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正在阅读 · 沉埋之地

沉埋之地

南下的路没有地图。

炳南一家到了麻六甲,是被人丢进一辆牛车里运进去的。

车上坐着七个人,三个福建仔、两个潮州兄弟,一个满脸癞痢疤的马来翻译,还有他们三人。

牛车走得慢,像怕地面裂开似的,一路颠簸,牛屁股抽出响声,仿佛是在对谁宣战。

阿成一开始坐得端正,后来看见路边有猴子偷芭蕉吃,笑出声来,被炳南轻轻弹了一下额头。

婉瑛靠着草垫睡着了,嘴边还叼着一截甘蔗渣。

牛车晃过甘蔗林尽头时,炳南看见前面一块白牌子,牌上写着几个褪色大字:

“南顺种植公司·第三橡胶庄”

底下贴一行荷文,旁边画了个戴草帽的人挥鞭子。

这地方不大,看起来像是一口被人丢弃的水井——你跳下去,就听不到上面的声音了。

庄口有个棚,棚下坐着一个胖男人,身穿脏兮兮的吊带背心,脚上夹着一把烟斗。

他手里拿着一本本子,不是账本,是“人册”——上面登记着每一个工人的来历、代号、力气和病史。

胖男人自称“庄头”,大家叫他“沙猫”。

没人知道他以前叫什么。

有人说他原本是澳门赌场的账房,因为睡了赌场老板的三姨太逃到南洋;

也有人说他原是潮州人贩,后来被英国佬收编了,就挂个“庄头”头衔,管理这片种胶地。

不管哪种,反正他说谁活谁死,就谁活谁死。

沙猫看了看炳南他们,拿起铅笔头,啪的一声在桌上敲了敲:

“几个?”

翻译赶紧凑过去:

“一家三口。”

沙猫皱眉:

“一男一女一细路?”

翻译点头。

沙猫哼了一声:

“女人能干咩?煮饭?挖胶泥?还是夜里服侍?”

炳南眼神沉了沉,但没动。

阿成忽然说了句:

“我阿姐识种菜。”

沙猫斜眼看他:

“咁细个,嘴就咁快——种菜唔值钱,除非种大烟。”

翻译笑了一声,但没人敢接。

沙猫在簿子上写了三个编号:

K453:男,阿南;

K453-2:女,素清;

K453-2S:童,阿成。

沙猫随手一写,也不问真名,听炳南说‘叫阿南’,便记作K453,后头跟着‘女伴素清’与‘童工阿成’。”

他把这三行字撕下来,丢给一个赤膊小伙:

“带去宿棚三,排晚餐,明日五点出工,唔准迟。”

然后他又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说:

“记住,从今起,唔系你讲你系边个——”

“你个身系本公司货物,唔准换名,唔准逃工,唔准死。”

他说这话时,像是咬着甘蔗,连唾沫都带着甜味。

三人被带进宿棚,炳南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南顺公司”的白牌子。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从老家到泗水,从泗水到这里,他逃了半生,杀了人,烧了祖宗祠堂,连名都换了三回。

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张纸上的“货物号”。

他没说话,只把编号折起来,塞进鞋底。

婉瑛看着他,没问,也没笑,只说:

“起码今夜,有饭吃。”

阿成在旁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这地方,会唔会有鬼?”

炳南摸了摸他的头:

“会有——”

“不过系活噶鬼。”

第一天出工,天还没亮。

四点半,庄里宿棚响起一阵锅盖撞铁锅的“叮当声”,沙猫用棍子拍门,一边吆喝一边放屁:

“睇太阳做工噶,饿死啦——仲唔起身啊?!”

所有人都跳起来,有人只穿着裤子就冲出门。

阿南一家不敢慢,素清一边给阿成绑布鞋,一边塞了点冷饭到他手里:“慢慢食。”

出了门,操场中央围着五十多人,像旧时围观“开蒙礼”。

沙猫站在一只旧鼓上,大肚皮随着讲话来回抖动:

“今日新批K四五三线,割胶区七号,除草、挖沟、收桐油。”

他点了点名单:

“阿南,素清,你两个带埠尾老叶做头——阿成?童工?自己识睇住,跌死唔赔命。”

旁边传来一阵低笑。

一名癞痢头的瘦子蹲在胶桶旁,边剥甘蔗边说:

“童工好用——一手一锄,整年唔会喊腰痛,死咗就埋,第二个照来。”

没人搭话。

但那瘦子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笑,还朝阿南眨了下眼。

七号割胶区在坡地上,胶树不算老,树皮浅浅翻卷,像剥了一层皮的死蛇。

“埠尾老叶”是这区的“工头”,潮州人,年纪约五十,瘦得皮包骨,裤脚上全是炭灰与牛粪。

他说话带咬字,口音像咬甘蔗渣,第一句话就念了一首诗: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阿弟,来,割胶唔识唔紧要,会认蛇就得。”

阿南一愣,接过他递来的割刀。

老叶一边指一边说:

“割三分皮,唔准深,流唔流胶唔系你决定,系风。”

素清跟着在后头挖草根,蹲下时裙脚一飘,旁边几个福建仔顿时多看了两眼。

阿南看见,脸色没变,手上的刀割得却比前两刀深了点。

老叶似笑非笑:

“哥仔,你唔系做草莽噶料,来这地头要记住——拳头值钱,唔如契纸值命。”

阿南没吭声,只默默把刀刃磨平。

中午歇息时,大家围着饭桶坐地吃饭。

阿成跟其他童工挤在一块,嘴里啃着半根咸菜,眼神还在数天上的乌鸦。

突然那癞痢头瘦子凑过来,用甘蔗皮抽了他一下:

“喂,细佬——你前世几岁?我估你系三百年前被斩落头噶秀才,转生返嚟还债噶?”

阿成吓了一跳,但看那人眼神发亮,眼角还写着疯子两个字,也不敢哭。

瘦子拍拍自己胸口,自报家门:

“我叫花大狗,人称‘狗秀才’。”

“曾经写过对联送俾洋人——上联:西人揽权搜米仓,下联:东土安静等番邦,横批:全都唔识字。”

一边讲一边大笑,旁人笑得不多,大概早听过他的疯话。

素清坐远远地,边吃饭边盯着这场滑稽戏。

她低声说了句:

“有病的是谁,唔一定系癞痢头。”

阿南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浅,但比他过去半个月所有的笑都自然。

下午继续出工时,沙猫站在山坡上,抽烟斗,一直盯着七号区。

他盯着阿南。

也盯着素清的背影。

嘴角挂着一丝油腻腻的、不确定是兴趣还是算计的笑意。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转身离开,丢下一句:

“新货,有时系旧命翻煮。”

橡胶庄的晚上,没有灯,只有烟。

天一黑,宿棚里就弥漫起烟草、皮汗、咸鱼和煤油味。

阿南一家被分在三号棚,棚子是竹搭的,地板上铺些稻草垫子,四十来号人挤在一起,转身都得憋着气。

男工在棚外洗泥,女人在棚内热饭,童工在柱子边写火柴画、讲鬼故事。

最吵的是东边角落——几个福建佬在玩“扒王”,每轮输的要吃一口“抽签泡菜”,就是几天前剩下的萝卜水渍,臭得像猴腚。

阿南蹲在门边削锄刀。

那刀是“埠尾老叶”发的,但一旁一个潮州工人凑过来说:

“兄弟,刀借我用一晚,明天我切咸猪脚给你换。”

阿南看他一眼,没说话,把刀递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去拿刀,发现刀不见了,换来一根生锈的斧头头——连柄都没有。

同一时间,他早上收好的那点酸咸菜也没了。

竹碗空得像被耗子拜过。

阿成还说:

“昨晚有人翻我袋,话找牙线,其实拎走咗我只橡皮擦。”

阿南没吭声,只说:

“橡皮擦唔系用嚟揾命噶。”

这话意思,旁人听不懂,阿成却听懂了,点点头。

另一边,素清正往水缸里洗布,身边站着两个女工。

其中一人年纪偏大,脸晒得黑黝黝的,说话却尖:

“听讲你唔系本地落脚噶?点解沙猫要你入三号棚?”

“你带埋个细路,莫非你哋唔系一家三口?”

另一个女工也凑上来:

“你个样干净得怪,洗衫噶指甲都冇黑边——你点洗?”

她们不等答,已经交换了几个眼神。

那眼神意思很明显:这女人不是来做苦工的,是来“陪”的。

素清擦了擦手,淡淡一句:

“我唔洗答你哋。”

“但你哋要系得闲,落胶区替我多除两株杂草。”

其中一个“啧”了一声:

“咁劲,系夫人?”

素清笑笑:

“我唔系夫人。”

“我系草人——种落地唔死噶果种。”

说完她提着湿布转身离开,没回头。

背后的人没再出声,只听得见水桶撞铁盆的闷响,像某种羞怒被盖住。

这天夜里,素清刚收好衣物,沙猫那边派人来叫她。

来人是个瘦猴子样的青年,拿着个煤油灯,语气殷勤:

“沙头讲,想问你食唔食得惯——”

“顺便睇吓你愿唔愿意入‘膳食房’,做清洁,唔晒,唔挖泥,好歇气。”

素清皱眉:

“我点解要入厨房?”

青年嘿嘿笑了笑:

“厨房人唔多,钱唔少。”

“仲有枕头。”

她没说话。

但回头一眼,看见远处棚外的沙猫正坐在鼓边抽烟斗,那烟像蛇一样缠着他鼻孔打圈。

阿南刚从割胶区回来,身上都是黑泥,一步一步走近。

他看了那青年一眼,问:

“你点称呼?”

青年还没开口,阿南从草堆里抄起一根木柴,啪地砸在旁边一根竹柱上,发出闷响。

“唔系问你咩事——问你点称呼。”

青年吓得一跳,脸都白了,低头说:

“我……我阿顺,唔讲唔识吓成咁……”

“沙头系讲笑,讲笑——你哋当我冇嚟过。”

说完拔腿就走。

素清看了阿南一眼,没说话,只从衣兜里掏出一枚火柴盒,递给他。

里头装的是今天挖草时,她悄悄拾来的三颗未成熟桐油籽。

她说:

“生唔熟唔紧要。”

“留住,至少唔臭。”

第二天一早,名单上,阿南的编号被划掉,重新写到“八号坡”。

那是重胶地——前几年砍树太狠,泥地硬得像砖头,白天割完胶还得掘沟、打坑、挑水。

沙猫站在鼓台上抽着烟斗,语气懒洋洋的:

“K四五三,男力强,转区,补缺。”

没人说话,但谁都知道这不是“补缺”,是“找碴”。

阿南看了看远处晒着的刀,一言不发地走了。

“八号坡”的太阳比别处毒,仿佛连空气都要变得黏手。

他跟一群福建人一起挖沟,工具只有一把短锄和两桶水。

汗水从背脊流到腰,胶泥裹在裤脚,脚跟像踩进铁浆。

中午前,最年长的一个劳工忽然跪倒在地,胸口起伏像风箱一样快。

他咳了几口,想要抬头,却啪的一声倒地,手指还死死握着锄柄。

没人敢靠近。

几分钟后,一个荷籍白人走过来,拿了个照相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接着沙猫走过来,用脚尖把那人踢正,翻开他衣服,确认死透,叹口气:

“唔够气,咁就断了。”

他回头吩咐记录员:

“K三八八号,男,五十七岁,死于中暑,记账——货损一件,补工从下月扣。”

记录员“哦”了一声,翻开那本“人工损耗表”,随手一划。

尸体用麻袋盖上,拖到棚后,像堆肥一样扔下。

阿南看了一眼,继续挥锄。

锄头下,土里埋着一个已经烂掉的饭碗,碗边还贴着早年的“通用洋行”蓝印。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傍晚回棚,素清没出外干活,留在膳食棚里帮忙切菜、煲汤。

她跟另一个妇工——老早就冷眼看过她的那位,今天倒没吵,只是轻声问:

“你噶小子系亲生?”

素清点点头。

那妇人叹了口气:

“好好揸住,夜里太黑,容易走失。”

她没说是走失,还是被人带走。

但素清听懂了。

她把那锅米汤多舀了一碗,放在角落——是给那个昨天咳血的老广工人留的。

那老头今天没来,可能也来不了了。

阿成今晚没吵没闹,只抱着膝盖坐在门边。

他问阿南:

“爹……呢度噶人死咗,唔会落葬?”

阿南说:

“唔会。”

阿成低头想了一下:

“噉佢哋点返屋企?”

阿南没答。

但阿成继续说:

“我唔想死喺度。”

这句话轻得像蚊子叫,但阿南听见了,肩膀微微一震。

他摸了摸儿子后脑勺,说了一句:

“你唔会。”

“因为你仲识问。”

阿成没有回应,只继续看着地上的一只死壁虎——那壁虎扭成一个“S”形,死状像在跳舞。

夜里风大。

沙猫站在竹棚上层,望着一片漆黑胶林,对手下说:

“K四五三几个人,气唔短,命唔软——要睇紧。”

“有啲人,要唔系埋得深,就会浮返嚟。”

晚饭前,素清被叫去膳食棚二号,说是“今晚女工聚膳,要人帮煮粥”。

她一去才知道,是“某些特定的女工”——像莲姐、阿桃、三姑这类专做“半工半陪”的人,在沙猫默许下独享灶口。

她站在锅边,一言不发地翻粥。

莲姐夹着烟,望着她半笑不笑地说:

“听讲你唔系陪工。”

素清没答。

阿桃咯咯笑:

“唔陪都得,只要陪过命——男人啱,粥都香。”

她们笑得声音不大,却黏着油腻的意味。

素清只说了一句:

“啱嘅粥唔一定香。”

“臭噶粥,放糖都苦。”

她把锅盖一扣,径自离开,不回头。

背后几声轻笑带着点牙缝气,像野猫挠墙。

第二天清晨,阿南在八号坡挖胶沟,忽然挖出一块布包。

他打开一看,是一枚锡币,还有一截红绳,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三行数字与方位标识:

“6-后-桐南线|21号桩|夜三更”

他心头一紧,把字条揣进怀里。

晚上洗脚时,他假装无意提起这事,问狗秀才:

“你写诗写咁多,有冇赌过命?”

狗秀才舔了舔手指头:

“赌?赌就系命。”

他凑过来,声音变得低沉:

“听讲今晚后桐南要开‘暗火’——赌啤酒盖噶。”

阿南挑眉:“乜嘢火?”

狗秀才眼珠滴溜溜转:

“有火无烟,有人无命。”

“我话今晚,有人会烧庄。”

与此同时,阿成被传“识字”的消息也在童工圈里传开。

起因是他偷偷教一个大一点的童工“画字”,被人看见。

那人回去告诉工头,工头笑说:“细路鬼讲大话。”

但转头却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庄里管事的老会计。

第二天清晨,阿成被叫去“算房”站了一炷香时间。

没人理他,只让他站着。

门口一个小胖子悄悄对他说:

“识字噶,会写咩?”

阿成看了看四周,小声说:

“会写‘命’。”

胖子愣了愣,过了半晌才说:

“你写多几个,留住。”

当天深夜,狗秀才的“疯言疯语”似乎变成了咒。

三号宿棚后侧忽然起火,一开始只是被丢落的灯芯着了草,接着风一起,篱笆烧得哔哔剥剥。

有人尖叫“火啊!”

沙猫踢翻饭桌冲出来,一边骂:

“边个死开灯唔拧!”

但火已经烧上了半堵棚墙。

人群开始慌乱,有人喊“敌人夜袭”,有人光着膀子拿铁盆打水,还有人竟趁乱去翻别人包裹。

素清第一时间带着阿成冲出棚,阿南抢了条水龙带拽向棚尾,结果刚冲进烟里,听见狗秀才站在树下哈哈大笑:

“我讲过噶——有火唔系烧粥系烧人!”

笑得像是背后长了两只骨翅膀。

火烧了半个棚墙,终究熄了。

但烧不掉的,是沙猫的疑心。

第二天清早,狗秀才被两个庄丁拖上鼓台,一只鞋掉在地上,一边喊着“我又唔系火神”一边踢脚。

沙猫冷眼看他,问:

“昨晚你讲火——你点知?”

狗秀才眨着眼,笑得像破草鞋:

“我睇天象,唔识天象噶人先会着火。”

“你夜晚望住K四五三唔眨眼——唔系望火,系望命。”

沙猫神色一僵,转而挥手:“捆起,送仓房。”

仓房是“暂押废人”的地方,竹篱铁门,进去的,出来多半少块骨头。

狗秀才被拖走前,忽然回头对阿南说了一句:

“哥仔,记得水井底有反光,唔系天光。”

这话没人听懂,但阿南听了,忽然心跳一顿。

当天夜里,沙猫大清棚,把全庄人的袋子翻了个遍。

没有找到火源。

却找到好几张赌私会的暗号签条——跟阿南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庄丁一边查一边嘀咕:“咁多签,究竟系边个开头?”

沙猫眉头紧皱,一夜未睡。

素清回来后,偷偷将自己在膳房看到的物资清单记在心里:

米仓只有一半,盐巴却多了五十斤;

柴火新添十捆,碳却没入账;

水井边多了一块新篷布,底下压了砖头。

她跟阿南讲了这事。

阿南听完,只说了一句:

“庄内有人走数,有人走火。”

素清皱眉:

“你还想留?”

阿南看了她一眼:

“走去边?再逃一次,就真变鬼。”

素清没有争辩,只低头擦洗阿成的衣裳,一边擦一边说:

“但我唔想你变柴。”

这一晚,他们第一次因为“去留”问题,沉默了一整炷香。

外头狗叫声断断续续,远处仓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竹棍砸空水缸。

没人敢去看。

子夜时分,庄东的小河边,有三人影在红树林边碰面。

其中一人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短柄刀,另一人低声说:

“K四五三个男的——先落佢。”

第三人点头。

三人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