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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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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火光

天阴了三日,义庄的灯也暗了三分。

镇口的石道近来少人走,偶尔有推车响过,路人行色匆匆,不敢久停。有人说城那边又出事了,红巾军在北边动了,巡抚弃守惠州,广州也不稳。

这年头,没谁说得准哪边才算“安全”。

炳南近来没再提离开。

他帮人补墙、埋人、挑水,有时候看着井口发呆,有时候看着梁婉瑛给孩子缝衣。

他从不问“下一步去哪”,就像一头刚逃出陷阱的兽,停在林边喘着粗气,还不敢回头。

直到这天下午,镇上终于炸了锅。

一声枪响,从集市东边炸开,把整个小镇吓得鸡飞狗跳。炳南抬头看见烟从粮行后面冒起,跟着便是哄抢、砸门、哭喊一齐响起。

不多时,一队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提刀拿枪、抬着米袋往镇外跑。

镇中“保甲队”刚组织起来,早已吓得不敢出面。

几个官役试图挡路,反被那群人反抢了刀:“我们也是剿匪义勇,谁敢拦?

梁婉瑛站在义庄门口,眯着眼看那群人跑过。她低声说:

“是逃丁,也是流兵。”

“今天是抢粮,明天是……挖人。”

她回头看了炳南一眼。

他也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将锄头从墙边拿起。

火光未熄,镇上已经开始乱指人。

“谁在藏粮?”

“谁在藏丁?”

“谁是赖家走漏的匪?”

几个嘴角起泡、眼神发红的汉子,在街口举着破旗乱喊。旗上写着两个大字:“清匪”,可字迹涂得乱七八糟,像是在血里抹出来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推着往义庄这边来。

有人喊:“义庄收尸?笑死人!藏的是死人还是活人谁知道!”

又有人指着义庄门匾喊:“开门的?开门也是通贼的!”

气氛一下子刺紧,像老竹裂开的声响。

炳南站在门内,看着那些人的影子一片片映在纸窗上,脚下不自觉踩实了锄头。

忽然,人群里一个破嗓子叫起来:

“那个背锄头的——我认得!炳南,赖家那个打死谢家仔的!”

周围人一哄而起。

有人已经开始拾石头、撬门闩,嘴里乱吼着“交人”“点名”“搜屋”。

炳南低下头,握紧锄柄。

他本可以现在就冲出去。

杀一个,冲一条血路。

但是,他站住了。

他听见背后小孩的哭声,听见梁婉瑛把所有小的都关进屋后,自己一步步走到门口。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用身体挡住了门。

她看着外面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要搜,可以。”

“但先说清楚,你们搜的是死人,还是搜活人?”

“搜死人,要拿符文。搜活人,要见官帖。”

“拿不出,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门外的骚动停了一瞬。

火把晃动,人群喧哗,但没有人第一时间冲上来。

因为他们也知道,这义庄,不是谁说烧就烧,说破就破的地方。

而且——谁先动手,谁就得给后面一百条命收尸。

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不是街头敲的那种乱锣,是军营调动用的五更锣——短、快、杂,有种压下来的力道。

人群骚动起来。

“官兵来了——”

有人低声喊,有人已经开始往巷子里钻。

不过眨眼功夫,镇口涌进一队兵马。

穿着不全是官制,有人戴着缎帽,有人披着短甲,但每人腰上都缠着蓝绸带,绣着小小一字:“勇”。

这些是“团勇”——清末各地自募的地方军,名义上是清剿乱匪,实际上鱼龙混杂,掺着乡兵、散勇、逃丁,见血就算功。

领头的是一名小头目,穿青袍,挎腰刀,背后跟着两个身手利落的役丁。

他一到义庄门口,扫了梁婉瑛一眼,冷冷开口:

“奉县令檄文,此地疑藏匪丁,需搜查。”

梁婉瑛依旧站着,眉毛也没动,只回了一句:

“义庄收尸,非收丁。尸骨就有,随便查。”

小头目笑了笑,不再废话,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几个役丁持火把冲进院子,开始翻棺材,掀屋瓦,踢倒水缸。

瓦片碎裂声,孩子们的低泣声,交杂在一起,像一首破碎的祭歌。

炳南藏在暗处,手下压着锄头,汗水一滴一滴滚落。

他知道,只要有人认出他,他就得当场拚杀。

不是为义庄,是为自己。

“逃一次,可以。逃一百次,总有一次逃不过。”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绷起,脚下微微挪动。

就在这时,一个役丁翻开了后院柴房的门,朝里探了一眼。

“报——后房有男丁,年约二十,身形可疑!”

院子一下子静了。

小头目掀袍往前走两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出来!”

气氛压得空气都冷了。

这一刻,是走是留,是杀是亡,全在炳南一念之间。

炳南的手指已经绷到发白,锄头柄冰冷如铁。

他看见小头目走近,一步一步,带着一股子盯住猎物的狠劲。

“出来!”小头目喝道。

炳南刚要站起,梁婉瑛忽然向前一步,挡住去路。

她沉声道:

“是义庄挂册的孤丁,去年登记的,名在亡人册里。”

小头目眯起眼,冷笑一声:

“嘴上说得轻巧,册呢?拿来。”

梁婉瑛不慌不忙,从祠堂边柜里抽出一本破旧的登记册。纸已泛黄,边角磨破。她翻到中间一页,用指尖点着:

“黄姓孤丁,半年前由下乡搬来,病重在床,登记在案,未除名。”

册页上果然有一行字,墨迹斑驳,名讳模糊,但勉强看得出个“黄”字,后面潦草地记了个“小南”。

小头目皱眉,示意一名役丁上前验人。

役丁走到柴房门口,挑开门帘。

炳南明白了,低头弓背,一步一步挪出来。

他故意咳嗽两声,手按着腰,脸色苍白(这几日疲惫,本就面黄肌瘦,倒也逼真)。

役丁上下打量几眼,皱眉道:“你叫什么?”

炳南嗓子哑哑地答:

“黄……小南。”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役丁回头看小头目,小头目眼神冷冷一转,像是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冷哼一声:

“留得一命算你们义庄积德。”

“但记住——义庄也不是天外地,账总有一天要算!”

说完,他甩袖转身,带着人马匆匆离去,火把拖着一道道扭曲的影子,消失在镇巷尽头。

梁婉瑛站在夜风中,一动不动,直到所有脚步声都散尽。

炳南弯腰,大口喘着气,汗湿透了衣裳。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中一片冷静,只有嘴角微微压着,不知是怒还是疲惫。

她淡淡道:

“下次轮到你自己答话,别发抖。”

夜,终于彻底黑了。

义庄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摇晃,把墙上的破字画照得斑驳。

梁婉瑛坐在祠堂前的矮桌边,一张旧布地图摊开,指尖在几条山路上缓慢移动。

炳南站在一旁,看着她一笔一划在布上点出几个地名。

“再留三日,就会有人来。”

她语气平静,没有商量的意思。

“县里的‘团勇’要立功,谢家的人有人混进去。到时候,不问你是不是死过,见了就捆。”

她抬头看着屋里仅剩的十来个人,大多是妇孺和几个少年,还有两三个挑脚的老人。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能走的,跟着走。走不了的……各自找生路。”

一个老头咳嗽着问:“走去哪?”

梁婉瑛答:“走山路,过河,到南边的大冲口。那里还有一支旧乡团,暂时能藏人。”

有人低声嘀咕:“大冲口也听讲打仗啊。”

她冷笑一声:“哪里不打?”

一时间,堂里没人说话了。

炳南抱着锄头,靠在门边,默默听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逃的人了。

这次,他可以挑水,可以背粮,可以挖路。

他能做事。

不是为仇,也不是为血缘。

而是为眼前这一群不知道还能走多远的人。

夜色沉得像石头压着。

梁婉瑛定下时间:“三日后酉时动身,天擦黑过河。”

她把一张破帆布切成几块,让每人缝在内衣里,藏上盐、干粮、药粉和一点零碎铜钱。

“路上别亮灯,不抬尸,不喊名。”

“遇见兵,就说是流民。”

“再遇见……自己想法子。”

她说话时没有起伏,像念一份旧账。

散会后,众人各自回房收拾。

院子空了,炳南还站在灯下。

梁婉瑛收起地图,抬眼看他:

“有事?”

炳南抬了抬锄头,说得干脆:

“我去镇上探一趟路。”

“看看城外有没有埋伏。”

梁婉瑛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劝,也没拦,只说:

“自己小心。”

炳南点头,披了件破蓑衣,把锄头缠在背上,步子一沉一沉,走进了黑夜。

夜风夹着泥土气和焦烟味,镇子像一只病兽蜷缩着。

他走到东边渡口附近,远远看到一点灯火,一队人影影绰绰蹲守在路边。

不是官兵正规军。

是地方团勇,还有穿着便衣的乡民,手里拿着刀枪,蹲在湿地草丛里,像猫眼里反光。

其中一个人影,炳南认得。

——是谢家的旧人,谢洪昌的小叔。

手上还绑着一条蓝绸。

炳南站在黑暗中,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这一战,跑不掉。

他们不是在守城,不是在剿匪。

他们——是在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