里的火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断掉的祖牌,烧成灰的香幡。
他曾经以为,只要逃出去,就能活。
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条路,没有尽头。
没有归途。
只有不停地走下去,走到身体腐烂,骨头断裂,灵魂磨成尘埃为止。
破船靠岸了。
小小的码头上,有几个穿着洋服、戴着毡帽的人,拿着登记簿和鞭子,在等待着。
像等着一群刚宰完的牲口。
老船夫把船篙一顶,破船吃力地靠上了岸。
伙计们跳上甲板,粗暴地吆喝着赶人下船。
女人们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踩上岸边的泥滩。
炳南最后一个下船。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破船。
那条载着他们离开岭南,载着他们告别过去,载着无数人的魂魄一起漂泊的破船。
它在潮水中慢慢后退,船身破裂,像一张撕碎的纸,在水面打了个旋,缓缓沉没了。
没有声音。
只有潮水,冷冷地,盖过了一切。
炳南抱紧怀里的婴儿,迈步走上岸。
身后,传来女人们细碎的哭声。
前方,是海风,是陌生的土地,是南洋。
也是另一个名字的世界。
他低头,轻声对怀里的孩子说:
“前头……冇祖冇宗。”
“只有命。”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潮水拍打着岸礁,带着断裂的藤枝和腐败的船板。
南洋初照的阳光,从乌云缝隙里挤出来,冷冷地洒在这群疲惫不堪的逃亡者身上。
没有掌声。
没有迎接。
只有无边无际的潮声,和漫长无尽的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