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日·暴食(13)回程的车
难以言明的味道,萦绕在李贤勋的嘴里。
炸猪排温热的汁水,好像还残留在喉咙里,有些粘腻。
李贤勋对着后视镜摸了摸下巴,确认了下那一片亮晶晶的痕迹已经被擦掉了。
身后的元英坐到她的惯常位置,正在系着安全带。伴随着一阵皮革摩擦的声音,安全带被拉的细长。
白皙的右手把安全带扣对准左侧的卡扣。
李贤勋假装漫不经心地瞟着元英。
注意到了李贤勋的眼神,元英无声地轻笑了起来,放慢了动作。
手指从唇边离开,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安全带卡扣,涂上亮晶晶的一层。
指腹顶着卡扣微微用力。粉红色的指腹印出一点白色。咔哒一声,安全带柔顺地滑入合适的位置。
李贤勋的目光,逡巡在安全带上。
灰黑色的安全带束在元英修长的身体上,绷在她圆润的曲线中间,压在雪白的衬衫上。
灰黑色映衬着雪白,李贤勋心中微动。
李贤勋拧动钥匙,发动汽车,“元英啊,沙拉的味道还满意吗?”
“还不错,姨母nim好像特意少放了沙拉酱,”元英的声音好像还沁着水汽,“热量应该还好。”
“我知道,热量低就是好吃的嘛。”李贤勋忍不住调侃起来。
元英白了一眼他,她抱起双肘,略带玩味地问到,“欧巴,那…你觉得,今晚好吃吗?”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声带还残留着一丝颤抖,仿佛声音里的湿润还在慢慢往外渗着。
李贤勋捏紧了方向盘。
“今晚的味道怎么样,是有点腻,还是…”元英追问着李贤勋的感觉,看看他觉得今晚的炸猪排到底好不好吃,“还是有点水果味?”
“我经常吃水果的。”元英的声音甜美地像熟透了的芒果汁,甜,带着些微的涩味。
李贤勋闭嘴了,元英咯咯地笑起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掩着嘴,而是张开嘴略显放肆地笑着。
一个又一个路灯穿过玻璃,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节奏,元英的笑声渐渐停住了。
“欧巴,看在你帮我捡筷子的情面上,”元英转过头来,“说吧,我答应帮你的忙了。”
“让我帮什么忙呢?”她的眼里微带笑意,脸颊上的两颗痣有些调皮。
“元英,我…”李贤勋有点紧张,他咽了咽口水,“你可以听我说一会儿话吗?”
李贤勋用余光瞟着元英,她的神色不变,更增添了李贤勋的紧张。
“一小会儿就可以,可能有点无聊,你随便怎么说都可以,”李贤勋越说越快,“想请你帮我这个忙,因为我有点累了,我想让…”
他停住话头,认真地看了一眼元英,“我想让你听一下,很冒昧,但是我很相信你!”
李贤勋的话有些乱七八糟的,元英却好像听到了心里。
“内!可以哟。”她甜甜的笑容里,像掺了白砂糖。
李贤勋放慢了车速,开始说起了话。
“我其实做司机没有多久,元英你是我的第一个乘客,也是唯一一个。我到星船来当司机,就直接被安排来为你服务。”
“哇,我是不是该感到幸运。”元英又咯咯地笑起来,她的手在座椅扶手轻轻地拍着,“欧巴的第一次~”
“不,是我该感到幸运才是,”李贤勋连忙说道,“其实,那时候我做了很大的错事,刚刚被…”
他嗫嚅着,喉头似乎有万钧重担,车内一片寂静。
元英静静地等待着。
“刚刚被,高丽大学开除了。”李贤勋抻着声音,假装内心早已将这些看淡了。
“是吗?”元英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反映。
李贤勋感到高兴,元英没有像有的人那样,一听见自己被高丽大学开除了,好像就把自己另眼看待。这些人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眼神却好像匕首和投枪。他们分明在无声地说着,“被高丽大学开除了,是什么样的垃圾啊”。
高兴过后,李贤勋的心中又涌起复杂的感受。元英为什么这么平淡呢?她……她到底明白什么是被大学开除吗?她毕竟没读过大学,甚至从初中起就没怎么好好念书。或许她根本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无知带来的宽宥,好像又李贤勋有些失望。
“怎么了?”元英向前坐了坐,身体向前倾,手肘搭载副驾驶座位的靠背上,“是觉得我不懂吗?怎么不说了。”
她清了清嗓子,低沉着声音,模仿着男人的语气,“她懂什么?一个小姑娘,高中都没上过?她懂什么?”
她悠悠地说完,脸上还带着微笑。
李贤勋却笑不出来。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他讨厌那些根据简单的标签就向他投来异样目光的人,但他好像又在大声地读着别人的标签。
“司机nim,你知道吗?”元英继续说起了话,“我是在宿舍一个人住的。有时候忙起来,我出门的时候大家没起床,回去的时候大家都睡了。我就像自己一个人一样。”
元英的眼睛倒映在后视镜里,好像高挂的漆黑的星星。
“我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一睁眼起来,所有人都消失了会怎么样?”元英伸出左手,抚摸着李贤勋的后脑勺,不长的头发在她的掌心里柔顺地打着滑。
“我的一切荣誉和成功都是来自这个圈子的。有一天如果我突然身败名裂了,所有人都让我滚蛋,我该怎么办?”李贤勋的头发被攥得有点疼,让他心里好受了很多。
“司机nim,”她喃喃自语,“到时候我可以去做炸猪排吧,你会帮我送外卖吗?”
她又笑了起来,明媚的眸子,闪着动人的光。
李贤勋把车停在路边。
他把元英拉到副驾驶上。并排而坐的两个人,手紧紧地拉在一起。
车又启程了。元英右手肘撑在车窗边,她看着窗外,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左手悄悄垂下,无意识地抚摸着扶手。
元英纤细的手轻轻地拂过扶手,柔腻的掌纹在皮质表面上蹭着。暖气吹拂,扶手还很温热。路灯的光略显昏暗,一明一暗之间,车内的空气也涨缩起来。洁白的手搭在深紫色的扶手上,时而用力,时而放松,瘦削的指骨无意识地捋过表面,像刀刃一样尖锐,发泄着她内心的不安和忧伤。
李贤勋沉浸在元英动人的话语里,他的心还在抽动,敏锐的灵感,感到阵阵刀锋般的律动,刺地他脑干阵阵抽搐。
他的余光,暼着车窗里元英脸庞的倒影,在窗外略过的灯光里,如同神秘的海妖,歌声掩盖着滑腻的水声。
一阵温热,李贤勋把空调拧大了一圈。
元英啜吸着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