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埋之地
南下的路没有地图。
炳南一家到了麻六甲,是被人丢进一辆牛车里运进去的。
车上坐着七个人,三个福建仔、两个潮州兄弟,一个满脸癞痢疤的马来翻译,还有他们三人。
牛车走得慢,像怕地面裂开似的,一路颠簸,牛屁股抽出响声,仿佛是在对谁宣战。
阿成一开始坐得端正,后来看见路边有猴子偷芭蕉吃,笑出声来,被炳南轻轻弹了一下额头。
婉瑛靠着草垫睡着了,嘴边还叼着一截甘蔗渣。
牛车晃过甘蔗林尽头时,炳南看见前面一块白牌子,牌上写着几个褪色大字:
“南顺种植公司·第三橡胶庄”
底下贴一行荷文,旁边画了个戴草帽的人挥鞭子。
这地方不大,看起来像是一口被人丢弃的水井——你跳下去,就听不到上面的声音了。
庄口有个棚,棚下坐着一个胖男人,身穿脏兮兮的吊带背心,脚上夹着一把烟斗。
他手里拿着一本本子,不是账本,是“人册”——上面登记着每一个工人的来历、代号、力气和病史。
胖男人自称“庄头”,大家叫他“沙猫”。
没人知道他以前叫什么。
有人说他原本是澳门赌场的账房,因为睡了赌场老板的三姨太逃到南洋;
也有人说他原是潮州人贩,后来被英国佬收编了,就挂个“庄头”头衔,管理这片种胶地。
不管哪种,反正他说谁活谁死,就谁活谁死。
沙猫看了看炳南他们,拿起铅笔头,啪的一声在桌上敲了敲:
“几个?”
翻译赶紧凑过去:
“一家三口。”
沙猫皱眉:
“一男一女一细路?”
翻译点头。
沙猫哼了一声:
“女人能干咩?煮饭?挖胶泥?还是夜里服侍?”
炳南眼神沉了沉,但没动。
阿成忽然说了句:
“我阿姐识种菜。”
沙猫斜眼看他:
“咁细个,嘴就咁快——种菜唔值钱,除非种大烟。”
翻译笑了一声,但没人敢接。
沙猫在簿子上写了三个编号:
K453:男,阿南;
K453-2:女,素清;
K453-2S:童,阿成。
沙猫随手一写,也不问真名,听炳南说‘叫阿南’,便记作K453,后头跟着‘女伴素清’与‘童工阿成’。”
他把这三行字撕下来,丢给一个赤膊小伙:
“带去宿棚三,排晚餐,明日五点出工,唔准迟。”
然后他又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说:
“记住,从今起,唔系你讲你系边个——”
“你个身系本公司货物,唔准换名,唔准逃工,唔准死。”
他说这话时,像是咬着甘蔗,连唾沫都带着甜味。
三人被带进宿棚,炳南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南顺公司”的白牌子。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从老家到泗水,从泗水到这里,他逃了半生,杀了人,烧了祖宗祠堂,连名都换了三回。
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张纸上的“货物号”。
他没说话,只把编号折起来,塞进鞋底。
婉瑛看着他,没问,也没笑,只说:
“起码今夜,有饭吃。”
阿成在旁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这地方,会唔会有鬼?”
炳南摸了摸他的头:
“会有——”
“不过系活噶鬼。”
第一天出工,天还没亮。
四点半,庄里宿棚响起一阵锅盖撞铁锅的“叮当声”,沙猫用棍子拍门,一边吆喝一边放屁:
“睇太阳做工噶,饿死啦——仲唔起身啊?!”
所有人都跳起来,有人只穿着裤子就冲出门。
阿南一家不敢慢,素清一边给阿成绑布鞋,一边塞了点冷饭到他手里:“慢慢食。”
出了门,操场中央围着五十多人,像旧时围观“开蒙礼”。
沙猫站在一只旧鼓上,大肚皮随着讲话来回抖动:
“今日新批K四五三线,割胶区七号,除草、挖沟、收桐油。”
他点了点名单:
“阿南,素清,你两个带埠尾老叶做头——阿成?童工?自己识睇住,跌死唔赔命。”
旁边传来一阵低笑。
一名癞痢头的瘦子蹲在胶桶旁,边剥甘蔗边说:
“童工好用——一手一锄,整年唔会喊腰痛,死咗就埋,第二个照来。”
没人搭话。
但那瘦子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笑,还朝阿南眨了下眼。
七号割胶区在坡地上,胶树不算老,树皮浅浅翻卷,像剥了一层皮的死蛇。
“埠尾老叶”是这区的“工头”,潮州人,年纪约五十,瘦得皮包骨,裤脚上全是炭灰与牛粪。
他说话带咬字,口音像咬甘蔗渣,第一句话就念了一首诗: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阿弟,来,割胶唔识唔紧要,会认蛇就得。”
阿南一愣,接过他递来的割刀。
老叶一边指一边说:
“割三分皮,唔准深,流唔流胶唔系你决定,系风。”
素清跟着在后头挖草根,蹲下时裙脚一飘,旁边几个福建仔顿时多看了两眼。
阿南看见,脸色没变,手上的刀割得却比前两刀深了点。
老叶似笑非笑:
“哥仔,你唔系做草莽噶料,来这地头要记住——拳头值钱,唔如契纸值命。”
阿南没吭声,只默默把刀刃磨平。
中午歇息时,大家围着饭桶坐地吃饭。
阿成跟其他童工挤在一块,嘴里啃着半根咸菜,眼神还在数天上的乌鸦。
突然那癞痢头瘦子凑过来,用甘蔗皮抽了他一下:
“喂,细佬——你前世几岁?我估你系三百年前被斩落头噶秀才,转生返嚟还债噶?”
阿成吓了一跳,但看那人眼神发亮,眼角还写着疯子两个字,也不敢哭。
瘦子拍拍自己胸口,自报家门:
“我叫花大狗,人称‘狗秀才’。”
“曾经写过对联送俾洋人——上联:西人揽权搜米仓,下联:东土安静等番邦,横批:全都唔识字。”
一边讲一边大笑,旁人笑得不多,大概早听过他的疯话。
素清坐远远地,边吃饭边盯着这场滑稽戏。
她低声说了句:
“有病的是谁,唔一定系癞痢头。”
阿南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浅,但比他过去半个月所有的笑都自然。
下午继续出工时,沙猫站在山坡上,抽烟斗,一直盯着七号区。
他盯着阿南。
也盯着素清的背影。
嘴角挂着一丝油腻腻的、不确定是兴趣还是算计的笑意。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转身离开,丢下一句:
“新货,有时系旧命翻煮。”
橡胶庄的晚上,没有灯,只有烟。
天一黑,宿棚里就弥漫起烟草、皮汗、咸鱼和煤油味。
阿南一家被分在三号棚,棚子是竹搭的,地板上铺些稻草垫子,四十来号人挤在一起,转身都得憋着气。
男工在棚外洗泥,女人在棚内热饭,童工在柱子边写火柴画、讲鬼故事。
最吵的是东边角落——几个福建佬在玩“扒王”,每轮输的要吃一口“抽签泡菜”,就是几天前剩下的萝卜水渍,臭得像猴腚。
阿南蹲在门边削锄刀。
那刀是“埠尾老叶”发的,但一旁一个潮州工人凑过来说:
“兄弟,刀借我用一晚,明天我切咸猪脚给你换。”
阿南看他一眼,没说话,把刀递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去拿刀,发现刀不见了,换来一根生锈的斧头头——连柄都没有。
同一时间,他早上收好的那点酸咸菜也没了。
竹碗空得像被耗子拜过。
阿成还说:
“昨晚有人翻我袋,话找牙线,其实拎走咗我只橡皮擦。”
阿南没吭声,只说:
“橡皮擦唔系用嚟揾命噶。”
这话意思,旁人听不懂,阿成却听懂了,点点头。
另一边,素清正往水缸里洗布,身边站着两个女工。
其中一人年纪偏大,脸晒得黑黝黝的,说话却尖:
“听讲你唔系本地落脚噶?点解沙猫要你入三号棚?”
“你带埋个细路,莫非你哋唔系一家三口?”
另一个女工也凑上来:
“你个样干净得怪,洗衫噶指甲都冇黑边——你点洗?”
她们不等答,已经交换了几个眼神。
那眼神意思很明显:这女人不是来做苦工的,是来“陪”的。
素清擦了擦手,淡淡一句:
“我唔洗答你哋。”
“但你哋要系得闲,落胶区替我多除两株杂草。”
其中一个“啧”了一声:
“咁劲,系夫人?”
素清笑笑:
“我唔系夫人。”
“我系草人——种落地唔死噶果种。”
说完她提着湿布转身离开,没回头。
背后的人没再出声,只听得见水桶撞铁盆的闷响,像某种羞怒被盖住。
这天夜里,素清刚收好衣物,沙猫那边派人来叫她。
来人是个瘦猴子样的青年,拿着个煤油灯,语气殷勤:
“沙头讲,想问你食唔食得惯——”
“顺便睇吓你愿唔愿意入‘膳食房’,做清洁,唔晒,唔挖泥,好歇气。”
素清皱眉:
“我点解要入厨房?”
青年嘿嘿笑了笑:
“厨房人唔多,钱唔少。”
“仲有枕头。”
她没说话。
但回头一眼,看见远处棚外的沙猫正坐在鼓边抽烟斗,那烟像蛇一样缠着他鼻孔打圈。
阿南刚从割胶区回来,身上都是黑泥,一步一步走近。
他看了那青年一眼,问:
“你点称呼?”
青年还没开口,阿南从草堆里抄起一根木柴,啪地砸在旁边一根竹柱上,发出闷响。
“唔系问你咩事——问你点称呼。”
青年吓得一跳,脸都白了,低头说:
“我……我阿顺,唔讲唔识吓成咁……”
“沙头系讲笑,讲笑——你哋当我冇嚟过。”
说完拔腿就走。
素清看了阿南一眼,没说话,只从衣兜里掏出一枚火柴盒,递给他。
里头装的是今天挖草时,她悄悄拾来的三颗未成熟桐油籽。
她说:
“生唔熟唔紧要。”
“留住,至少唔臭。”
第二天一早,名单上,阿南的编号被划掉,重新写到“八号坡”。
那是重胶地——前几年砍树太狠,泥地硬得像砖头,白天割完胶还得掘沟、打坑、挑水。
沙猫站在鼓台上抽着烟斗,语气懒洋洋的:
“K四五三,男力强,转区,补缺。”
没人说话,但谁都知道这不是“补缺”,是“找碴”。
阿南看了看远处晒着的刀,一言不发地走了。
“八号坡”的太阳比别处毒,仿佛连空气都要变得黏手。
他跟一群福建人一起挖沟,工具只有一把短锄和两桶水。
汗水从背脊流到腰,胶泥裹在裤脚,脚跟像踩进铁浆。
中午前,最年长的一个劳工忽然跪倒在地,胸口起伏像风箱一样快。
他咳了几口,想要抬头,却啪的一声倒地,手指还死死握着锄柄。
没人敢靠近。
几分钟后,一个荷籍白人走过来,拿了个照相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接着沙猫走过来,用脚尖把那人踢正,翻开他衣服,确认死透,叹口气:
“唔够气,咁就断了。”
他回头吩咐记录员:
“K三八八号,男,五十七岁,死于中暑,记账——货损一件,补工从下月扣。”
记录员“哦”了一声,翻开那本“人工损耗表”,随手一划。
尸体用麻袋盖上,拖到棚后,像堆肥一样扔下。
阿南看了一眼,继续挥锄。
锄头下,土里埋着一个已经烂掉的饭碗,碗边还贴着早年的“通用洋行”蓝印。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傍晚回棚,素清没出外干活,留在膳食棚里帮忙切菜、煲汤。
她跟另一个妇工——老早就冷眼看过她的那位,今天倒没吵,只是轻声问:
“你噶小子系亲生?”
素清点点头。
那妇人叹了口气:
“好好揸住,夜里太黑,容易走失。”
她没说是走失,还是被人带走。
但素清听懂了。
她把那锅米汤多舀了一碗,放在角落——是给那个昨天咳血的老广工人留的。
那老头今天没来,可能也来不了了。
阿成今晚没吵没闹,只抱着膝盖坐在门边。
他问阿南:
“爹……呢度噶人死咗,唔会落葬?”
阿南说:
“唔会。”
阿成低头想了一下:
“噉佢哋点返屋企?”
阿南没答。
但阿成继续说:
“我唔想死喺度。”
这句话轻得像蚊子叫,但阿南听见了,肩膀微微一震。
他摸了摸儿子后脑勺,说了一句:
“你唔会。”
“因为你仲识问。”
阿成没有回应,只继续看着地上的一只死壁虎——那壁虎扭成一个“S”形,死状像在跳舞。
夜里风大。
沙猫站在竹棚上层,望着一片漆黑胶林,对手下说:
“K四五三几个人,气唔短,命唔软——要睇紧。”
“有啲人,要唔系埋得深,就会浮返嚟。”
晚饭前,素清被叫去膳食棚二号,说是“今晚女工聚膳,要人帮煮粥”。
她一去才知道,是“某些特定的女工”——像莲姐、阿桃、三姑这类专做“半工半陪”的人,在沙猫默许下独享灶口。
她站在锅边,一言不发地翻粥。
莲姐夹着烟,望着她半笑不笑地说:
“听讲你唔系陪工。”
素清没答。
阿桃咯咯笑:
“唔陪都得,只要陪过命——男人啱,粥都香。”
她们笑得声音不大,却黏着油腻的意味。
素清只说了一句:
“啱嘅粥唔一定香。”
“臭噶粥,放糖都苦。”
她把锅盖一扣,径自离开,不回头。
背后几声轻笑带着点牙缝气,像野猫挠墙。
第二天清晨,阿南在八号坡挖胶沟,忽然挖出一块布包。
他打开一看,是一枚锡币,还有一截红绳,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三行数字与方位标识:
“6-后-桐南线|21号桩|夜三更”
他心头一紧,把字条揣进怀里。
晚上洗脚时,他假装无意提起这事,问狗秀才:
“你写诗写咁多,有冇赌过命?”
狗秀才舔了舔手指头:
“赌?赌就系命。”
他凑过来,声音变得低沉:
“听讲今晚后桐南要开‘暗火’——赌啤酒盖噶。”
阿南挑眉:“乜嘢火?”
狗秀才眼珠滴溜溜转:
“有火无烟,有人无命。”
“我话今晚,有人会烧庄。”
与此同时,阿成被传“识字”的消息也在童工圈里传开。
起因是他偷偷教一个大一点的童工“画字”,被人看见。
那人回去告诉工头,工头笑说:“细路鬼讲大话。”
但转头却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庄里管事的老会计。
第二天清晨,阿成被叫去“算房”站了一炷香时间。
没人理他,只让他站着。
门口一个小胖子悄悄对他说:
“识字噶,会写咩?”
阿成看了看四周,小声说:
“会写‘命’。”
胖子愣了愣,过了半晌才说:
“你写多几个,留住。”
当天深夜,狗秀才的“疯言疯语”似乎变成了咒。
三号宿棚后侧忽然起火,一开始只是被丢落的灯芯着了草,接着风一起,篱笆烧得哔哔剥剥。
有人尖叫“火啊!”
沙猫踢翻饭桌冲出来,一边骂:
“边个死开灯唔拧!”
但火已经烧上了半堵棚墙。
人群开始慌乱,有人喊“敌人夜袭”,有人光着膀子拿铁盆打水,还有人竟趁乱去翻别人包裹。
素清第一时间带着阿成冲出棚,阿南抢了条水龙带拽向棚尾,结果刚冲进烟里,听见狗秀才站在树下哈哈大笑:
“我讲过噶——有火唔系烧粥系烧人!”
笑得像是背后长了两只骨翅膀。
火烧了半个棚墙,终究熄了。
但烧不掉的,是沙猫的疑心。
第二天清早,狗秀才被两个庄丁拖上鼓台,一只鞋掉在地上,一边喊着“我又唔系火神”一边踢脚。
沙猫冷眼看他,问:
“昨晚你讲火——你点知?”
狗秀才眨着眼,笑得像破草鞋:
“我睇天象,唔识天象噶人先会着火。”
“你夜晚望住K四五三唔眨眼——唔系望火,系望命。”
沙猫神色一僵,转而挥手:“捆起,送仓房。”
仓房是“暂押废人”的地方,竹篱铁门,进去的,出来多半少块骨头。
狗秀才被拖走前,忽然回头对阿南说了一句:
“哥仔,记得水井底有反光,唔系天光。”
这话没人听懂,但阿南听了,忽然心跳一顿。
当天夜里,沙猫大清棚,把全庄人的袋子翻了个遍。
没有找到火源。
却找到好几张赌私会的暗号签条——跟阿南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庄丁一边查一边嘀咕:“咁多签,究竟系边个开头?”
沙猫眉头紧皱,一夜未睡。
素清回来后,偷偷将自己在膳房看到的物资清单记在心里:
米仓只有一半,盐巴却多了五十斤;
柴火新添十捆,碳却没入账;
水井边多了一块新篷布,底下压了砖头。
她跟阿南讲了这事。
阿南听完,只说了一句:
“庄内有人走数,有人走火。”
素清皱眉:
“你还想留?”
阿南看了她一眼:
“走去边?再逃一次,就真变鬼。”
素清没有争辩,只低头擦洗阿成的衣裳,一边擦一边说:
“但我唔想你变柴。”
这一晚,他们第一次因为“去留”问题,沉默了一整炷香。
外头狗叫声断断续续,远处仓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竹棍砸空水缸。
没人敢去看。
子夜时分,庄东的小河边,有三人影在红树林边碰面。
其中一人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短柄刀,另一人低声说:
“K四五三个男的——先落佢。”
第三人点头。
三人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