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堂对簿
会馆正堂今日破例开门,一早便有三十余人到场——潮人、广府、客籍,穿长衫的、穿背心的、戴圆帽的、拄拐杖的,沿着堂柱站成两排。
堂前竖起一座青石讲台,四方木案上摆着一盏未点的油灯,一块墨字布帘挂在讲台上:
【镜堂问簿】
冯掌柜身着灰袍,立于上首。他两侧各站着一名“记言吏”与“听案师”,中间空着一张凳——是给“问人”坐的。
这不是官府,也不是义庄,是三会自己设的“私议堂”,专用来审处会中难平之案、难断之人。
今日的“难断之人”是赖炳南。
阿南到得不迟,一身素衣,腰间无刀,只背着一只旧布包。
他上台时,场中人声未动。
他没跪,也没抱拳,只将手中包裹放在桌上,取出一张卷宗与半支笔。
冯掌柜轻咳一声,率先发言:
“赖炳南,现众会前所议,汝姓、汝籍、汝来路三事未清,今堂设此,问你原委,可愿应对?”
阿南道:“我应。”
“你原本姓何?”
“黄。”
“如何得姓赖?”
“咸丰年间,于岭南械斗中误伤人命,被赖房收作义子,赐姓为赖。”
“你以杀人得姓,现却以义子之名行走埠口,是何道理?”
阿南淡淡回道:
“我杀人,那人先骂我祖;我得姓,那姓愿收我命;你问我道理,不如先问你自家祠堂,收了几个不是人。”
场中有人轻声哼笑,有人低声斥“放肆”。
冯掌柜面色不动,又问:
“你于图案事多有牵连,狗某人留图于你,是否你意图借旧案翻案,乱我会序?”
阿南不急不缓:
“图非我画,我不过拾得旧事;会序若稳,不惧老纸;怕者,怕鬼。”
“你唔怕?”
“我怕,怕讲鬼的人本身就是。”
堂中一阵轻震。
冯掌柜定声:
“你非赖宗支,不入三谱;义子赐名无据,不可主议,今众人质疑你‘赖’名不实,可愿脱姓以自明清?”
阿南沉默片刻,抬眼望着满堂中人,一字一顿道:
“你哋讲我唔配姓‘赖’——我唔拗。但你哋配唔配叫‘人’,我问你。”
冯掌柜皱眉。
阿南掏出一张旧纸,是狗秀才留给他的第一张图,图背写着:
“土人客人,皆人。”
阿南拍在桌上,说:
“你们当我匪、当我鬼、当我替死者。但我话你知——我行过火,踩过骨,见过血流上祠堂。你问我姓,我回你三个字——我记得。”
堂中气氛一时凝固,四周人群静得只能听到烛油噼啪。
冯掌柜沉了口气,取出一卷黄布包裹的薄册,摆在石案上:
“此为同治初年赖氏家谱卷末补录页,载义子赐名之事。”
他翻到一页,指着下方一行:
“黄姓子炳南,收为义子,未足三年,不得入主祠堂。”
又指向另一页:“邱文魁按掌印,今亡。”
“此页之名,既无主证,又无宗案副押,可为伪录。”
他话音一落,身侧的“记言吏”起身附声:
“据三会律章:凡无正祠录者,不得署会簿,不得据祠讼。”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集中到阿南身上。
冯掌柜步步进逼:
“你非族中人,所言不足据;今若自断其名,堂下人愿还你一路出埠,不追。”
阿南盯着那谱卷许久,忽然取出包裹中一张纸,摊开在石案前。
那是狗秀才留给他的碑语拓片。
他手执短笔,朗声宣读:
“吾非图者,图吾之人也;留骨者祀,逐骨者亡;镜下原无鬼,鬼在图上名。”
冯掌柜面色微变,低喝:“此无出处,乃疯人之语,不得为据。”
阿南却道:
“疯人也曾记事,死人也曾有名。你说我唔是赖家人——我认。但你哋睇下自己,手持谱卷,当真识得写字噶人写咩?”
他转向四方:
“有人出骨,有人掘坟,有人画图,有人封图——谱上讲香火,香火里藏刀;讲宗亲,宗亲中埋血。”
这时,人群忽一阵骚动。
梁婉瑛从堂外走入,抱着一个木匣。
冯掌柜目光一凛:“你是何人?”
“我是——”她顿了顿,看向阿南,“——曾见过谢家祠堂被烧噶人。”
阿南眼神微动,但没说话。
她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页老纸,写着:
“崩岗械斗记,广惠连义仓卷下。署名人:梁南堂。”
她平静道:
“这是狗秀才留下的副页之一,未曾上交三会,是我自保留下。”
“此页所载:赖氏收义子为掩祠下血案,不在赐名,而在转骨——将一场命案变为义名。”
冯掌柜怒道:“你捏造之言,无凭无据!”
梁婉瑛指着下方:
“此页下有识字钤印,两处,其中一处……是你冯家旧人名。”
冯掌柜顿住,脸色铁青。
堂中众人开始低声议论,部分潮人、广府人交头接耳,甚至有老者开始翻看手中自带族册比对。
阿南站直身子,朗声说:
“你哋讲我唔配姓,我话你哋唔配记史。姓咩,不紧要;但你哋记咩,事关死人是否再死一次。”
他说完,拾起狗秀才碑语的拓片,平平放在台前香案上,如同一纸布魂。
寂静的堂内,空气像积了百年的尘,一动就散,落在众人身上。
冯掌柜面色阴沉,双手紧握案边,目光投向右侧最末那位沉默不语的老者:
那人是三会中辈分最高的“卢公”,年近七旬,曾任会馆书吏二十载,后归隐不问事。
卢公慢慢站起,扶着手杖走到案前,低声说:
“我见过这字。”
他指着梁婉瑛带来的那一页。
“梁南堂,原是广州书院出身,未中举,后流徙至嘉应,给乡绅家画谱修志。”
“狗秀才……本非地师,而是前朝‘谱官门生’。”
堂下一阵哗然。
冯掌柜紧盯他:“你为何早不说?”
“你唔问。”卢公叹口气,“你们都唔问,只问这人姓乜,唔问他写咗啲咩。”
他望着桌上那几张碑拓与老图,一字一顿:
“你哋要守谱,但谱本身就有鬼;你哋要灭名,但有人肯记名。”
说罢,他坐回座位,闭目不言。
冯掌柜重重一拍桌:
“镜堂暂罢!——图之事,再议。”
言毕,起身离席。众人无声散去。
堂后月影拉长,台阶下人影交错。
阿南挟着拓片和图卷,与婉瑛并肩离开会馆。
婉瑛低声问:“你赢了吗?”
阿南摇头:“只系唔死。”
“那狗秀才,真是谱官?”
“谱官、地师、疯人、鬼……你讲一个名,我信一个。”
他脚步忽顿,低声道:“后面有人跟。”
婉瑛也察觉,回头望去,果然远远有一名布衣男子,假装摆摊,目光却锁定他们。
阿南道:“我带佢走,你去义庄。”
“你呢?”
“我去港尾,睇下狗先生讲噶最后一个‘第七图’系咩。”
“你信?”
“唔系信图,系信狗。”
他说完,转身往石桥方向走去,身影渐被夜雾吞没。
三会馆后室,冯掌柜静坐香案前,手边摊着两本旧档,一本为赖家义子录,一本为“港埠清除簿”。
他低声道:
“梁南堂已死,名却未散;若让人信碑文过信族谱——下一个被祭的,就系我哋。”
他翻到一页,上头赫然是:
“第七图——堤尾锁口案”
右上角写着一句:
“图中无鬼,若有人来,借你名用。”
冯掌柜目光一沉,点起灯烛,说了三个字:
“锁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