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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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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窟之门

望潮埠,不像码头,更像坟。

它藏在一片断崖与烂泥之间,白日里雾气遮天,夜晚里火光若鬼。

三层楼高的木屋,建在淤泥上的桩子上,每一根桩都绑着铁链、拴过人。

门口的旗早褪了色,

但那蛇盘火心的纹,还是在风中慢慢卷着,像盯着来人的舌。

炳南背着孩子走到门前,被一脚踢在胸口。

他没出声,顺势跪下。

门里两人走出,都是赤膊披布,腰间插钩,眼里没有人,只有货。

其中一人抬下巴问:

“从边度嚟?”

炳南压低嗓子,像真苦力一样:

“糖厂散帮……畀贩子追,走咗路。”

另一个人冷笑:

“有冇银纸?”

炳南从鞋底抽出刀疤男塞的一张旧契纸,一角烧焦:

“换过名,旧纸。”

两人接过,一看章子,点点头,朝里吼:

“又嚟一个!”

“编入十三仓,做杂役,先验毒,再登册。”

火蛇道收人,分三步:

一,验毒——不是验有没有中毒,是验有没有带毒进来。怕人捣乱。

二,登册——不签契约,但要按掌纹,若逃,毒蛇堂主可以“捉人灭寨”。

三,编流——根据身体、口音、经验,分配到码头、仓库、棚寨、火房等地。

没有谁是自由的。

就算是头目,也在规则里活。

炳南编入“十三仓”,是望潮埠下口的盐灰杂役房。

他白天搬木头、夜里劈柴烧盐,孩子藏在柴棚后,被一个哑巴老婆婆收着。

他不说自己名字,只管低头做事。

他不问火蛇道是什么,也不问“蛇头是谁”。

他只盯着一件事:

婉瑛在哪。

望潮埠夜里有赌,白天有市。

到了第七天,一批新女被带来,传是“西岸山口营”送来的。

十三仓的苦力聚在门缝偷看,炳南本不动。

直到有人说:

“听讲有个女人,闹过,咬咗送她的人,畀人打得半死。”

“话系梅县口音,拽得很。”

炳南心头一紧。

他知道。

她,来了。

十三仓靠近盐井,日夜都闷着热气,汗水混着灰,每天都有苦力脱水晕厥。

但苦力都不怕死,怕的是被调去“蛇仓”。

蛇仓,是女子仓的别称。

据说那里面的女人多数是“要死唔肯死,要活唔够命”的货——

是从契贩、义警、码头私团手里轮转来的,没人管得清来路,也没人敢问去向。

炳南听得多了,心里渐沉。

他知道,如果婉瑛真在里面,时间就跟刀子一样,一寸寸削着。

这天傍晚,炳南故意干活时手腕擦伤,趁机去盐房后头换水。

他注意到,守仓的两个火蛇道汉子轮换时间是申初与子正,换岗间有一刻盲区。

他在水井边试探性地问看井的瘸腿老头:

“蛇仓后墙,是唔系通后山?”

老头瞥了他一眼,不答,只指着他手上的伤口:

“你想死就讲,唔洗扮。”

“后山通咩嘢?通黄泉。”

他说完,自顾转身拐入柴房。

炳南跟上去,悄悄塞了一包烟丝在他破瓦缸里。

老头没回头,只低声咕哝了一句:

“山墙有狗,唔识味道噶人,死快啲。”

“但水缸后,唔见得系冇路。”

夜里三更,炳南悄悄起身。

柴房门虚掩,他把阿成塞进柴堆下,让哑婆照应,提着短刀,趁夜潜行。

蛇仓在埠尾,一边靠崖,一边临水,中间一道栅栏围出一片“净地”,

四周埋着桩,桩上挂着旧铁链,有些已锈断,有些还滴着盐水。

他绕到水缸后,发现墙脚果然有一道被遮住的青砖排水口。

他钻了进去,鼻中立刻充满了腐水与药草发酵的味道。

墙里,是一条潮湿的暗廊。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进去。

拐角处传来隐约的低语和咳嗽声。

炳南靠近,透过裂缝,看到一间破旧仓室中摆着几张木床,

有女人躺着,有人背对他跪着洗布,有人低头给人敷药。

灯光昏黄,照不清脸,但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那一刹那,他差点喊出声。

可就在他想凑近一寸时——

一只干瘦的手从他背后按住了他肩。

炳南猛然转身,短刀出鞘,对上的是——那瘸腿老头。

老头咬着牙低声骂:

“你唔识死?!”

“再行前一步,全蛇堂都嚟!你个孩子唔洗活啦!”

炳南满头冷汗,目光却还停在那道背影上。

他压低声音问:

“系佢?”

老头咬牙瞪他,没答,转身就拐走。

炳南犹豫了一息,终究退了回来。

夜风穿过水道,吹得他衣襟湿透。

他坐在柴堆后,望着黑夜。

那道背影,如刀般印在他眼中。

第二天,炳南没有出工。

他借“烧盐熏伤眼”之名,在柴房躲了一天。

不是怕被发现,是在等机会。

他知道,火蛇道的人不信命,但讲规矩。

蛇仓每五天放一批“能用”的女去东埠“水厅”,

名义上是“体检”,实则是评估去处。

婉瑛若要被转走,就极可能在这批人里。

他只有这一次。

夜里,他在十三仓角落铺了一地盐灰,装作擦地,实则观察蛇仓出入口。

前半夜风平浪静。

到了子时,忽然,蛇仓方向传来一声嘈杂:

“喂!系时候了!拣人去厅!”

“带齐!唔识行噶拖!”

几个火蛇道小头目带着藤鞭与火把,从蛇仓后门押出五六名女子。

她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有人还缠着绷带,有人眼神木讷。

最末一个,被人拖着走路。

她半边身子是血,头发乱得遮住半张脸,手还反绑在腰后。

炳南心跳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那人,嘴唇在发抖。

那女人的脚踝处,戴着一只铜铃。

是婉瑛以前替义庄孩子系的玩物。

他几乎要冲出去。

可他知道,一旦动手,就是送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抓起身后的盐灰袋,

绕道跑向东埠口——蛇仓队伍的前进方向。

他要堵在前面。

他不打算救人——

他只想亲眼看一眼。

确定她,还活着。

然而他才刚跑到水厅后街,就被人喝住:

“喂!你唔系十三仓噶?”

一名中层火蛇道打手挡在巷口,眼神凌厉。

炳南抱拳低头:

“得咗工,来送盐水。”

那人却不动,反而打量他几眼,冷冷道:

“你脚法唔似苦力。”

“眼神太亮,手又太稳。”

“你,边度学过刀?”

炳南心一沉。

他知道。

有人,开始起疑。

就在这时,蛇仓队伍从街头拐入。

炳南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拦他的打手,看向队尾那瘦小背影。

那女子此刻抬头,头发散落,脸上青紫,但眼神透出一丝清明。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刻,天地像静止了。

婉瑛没说话,只是眼角轻轻一动,仿佛认出了他。

但下一瞬,鞭子落下,那女人被推入轿棚,遮帘合上。

队伍继续前行,火光被夜吞没。

炳南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喊。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可他心里,像被人撕出一个口子,血在慢慢流。

第二日未亮,十三仓管事便命炳南:

“水厅缺柴,你背两担过去。”

炳南心里一震,知道这不寻常。

他平时不过是柴房小役,此刻却被派到火蛇道权力中心之一的水厅,而且在送完“那一批女”的第二天。

他没问,也没拒。

只是背起柴担,把刀藏入担底,步子慢稳,像个真正的苦力。

水厅建在望潮埠西侧高台,屋脊起三角,门口挂着蛇火双印的铜牌。

两侧走廊皆是蛇堂成员,腰佩铁链或木棍,目不斜视。

炳南低着头,一步步踏入堂口,汗从后背渗出。

他将柴放于锅房旁,正欲退下,被人拦住:

“你留低,烧水。”

语气是命令,不容置疑。

他被带入水厅内堂,是一间低天井厨房,角落燃着一口大锅,锅上蒸汽袅袅,水中飘着薄荷、姜丝、还有血痕。

他不问,只烧火。

耳边,是隔墙隐约传来的声音:

脚链拖动声、有人低低抽泣、一段冷语训斥。

还有女人压住痛楚的呻吟。

到了巳时,一队人从侧厅押着三名女子经过,

她们穿着湿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浮肿的红痕。

走在最后的,正是——梁婉瑛。

她嘴角裂伤,一只手缠着布,但脚步仍稳,眼神仍亮。

她侧过头,像在寻找什么。

就在那一刻,她与炳南的目光对上了。

短短一瞬。

婉瑛眼神微震,却没露声色,只是手掌在腰侧轻轻一抖——食指与中指分开,比出一个“二”的手势。

然后她低头,被押走。

炳南胸口紧缩。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两天。”

“或者,两夜。”

“到时不救,就不用再找。”

送完人,一名穿青布的厨房童悄悄在他锅边放下一碗凉汤,

炳南没碰,那童却低声说:

“你想救人,就今夜。”

“水厅今晚出一船,带走她。”

“不是卖契,是卖命——‘火蛇堂’上头要人做血契祭。”

他话说完就跑,连背影都不敢回头。

炳南坐在锅前,指节发白,牙关咬紧,眼神如铁。

他知道,他等不了两夜。

他只有一夜。

夜深了。

望潮埠风起,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盏盏竹灯笼随风晃动,

在栈桥、水厅、蛇仓之间,照出如鬼域般的光影。

炳南躲在柴房里,双手不停磨刀。

他把短刀绑在手腕,用布缠紧。

他身上藏着火油包、一撮胡椒粉,还有半截蛇骨香——是瘸腿老头悄悄塞给他的,说是能驱犬扰鼻。

他知道:

这是他活着以来,最孤的一战。

他没叫人。

十三仓的苦力怕事,糖厂那边也早被盯上。

今晚,要么把人带出来,

要么,命留水厅。

子夜。

他趁换岗时,绕入水厅后檐,从旧井跳下,穿过暗渠。

刚好抵达后厨那口通向内院的灰门。

他静伏三息,洒下胡椒粉,点燃蛇骨香,贴身穿入。

火蛇道对血契仪式迷信极深,每月初一前夜,必闭厅清馆,封人祭炉。

婉瑛若真要被“送上船”,今晚就得提前“封身”。

时间只剩一盏茶。

他穿过柴垛,抵达后院竹舍。

门外两名看守,一人半倚,一人打盹。

炳南猫腰上前,一记手刀敲晕前者,另一人尚未醒神,已被勒倒。

他推门而入。

火把燃得很低,屋里昏暗。

婉瑛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衣衫凌乱,嘴角发紫,神情却清醒。

见是他来,眼中闪出一丝又恨又惊的光。

“你疯了吗?”

炳南不答,只一刀割断绑绳,把她扶起。

她脚一软,几乎倒下。

他咬牙,背起她。

她在他耳边低声:

“后院有出口……水井边……”

他点头,转身冲出。

可刚出门,一道喊声惊起:

“有人劫人——水厅失火——!”

火蛇道如蜂出巢,号角响彻夜空。

炳南一手抱人,一手挥刀,连破三人。

后井口已见。

可就在那瞬间,一支长钩从屋檐扑出,狠狠掷中他左肩!

钩尖穿肉,他闷哼一声,血涌如注!

他强忍剧痛,一肘砸断钩杆,拖着婉瑛钻入井后暗巷,翻入河道。

水冷如刀,井壁滑如油。

他靠着最后一口气,将婉瑛与自己一起投入黑水中,

身后,是整个火蛇道的喊杀声、火光与铁链乱舞。

河水流远,夜风未歇。

炳南靠在一艘破筏上,脸色惨白,左肩血流不止。

婉瑛紧紧抱着他,嘴唇颤抖,喃喃:

“你这人……真是……”

“疯了。”

他艰难一笑,气若游丝:

“唔救,咁我嚟做咩?”

婉瑛咬住唇,将他压在筏上,撕布止血,泪水落下,滴进他手中。

河水将他们冲出望潮埠十余里,

黎明时分,两人爬上一个破烂码头,四野无人,唯有废桅、断帆、旧缆绳飘动如尸。

岸边,有一座早年倒塌的水神庙,泥墙斑驳,残瓦上还贴着“镇煞”“赎契”几字。

炳南靠在庙门边,整条左肩血染红衣袖,气息浮沉,脸色蜡黄。

婉瑛扒了半夜的泥,早已浑身是伤,但仍强撑着抱来干柴,在破瓦下生起小火,烧水、洗布、敷药。

他们之间沉默很久。

直到炳南吃了两口水泡饭,才低声说:

“我一直想讲……对唔住。”

婉瑛没看他,只把药按在他伤口上,咬牙按住。

“你有得讲,对得起我个命,冇得讲,对唔住我个命。”

“你做咗决定,救咗我,就系我命里噶人。”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没有泪,只有火光映出的倦意。

他沉默许久,低声:

“你……点撑落嚟噶?”

婉瑛笑了一下,笑得干涩:

“当日义庄散,我带住阿成躲过山,畀人抓咗几次,换过三次契名。”

“我识得少,只识得‘唔认命’。”

“你个名,我日日唤……”

她把一块烧焦的布角拿出来——是那只他曾捡到的布鞋的另一只。

他们对视一眼,像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半张命。

庙外传来一声鸟鸣。

婉瑛起身,把水添进火堆,声音忽然低了:

“火蛇道唔会罢休。”

“你杀咗人,闯咗蛇仓,他们一定追。”

“我们,唔能再等。”

炳南点头。

“唔逃,就死。”

“但逃去哪?”

婉瑛低头:

“唔系听人讲……南边,还有更远噶埠头?”

“金山未必有金,但未必有‘蛇’。”

炳南看着她。

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义庄给孩子敷药的女子。

她变得更硬,更沉,更像这个时代的骨。

他低声说:

“好。你带我走。”

婉瑛一愣,随即笑了,笑里有疲惫,也有一丝轻微的温暖。

火熄了,风吹起旧庙纸钱一角,露出石墙上一道淡淡的手印——

是当年某个水客留下的,还是镇魂的护符,没人知道。

但他们知道:

这庙之后,再无庇护。

只有远方。

只有水路。

只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