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一日·暴食（12）炸猪排
潮水戛然而止，李贤勋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躁动又憋闷。
元英对着他努了努嘴，他看向老板娘。
“学生nim，加班也要注意身体啊”，老板娘已经开始端着空托盘往后厨走了，“早点吃完回去休息吧。”
“好的，姨母”，还有些恍惚的他猜测着前言后语，“昨晚没睡好，太困了。”李贤勋有些尴尬地对老板娘笑了笑。
他目送着老板娘转过身去，生怕她又问起些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所幸她也没有再说什么，掀起挂在厨房门口的布帘子，径直走进厨房。
李贤勋呆呆地看着白色的布帘子，边缘有些发黑，上面到处都是黄色的油渍。他看着布帘子被挑起，然后放下，晃晃悠悠地摆动着，渐渐趋于平静。
他的内心似乎也渐渐平静下来。
纤细的手掌伸到眼前摆动起来，“欧巴~”，元英叫了他一声。
李贤勋转回头来，眼神撞上元英的眸子。来不及探寻元英的眼神，他慌忙挪开了视线。
“元英，你想吃点什么？”他装作认真地看着墙上的菜单，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刚才老板娘和元英似乎聊的火热，不过他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
老板娘到底说了些什么？
李贤勋心中苦笑，本想看元英出糗的他，现在却好像被元英抓住了把柄。
“吃点什么……”元英拉长了声音。
“有没有像高丽大学食堂那么好吃的呢？”她狡黠地挑了挑眉毛，“欧巴，我还没上过大学呢~”
“额……”李贤勋的大脑有点停滞了，“我，我也不太清楚……”他越说话声音越低。
“欧巴”，元英叫了一声，“看着我，司机nim！”她敛去笑容，换上了那个特别的称呼。
“刚才姨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元英盯着李贤勋的双眼。
“听见……”李贤勋的眼神在元英的脸颊上逡巡。
“嗯？”元英脸颊上的痣跳了下，哼出一声鼻音。
“没有，没有听见。”李贤勋的左手攥了攥裤子，感到有点丢脸。
“很好。”元英看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贤勋深吸一口气，准备听元英再说说那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高丽大学，他曾因此受到无数羡慕目光的地方。
“很好”，元英继续说着，“我也没有听见。”
李贤勋的目光猛地抬起，他看着元英微微眯起的双眼，突然升起一种愧疚感，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听”，元英用小声快速地说着，“我不想听，你的过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要听。我该求着你让你告诉我吗？”
“哈！”她从鼻腔喷出一口热气，抱起双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听，司，机，nim”。
桌子旁陷入了寂静。
元英抱着手肘，头半扭过去，长长的秀发从身后转到左肩，挡住了李贤勋的视线。
一个想窥伺司机隐私的乘客固然惹人反感，一个想喋喋不休倾诉苦痛的司机，也不会让人喜欢。
李贤勋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想极力隐藏的东西，好像并没有人关心。
帘子又被唰的一声挑开。
老板娘走了过来，“学生nim，小姐nim，你们吃点什么呢？”
“姨母~”元英转瞬间就露出来甜甜的笑容，“小菜实在太好看了~拍了很多照片呢。”
“好，好，这个桔梗菜啊，可是我……”老板娘又开始说了起来，李贤勋看着她的嘴唇里不小心溅出一点口水。
元英的眼皮一跳。李贤勋的心又流动起来。
他把元英带到了猪排店里，想看看元英出糗的样子。元英是不是也想看看真实的他呢，即使是令人讨厌的、不堪回首的他，也是好的吧。
想看真实的样子，哪怕是厌恶的眼神也好。
“姨母nim！”李贤勋打断了老板娘的话，“可不可以……”元英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可不可以请您在后厨稍等一下，”李贤勋对着老板娘说道，眼神却瞟着元英，“我们……我有些话想说一下。”
“拜托您了，不好意思。”李贤勋躬下身子，眼睛看着桌腿，有些焦急地等待着。
老板娘看了看李贤勋有些严肃的脸庞，看了看依然挂着甜甜笑容的元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好吧好吧，你们慢慢聊，我去后面忙了”，她慢慢地向后退。
“请来一份炸猪排A套餐吧，和一份沙拉”，元英突然点起菜来。她对着老板娘粲然一笑，老板娘也笑了笑，掀起了布帘子，钻进后厨。
餐桌旁又安静下来。厨房里传来猪排跃入油锅的声音，沾着白色炸粉的猪排在滚热的油锅里翻腾。噼里啪啦的油花声透过帘子，竟然像温柔的雨声。
“那个…”李贤勋拣选着用词，“对不起…”
尽管心里似乎有些很多事情，可最后却只说出这种干巴巴的话。
“元英呐，这次确实对不起你，我可能做的有…”元英用没脱的那只小皮鞋，狠狠地踢断了李贤勋的话。
“我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吗？”元英的眼里散发着莫名的情绪，“只会道歉的男人，”她腾的一下站起来，身子向前探过来。
“最，讨，厌，了”，然后，她坐了回去。
这迎面的一拳，似乎让李贤勋清醒了一些，“元英呐，对…”看着元英睁大的双眼，李贤勋把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们不是司机和乘客的关系吗？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也不是没有情谊吧。”李贤勋恳切地看着元英的眼睛。
元英的眼神柔软了一些。在多少个凌晨和深夜，他们一起汇入汉城的车流里。
“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呢？”李贤勋看见元英的嘴唇动了一下，却又合上了。
“元英公主nim，美丽善良的元英公主nim”，李贤勋双手合十，埋首在桌子上，“帮帮我吧，帮帮可怜的司机吧。”他略带讨好地说着。
“我可不是什么公主”，元英说完就紧紧地闭上嘴，好像在忍着笑意。
“元英公主nim～”李贤勋捧起元英的手，他的心里好像也有很多笑声要憋不住了，久违的开心在他的心里涌动着。
他亲了亲元英的手背，元英咯咯地笑起来。她哼了一声，娇俏地白了李贤勋一眼，把手抽了回去。
“切，我可没有那么容易答应。”元英用手捂着嘴，咯咯的笑着。
笑声飘荡在炸猪排的香气里，老板娘挑开帘子，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李贤勋猜她已经在帘子后等了一会儿了，看到气氛缓和了才走过来。
确实恰到好处。笑声好像唤起了李贤勋的饥饿，炸猪排的油腻香气让他的肚子咕咕咕叫起来。
“快点吃吧，刚刚出锅呢”，她把炸猪排端到桌子上，然后是堆的高高的沙拉，“我特意少放了些沙拉酱，清淡一些的。”她对元英说了一句。
“你们吃吧，我出去送两份外送。”老板娘从后厨提出一个外卖箱子，走出门外，把门带上。
只剩我们两个人。
笑容还残留在元英的脸上，她左右看了看，右手按住了面前的叉子，然后稍稍一用力。
叮叮当当。
不锈钢叉子摔落在地上。
“欧巴，叉子掉了呢，”元英咬住下唇。她调整了下坐姿，两腿让出桌下的空间，裙摆绷紧，“帮我捡一下吧～我很想吃炸猪排呢。”
李贤勋推开凳子，埋头挪进桌子底下，摸索着叉子。
一丝特异的香气涌入他的鼻腔，增添了他腹中的饥饿。
他咽了咽口水，贪婪地嗅着。
终于找到了叉子，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叉子递给元英。
纤细的手掌探下，卷走了叉子。
李贤勋略略直起身子。
他盯着盘子里的炸猪排。好像是因为刚刚出锅的原因，热气蒸腾，奇异的味道盈满了他的鼻腔。他略略凑近，仔细地端详着。
店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好像墨绿色的格子绒布，笼罩着一切，显得昏黄而神秘。
他拨弄了一下，猪排显得很诱人，肉是新鲜的白色，火候恰到好处，让白色的肉透出一点粉红，柔柔地招摇着。
李贤勋把炸猪排送入口中。肉质滑嫩，充满了新鲜的活力，轻轻一抿，猪排就渗出温热的汁水，滑入他的口中。
味道很好。李贤勋不住地点头。
元英并没有吃这个，或许她不喜欢这种油腻的东西。
李贤勋不停地吃着炸猪排，元英则在吃着沙拉。
元英好像没什么胃口。她用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左手死死地攥着一团纸巾。叉子在在盘子里划出刺耳的声音，纸团在她的手里，揉来揉去，沁满了汗水。
窗外摩托声穿梭不停，车灯晃动，室内忽明忽暗，好像空气也在一涨一缩。
摩托喇叭声，叉子划过盘子的声音，李贤勋的鼻息声，融汇在一起，元英嚼着几段羽衣甘蓝，目光散乱，不知想起了什么。
风突然吹开了门扉。叉子在盘子上长长地滑动，激起悠长的锐声。元英颤抖地垂下手，摸了摸李贤勋的头发。
他轻轻地吻起了她的手背，像亲吻公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