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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械斗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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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如寄

潮水拍打着破旧的码头桩柱,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炳南抱着孩子,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江水尽头,海风初起。

南洋,到了。

码头上混乱不堪。

黄皮肤、黑皮肤、棕皮肤的人挤成一团,推搡、叫骂、哭喊声此起彼伏。

小贩沿街叫卖干粮和凉水;

苦力贩子挥舞着竹篾条,像赶牲口一样把人群驱赶成一排排;

白人官吏骑在高头大马上,戴着白毡帽,鼻孔朝天,用手帕掩着鼻子。

码头旁边,堆着一排排竹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登记所”

“矿工招募”

“橡胶园契约工,五年起步”

炳南的眼睛被汗水和灰尘糊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步。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跟着人流,往前挤。

身后,女人们抱着孩子,低头跟随。

他们像一群失群的羔羊,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忽然,在人群的一角,

炳南猛地一震。

他仿佛看见了——

一个穿着破布长衫,头发凌乱,怀里抱着孩子的女孩,

正从一堆木箱后探出头来,

眼神慌乱,却倔强。

那身影,那么熟悉。

那么像。

炳南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

抱着孩子,往那边挤过去。

可当他冲到木箱旁时,

那里只剩下一地烂布和被人遗弃的破麻袋。

哪里有什么人?

风吹起麻袋的一角,露出地上一行细小的脚印,很快被杂乱的人群踩得模糊不清。

炳南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满手是汗。

他四下张望,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熏得人作呕的烂鱼摊子,越过挂着英文牌子的官厅。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怀里的婴儿哼了一声,抓了抓他的衣襟。

小小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炳南低头,看着孩子。

心脏像被刀刃轻轻割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

没有回头。

没有寻找。

因为他知道,

在这片潮湿、炽热、腐烂、陌生的土地上,

怀抱着过去的人,

活不下去。

前方,苦力贩子在高声叫嚷:

“快啲!登记!印手印!卖身契五年!”

“过咗今朝,冇人要,自己落街饿死!”

木牌后,一排排的苦工低头站着,等待抽签、验身、按手印。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麻木。

冷漠。

和,微不可察的惶恐。

炳南抱紧了孩子,低头,踏进了那条挤满了疲惫灵魂的长队。

身后,女人们咬着牙跟上。

海风吹过码头,卷起一片破旧的红绸碎片。

碎片在空中飘了一圈,最后落在炳南肩上,又很快被风卷走。

像故乡最后一片残梦。

像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太阳高悬在破败的码头上。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鱼烂味,黏稠得仿佛能把人活活窒息。

炳南抱着孩子,和女人们一起,被赶进了苦力贩子搭起的临时棚子里。

棚子下,一张张破旧木桌,一张张发霉的草席。

桌子后坐着洋人官吏,戴着白毡帽,鼻梁上挂着金丝眼镜,嘴里叼着烟斗。

旁边是几个本地的华人中介,身穿蓝布长衫,手里拿着账本和竹签。

他们像挑牲口一样,冷冷打量着这一群疲惫不堪的逃亡者。

“排队!一人一个登记!“

竹签挥舞着,苦力们被粗暴地推搡着,挤成几排。

每个人都得脱下上衣,让中介验身。

太瘦的,太老的,有残疾的,就被一脚踢到一边,弃之不顾。

女人们和孩子,则被另外一拨中介分开,推向另一边的棚子。

炳南一怔。

他抱着孩子,护着身后的女人们,往前挪动。

可刚到中介跟前,一个脸色铁青的大汉就拦住了他们。

“啱啱啱——女的归女的,男的归男的!冇规矩系唔系!”

他一边吼,一边伸手来扯炳南怀里的孩子。

炳南本能地一缩,抱得更紧。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声音细细的,在混乱的人声中几乎听不见。

旁边的女人们也慌了,扑上来护住自己怀里的小孩。

几个中介伙计骂骂咧咧地围上来,挥着竹签乱打。

竹签打在人身上啪啪作响,溅起细碎的尘土和痛苦的闷哼。

炳南死死抱着孩子,双眼血红。

他知道。

如果就这样被分开,

自己会被卖去矿坑,挖矿,日夜劳作,命悬一线;

而女人们和孩子们,会被卖去种植园,或更糟糕的地方。

从此,

再无相见之日。

中介伙计怒吼着:

“再唔放手,一齐拉去罚工!”

“生死自己认命啊!唔得拖!”

竹签扬起,直直朝炳南后背抽来。

就在那一瞬间,

炳南做了个决定。

他一手护着孩子,另一只手猛地抓起脚边的一根破竹篙。

篙头狠狠扫开面前的竹签和棍棒!

中介伙计们没料到他敢反抗,一下被扫得踉跄后退。

炳南趁机抱着孩子,低吼一声,冲向了棚子另一侧。

身后是女人们的尖叫,是中介的咒骂,是木棍砸在地上的闷响。

他一边狂奔,一边护着孩子,眼前是一道裂开的棚缝。

缝外,是另一片散乱的货场。

那里堆着成排的麻袋,破船帆,还有一辆坏掉的手推车。

炳南抱着孩子,一头钻进货堆后,猫着腰,拼命往码头更深处挤。

身后的追骂声渐渐远了。

只有孩子的哭声,还贴着他的胸口,颤抖着发热。

终于,在一堆废弃木箱后,他停了下来。

女人们也慌乱地跟着跑到了附近。

炳南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流。

女人们抱紧孩子,一个个瘫倒在地,眼神惊恐,却充满劫后余生的麻木。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一刻,能还抱着孩子活着,

就是天大的侥幸。

炳南靠着木箱,慢慢蹲下,轻轻哄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眼睛微微睁开,嘴唇苍白,手指在空气里无力地抓着。

细小的哭声里,

带着生命最后的挣扎。

炳南咬紧牙,额头抵着孩子冰凉的额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唔怕……唔怕……”

“有我在……”

那一刻,他没有想过去哪里。

没有想要多少活路。

只想护住怀里的这一口微弱的温热。

就像护住自己最后的心脏。

远处,官吏的哨声响起,苦力贩子们开始驱赶人群登船、装车。

新一轮的命运交易正在进行。

而炳南,抱着孩子,抱着背后这群伤痕累累的人,

站在这片烂泥滩上,

像一颗被洪水冲刷得只剩下筋骨的孤木,

颤抖着,却没有倒下。

太阳已挂到头顶。

潮湿的热浪像一条条湿蛇,从码头的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炳南抱着孩子,跟在一支由苦力组成的长队中,沿着破败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内陆走。

女人们拎着破布包裹,低着头,紧紧挨着他。

孩子们饿得直打哆嗦,哭声嘶哑,像远处湿林里的野猫哀嚎。

押送他们的是几个穿蓝布马褂、腰间别着短刀的苦力贩子。

每走一段路,他们就吆喝着催促:

“快啲行!行唔郁嘅,丢落河!”

言语粗暴,竹篾条不时抽在人群背上。

炳南咬着牙,一声不吭,抱紧怀里的孩子。

怀里的温热,像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道路两边是荒草和低矮的甘蔗田。

偶尔可以远远望见一两个破旧的营地,几根枯黄的旗帜无力地挂在竹竿上,迎风摇摆。

旗上歪歪斜斜地写着:

“金山公司”

“长和会馆”

“义兴劳工行”

字迹模糊,但炳南记下了。

这些地方,

大概就是南洋苦工们活命、搏命、也许死去的地方。

队伍里的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有人咬着牙,小声说:

“听讲……义兴收人。”

“入咗义兴,有靠山,有饭食,唔使畀人日日打。”

“天地会都收人,讲系抗白人,救苦力……”

有人嗤笑:

“呸,抗咩鬼?收你银纸啫!”

“义兴收咗钱,转头一刀卖你落矿场!”

炳南听着,眉头微皱。

他不懂这些名字。

但他听懂了话里的味道。

在这里——

不是靠祖宗,不是靠宗族,不是靠官府。

只靠拳头,靠银子,靠一口牙咬着不放的命。

走了半天。

炳南觉得脚底已经不像是踩在地上了。

像踩在一条随时要把人吞下去的潮湿大蛇背上。

前方的路,弯弯曲曲,消失在甘蔗林尽头。

天空低垂,乌云在远处积压成黑色的山峦。

空气里弥漫着即将暴雨的气息。

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呻吟了一声。

炳南低头,看见孩子小小的脸蛋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皮肿胀。

他掀开破布,取出仅剩的一点干粮屑,蘸着脏水,轻轻抹在孩子嘴唇上。

孩子本能地舔了舔,又重新闭上眼。

小小的动作,像一根细微的火苗,在暴风雨前的黑暗里挣扎。

女人们靠得更近了。

她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往前。

没有人说话。

因为说话,会浪费力气。

而这里,力气,就是命。

炳南抬头,看着前方。

心里一阵阵地绞痛。

他知道。

从这里开始,

每走一步,

就离故乡更远一寸,

离活着更近一步,

也离死更近一步。

远处,甘蔗林边的一棵孤树下,

有一群穿着破烂布衣的人,正盘坐在地上。

他们围着一口破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味随着潮湿的风飘过来。

有一瞬间,炳南以为自己看见了——

其中有个女人,背着一个包袱,抬头望了这边一眼。

侧影,像极了梁婉瑛。

炳南心头一跳。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看。

那群人已经低头继续忙碌,看不清面目。

甘蔗林的叶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一切。

炳南咬了咬牙,低头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在这片地上,

每一个回头的人,

都会被风、被雨、被命运,吞掉。

暮色低垂。

暴雨终于在压抑了一整天后倾盆而下。

雨点打在甘蔗叶上,啪啪作响,溅起浓重的泥水和潮气。

炳南抱着孩子,跟着苦力们,被押进了一片破旧的苦工营地。

营地依山而建,泥地搭起一排排歪斜的草棚子,

草棚外是积水横流的小路,和散发着恶臭的臭水沟。

空气里弥漫着烟熏火燎、腐烂食物和汗水的味道。

整个地方,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病兽,腐烂、呻吟、却还苟活着。

押送的伙计把人一批批赶进棚子,每人发一块破烂的席子。

“识趣啲,听号令!”

“后生啲嘅,明朝早起,矿主拣人!”

“唔好死喺棚入面,死咗都冇人埋!”

吆喝声像皮鞭一样抽打在每个人心头。

炳南抱着孩子,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蜷缩下来。

女人们也挤在一起,把破布搭成一个简易的棚,勉强遮住风雨。

孩子们啜泣着,声音越来越弱。

雨点敲打在破席上,溅起一阵阵冷意。

夜深了。

苦工们在泥水中打着哆嗦,蜷成一团。

有人咳得喘不过气,有人发着低烧,有人浑身抽搐。

偶尔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呕吐声,从棚角传来,又很快被雨声吞没。

炳南撑着身子,靠着泥墙,一夜未合眼。

怀里的孩子在发烧,小脸烫得滚烫。

他用破布蘸了雨水,一点点擦拭孩子的额头,手指僵硬发抖。

夜色沉沉。

苦工棚外,黑得仿佛连月亮都死了。

只有不远处的矿区灯火,透过雨幕,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光芒,

像鬼火,

像地狱的入口。

就在炳南迷迷糊糊快要昏过去时,

旁边一阵咳嗽声响起。

他勉强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骨嶙峋、满脸风霜的老苦力,坐在隔壁的一堆破布上。

那人右腿绑着一根用藤条编成的简易木夹板,一看就是旧伤。

老苦力叼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蒂,歪着头,沙哑地笑了笑:

“新嚟噶?”

炳南点点头。

老苦力咳了两声,声音像破风箱:

“唔惊……第一日都噉。”

“挨过头三个月,命就唔一定冇。”

炳南抱紧孩子,低声问:

“……矿场系咩样?”

老苦力笑了,笑声里满是破碎的牙缝和干涩:

“矿?——矿无底噶。”

“朝早入坑,夜晚唔知出唔出得嚟。”

“坑塌,染瘴,砸死,饿死,病死……日日有人无声无息咁消失。”

“你行运,挖到‘发脉’(富矿带),有人赏你一顿饱饭。”

“你唔行运?——尸体就顺水飘出去,畀鱼食。”

炳南听着,心头一阵阵发寒。

老苦力似乎不在意,咳嗽着继续说:

“听讲近排,隔离边义兴馆度,捞到啲新苦力。”

“有啲系义庄走难噶女人,带住几条细路仔。”

他眯起混浊的眼睛,压低声音:

“话系……一个姓梁噶,细个噶,叻噶。”

“好似想唔俾卖入妓寨,反抗过……死咗几个人。”

“唔知捞得甩未……”

炳南全身一震。

他攥紧了怀里的孩子,指节发白。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炸裂。

“姓梁的。”

“带着细路仔。”

“反抗过。”

每一个词,都像锈钩子一样,钩着他的骨头。

他想开口问得更清楚。

可喉咙里像灌了铅,一点声音也挤不出来。

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

在潮湿发霉的空气里,

在雨水敲打破棚的嘈杂里,

一寸一寸,

捱过这个漫长得像死了一样的夜晚。

天还没亮透,

苦工营地就被粗暴的叫喊声惊醒了。

“起来!起来!”

“矿头拣人啦!唔起身就当死尸拖去填坑!”

伙计们挥着竹竿,沿着泥泞的小道横冲直撞,

把还在睡梦中呻吟的人踢醒,赶到营地前的小广场。

炳南抱着孩子,女人们跟在他身后,步履踉跄。

雨停了,但空气更闷热。

泥地上积着昨夜暴雨冲刷下来的浑水,踩上去咕叽作响,仿佛随时会把人吸进去。

广场前,停着一辆破旧牛车。

车旁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矿头,一个是赤裸上身、腰缠皮带的本地马来人,

另一个是皮肤发白、满脸络腮胡子的洋人,嘴里叼着烟斗,眼神冷漠。

他们身后,是几个中介伙计,拿着账簿和竹签。

“拣人啦——”

“够力气噶,留下!”

“废柴,滚返去死!”

伙计们一边吆喝,一边按着苦力们的肩膀、手臂,捏一捏、扯一扯,像挑牲口一样验货。

炳南站在队伍里,抱紧孩子。

怀里的小婴儿还在发烧,浑身滚烫,细细地哼唧着。

女人们抱着各自的孩子,低着头,瑟瑟发抖。

轮到炳南了。

伙计走过来,皱了皱眉:

“一个大汉,抱细路……废物。”

“要唔要?”

马来矿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

“力气够就要!”

说着,一把伸手就要拽开炳南怀里的婴儿。

炳南侧身一避,动作干脆利落。

矿头眯起眼,咬了咬牙,挥手:

“捞起晒,扔去坑底做杂工!”

炳南知道,自己和孩子,如果被这样扔进矿坑,只怕活不过几天。

可更让他心乱的是——

如果就这样被锁死在矿区,

那关于梁婉瑛的那点微薄线索,

就永远断了。

永远。

就在矿头挥手示意伙计拉人时,

忽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一群苦力轰然散开。

只见一个瘦小的苦力疯了一样,挥着一根竹棍,冲向矿头,大喊着什么。

声音嘶哑,含混不清,但情绪炽烈得像烧开的水。

“唔走!唔走!我唔落矿!我唔去死!”

矿头脸色一变,抽出腰间皮鞭,狠狠一鞭抽过去!

皮鞭卷着破风声,劈在瘦苦力身上,甩出一道血痕。

瘦苦力踉跄了一下,却又扑上来,抱住了矿头的大腿,拼命嚎叫。

现场一片混乱。

伙计们冲上来乱棍乱打,

苦力们惊慌失措地后退,像被踩了一脚的蚂蚁群。

泥水溅起老高,哭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炳南趁乱,抱着孩子,拉着几个女人,侧身挤出队列,朝着广场边缘的破棚方向退去。

没人注意到他们。

所有人都在围着那个瘦苦力殴打、咒骂。

瘦苦力被打得血肉模糊,

最后倒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

再也没有动静。

矿头收回皮鞭,冷冷扫视了一圈。

“仲有人唔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后的风,掠过广场,带着一丝腐臭。

挑人继续。

炳南抱着孩子,站在破棚下,心跳如鼓。

女人们瑟缩在他身后。

他们侥幸逃过一劫。

但他知道,

这种逃亡不会长久。

矿头、伙计、契约,

牢牢锁死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除非——

趁着乱,

趁着还没人注意,

趁着命还剩一口气,

逃。

或者,

搏。

炳南低头,抚摸着怀里孩子瘦小的后背。

指尖冰凉。

他在心里默默咬了咬牙。

他知道,

自己得活下去。

不仅为了自己,

也为了那个可能还在某个角落活着的梁婉瑛,

为了那些还未死透的希望。

夜,压了下来。

矿区的夜晚,像一口半腐烂的棺材,弥漫着煤油味、烂泥味,还有不知名的病气。

草棚里挤满了疲惫不堪的苦力。

有人沉沉睡去,有人咳嗽到无法平躺,有人梦呓般地喊着家乡的名字。

炳南靠在破棚的一角,抱着孩子,一直睁着眼。

他的背脊紧贴着湿冷的泥墙,浑身像泡在冰水里一样。

但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瘸腿老苦力也没睡。

他斜靠着柱子,嘴里叼着一根断了头的烟卷,时不时咳两声。

炳南压低声音,问:

“……你讲噶,义兴……系咩样?”

老苦力咧嘴笑了笑,笑得像一只咬不死的老狗:

“义兴……系命。”

“入咗去,有人罩,有饭食,有人讲数。”

“但系——唔系想走就走得甩。”

他眯着眼,声音低下去:

“听闻边个港口,新到一船契约苦力。”

“有啲妇人带住细路仔,唔肯签身契,被贩子打,捞走咗啲人。”

“啱啱有人传话,捞到海口山脚下,有间破庙,有班细路同女人藏紧。”

老苦力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方向。

“东边……甘蔗林尽头,穿过去系小道,行半日。”

“不过,捞唔到噶人多——死咗噶更多。”

“识唔识条路,就睇你命啦。”

炳南听着,指尖微微发麻。

东边。

破庙。

孩子。

女人。

梁婉瑛,会不会就在那儿?

他不敢想太深。

因为太深,就会痛。

痛得,让人想立刻站起来,立刻往东边狂奔。

可现实把他钉死在泥地上。

一夜疲惫,一夜饥饿,一夜风湿侵骨的痛。

还有怀里这个发着低烧的婴儿。

老苦力盯着他,嘿嘿一笑:

“唔系每个人,都撑得过去。”

“撑不过噶——”

他慢慢比了个脖子一割的手势。

炳南低头,轻轻吻了吻怀里孩子湿冷的额角。

孩子在梦里抽了抽嘴角,像在哭。

炳南闭上眼。

在心里,

一寸一寸,

把所有的犹豫,

所有的恐惧,

所有过去的软弱,

一把火烧成灰。

天快亮时,

营地的第一缕雾气开始在泥地上升腾。

一只乌鸦从破棚上飞过,黑影一闪而没。

炳南睁开眼,眼里没有了浮动。

只有一种深到骨髓的决意。

他轻轻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女人照看,

悄无声息地,

收紧破布鞋带,

把破锄柄藏进袖口,

慢慢地,

朝着甘蔗林东边的黑暗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