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日·暴食(5)雪地里的春风
李贤勋低着头,在水池前洗脸。他用手捧起一点水,细细地摩挲着自己的嘴边。
液体干涸,留下的亮晶晶痕迹有些难受,像粘腻的海鲜浓汤粘在脸上,在鼻子底下散发出咸腥的气息,柔柔地招摇着,抚弄着他的脑干,激起脑髓深处的痒。
“卫生间真好。”元英的声音闷闷的,从旁边的磨砂玻璃推拉门里穿出。
房子的卫生间是干湿分离。
略显昏黄的灯光打在玻璃上,隐约漏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为什么?”水声有些大,李贤勋把水龙头关小,玻璃另一侧继续传来隐隐的水声,略带着琥珀色,“好像很平常吧”。
卫生间面积只有3平,还放进去一个洗衣机,实在称不上什么豪华的所在。
“因为这几天可以随时用卫生间”,张元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雀跃。
“活动的时候确实不方便”,李贤勋胡乱地敷衍着,盯着玻璃上的黑影。
人影坐的很直,背上面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好像是披散的头发婉转地散射着灯光。瘦削的影子从膝盖处打了一个弯,直直向下。
张元英一向如此,优雅,端庄。
瘦削的双腿越来越细,直到最底下突然地膨起一对小小的圆弧。
这大概就是踝骨了。李贤勋思忖着。
还不仅仅是踝骨,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挂在踝骨上,影影绰绰,略略显得蓬松。
“在宿舍也一样,我们六个人呢”,元英边说边笑,咯咯的轻笑声像水波一样摇曳,“有时会很憋。”水声随着笑声猛地变大,又很快变小。
“像刚才那样吗?”李贤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话语。
笑声立刻停止了。
人影晃动,弯折的黑影变得笔直,然后人影再次弯折,两手向下伸展,细长的手指倒映在毛玻璃上,好像飞舞的藤蔓,她好像在弯腰够着什么。
脚踝处的蓬松影子开始随着双手上升。它慢慢滑行,沿着圆润细长的小腿曲线上升,然后越过膝盖,绕过膝弯,消失了。
元英放下了裙摆。手却继续向上升,好像在拉着什么。
一声轻轻的弹响。布料贴合在肌肤,把骶髂关节紧紧地包裹起来。
水声响起,涡流从水箱冲出,沿着光滑的釉面螺旋下行,把琥珀色的波光一扫而空。
李贤勋出神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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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英在小小的屋子里巡游,好像还是个骄傲的公主,而不是身陷囹圄的礼物。
她迈着长长的腿,小心地避过散落的空瓶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活像一只在沼泽里徘徊的仙鹤,雪白,修长,圣洁,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却陷在泥淖之中。
“欧巴,你……”她扫视着颇具自由感的环境,欲言又止。
李贤勋跟在元英身后。他不知不觉地就跟着元英走着,好像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位置,是公主任劳任怨的马车夫。
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像把公主迎进了马厩,虽然公主已经是玻璃匣子里的玩偶了。
“元英呐,额,我马上收拾一下,最近工作很忙……”李贤勋在地上捡着瓶子,不小心碰到了那个桌边的书架。
(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打印的A4纸,最顶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匣子,里面有块黑色的不明物体)
单薄的书架本来已经摇摇欲坠,这一下碰撞,顶上的玻璃匣子倾倒了一个危险的弧度。李贤勋赶紧起身去扶,慌乱间肩膀又撞了书架一下。
雪片纷飞,A4纸高高地扬起,又纷纷地落下。
李贤勋埋头,把玻璃匣子抱在怀里。
元英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这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若有所思。
“抱歉,真是不好意思,额,抱歉”李贤勋略显紧张地道着歉,他的眼睛盯着椅子,好像害怕元英那会说话的眼睛。
让李贤勋松了一口气的是,元英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好像一个司机家里堆满了物理学专著和打印的论文是完全正常的事情。
李贤勋颇为狼狈地蹲在地上收拾着A4纸,他胡乱地把纸张摞在一起,收拾着残局。
突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闯入了他的视线里,张元英也开始蹲下帮忙收拾,她白色的印花连衣裙垂在洒满地板的A4纸上,朵朵红色的印花,如同雪山上的杜鹃。
李贤勋连忙把手里的纸张翻过去,“没事的元英,你先出去休息吧”,他想出个蹩脚的理由,“上午很累了”。
说完,他感到一阵荒谬。
他又想起了那双袜子,干燥,柔软,沿着腹部穿行,发出沙沙的响动,纤维抚弄着神经。
他突然感到蹲着很不舒服,裤子发紧。
或许是蹲姿的问题吧,他想。
“真的没事……”他试图把这想象的画面和元英一起赶出这个房间。
一摞在半空摇晃的A4纸打断了他的话。
“欧巴,你在哪儿?快接住”元英把一沓A4纸在空中乱晃。
她蹲在地上,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把A4纸慢慢地聚拢起来,然后仔细地对齐。不知为何,她的动作略显笨拙,好像看不见东西。
李贤勋看着紧闭着双眼的张元英,有些说不出话来。
“司机也会有秘密的对吧”,元英好像在喃喃自语,“灰姑娘会变成公主,司机也会变成超人!”
张元英笑了起来,她紧闭着双眼,眉头微皱,脸颊却伸展开来,圆润地笑着,神情显出一种孩童般的懵懂,好像温柔的泉水流进李贤勋的心里。
“谢谢你,元英。”李贤勋好像这才如梦初醒。
“切!美丽的公主会帮助森林里每一只小动物!”元英好像听出了李贤勋的真挚,她还是闭着眼,眉毛却开始活蹦乱跳,激发出春风般的笑声。
李贤勋也开始笑了。他虽然不知道为何而笑,然而快乐却攫住了他的脑干,抻开他的嘴角,让他放肆的笑起来。
元英也越笑越大声,“哎哟”,一声惊呼,她跌坐在地。
笑声停滞了一秒,然后继续爆发起来。
他们就这样,在纷乱的地上,一起笑着。
春风,从遥远的南国,吹进了这片覆盖满A4纸雪片的小小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