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得姓
咸丰十年,岭南大乱。
洪兵南下,官府失守,民团自起,寨与寨之间,村与村之间,像打翻的棋局一样乱作一团。
朝廷顾不上这块地,地方官不是逃了,就是在祠堂里跟族长斟酒,任由那些“土人”、“客人”互相杀,互相埋,互相写碑文讲谁抢了谁的风水。
据说那一年,光是广东三府,就烧了四百多个祠堂,平了二百七十座祖坟。
人们说,死人比活人有地活;有风水的死人,会比没风水的活人长命。
至于我,是怎么变成“客匪”的?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我生在山上,第一次杀人,是因为我想替我爹找一块生坟。
村长说:你杀了白话鬼,从此跟我们姓。
那天,田埂上起了火。我扛着锄头,以为只是挖一块土而已,却一脚踏进了那个叫“历史”的泥塘里。
从那天起,我成了“匪”。不是我想的,是别人说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生下来就没得选。你是客家人?那你就是要打仗的。
那年,我十七岁。
父亲病了很多年,病到平日里只能能接触两种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地师。
那天,村里来了个从梅州下来的地师,说得一口带山腔的客话。他在我家门口转了三圈,点了点头:“你老爷唔系病,系中煞。要做生坟冲一冲气,换风换命。”
我阿爹半躺在床上,眼都没睁开,只问:“有冇得救?”
地师说:“要找东边山肚落水处,得‘卧牛藏脊’之形,前凹后包,天光唔晒得太足——做个生坟,三月见效。”
阿爹点点头,吩咐我:“炳南,听先生讲,寻下哪往有合适的地方。唔好惊人,冇地,可以买。”
我答应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锄头上山。选风水唔系我强项,但我眼还算亮,走了三个山头,最后看中一块地——草短,泥软,东水来西水归,站上去连心跳都顺。
我在那块地头插了一根小竹竿,又顺手挖了一铲泥,想回去给地师看看。哪知道刚挖两锄,背后响起一句话:
“边个掘地掘到我哋谢家祖坟边咯?”
我一回头,谢老二站在坡上,身后跟着两个拿锄头的广府人。他咬着草茎,眼神像在挑人来吃。
我解释说:“我爷想做个生坟,唔识地界,唔系有心。”
他走下来,站到我前面,一脚踢翻我的竹竿:“你哋客家人系唔识定系唔怕死?祖山风水,你都敢动?”
我低头:“唔知这里系你嘅地,讲声对唔住。”
他可能听不懂我的客家话,很不耐烦,突然扯住我锄头:“客家佬讲的乜撚嘢,狗噏咁,你知唔知道,咁样掘,系掘断我哋谢家龙脉?”
我没松手,他拉,我拉。锄头就在两人中间僵着。
他嘴边挂着笑,语气却冷:“你无祖无宗,死都唔识埋边个。”
我眼前一热,一锄头回手挥出。
锄头打中他左颈,他整个人往后仰,头砸在石阶边,一声闷响。
我愣住了,锄头在我手里,血从他耳边涌出来,像是地脉出水。
我没杀过人,那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村里的祠堂点起火炬,香灰飞得像白蝶。长老邱文魁坐在祖宗牌位下,点香焚纸,一手按着我肩膀:
“你爹未死,你先为他寻穴;你掘地不是掘财,是掘气数;谢家欺你唔识字,你出手,是忠,是勇。”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堂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赖房愿收你为义子。”他说。
“从今日起,你叫赖炳南。”
我原本姓黄。
现在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