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日·暴食（四）苦果（第三人称）
（尝试一下第三人称）
张元英走到了沙发边上，背对着餐桌，一动不动。
李贤勋从桌旁起身，缓缓走到元英的身后。走路之间，他的感觉步伐有些不自然，好像裤子里有些碍事的东西，慢慢透过布料往下渗着。
“元英呐，”李贤勋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他硬着头皮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就安静地度过一周吧”，黏腻的腥味从裤缝中泛出，“像好朋友一样”。
李贤勋的脸色有点不自然，耳边泛红，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元英没有说话，乌黑的秀发低垂。
屋里的温度颇高，地暖已经活跃起来，黏腻的腥气继续升腾。
嗅着这颇为刺鼻的味道，李贤勋感到他的话无比虚伪。
“司机nim”，元英突然换回了以往的称呼，“我们只是司机和乘客的关系，不是吗？”
“我们什么时候成为好朋友的？”元英背对着李贤勋，她耳边的发丝随着话语微微颤动。
“司机和乘客，不也可以成为朋友吗？”李贤勋斟酌着回答道，空气中黏腻的味道越来越浓直欲令人作呕。
“司机nim会生气吗？”元英蓦地转过身来，发丝飞扬，散出薄荷香气。
“什么？”李贤勋有点诧异，不是应该她生气吗？莫名其妙的成为了礼物，还……还违心的做出那种事。
“因为我只会叫你司机。”元英解释着，她的唇一张一合的，“好像太不尊重你了，人不是生来就是司机，不是吗？”
李贤勋的心直直往下坠去，场景恍惚似曾相识。
是的，人不是生来就是司机。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司机而已，漫无目的地行驶在通往死亡的人生之路上。
好想回到过去，好想被人叫做研究员nim，好讨厌司机……
好讨厌发动机的轰鸣，好想念实验室里的仪器嗡嗡作响的声音，现在好像是心中的天籁。
“贤勋呐，你不会生气吧”，恍惚间，李贤勋好像看到自己的老师，和蔼地对自己说道，“因为我只会批评你。好像不太尊重你，不过……”
老师抖了抖手里的一摞A4纸，“不过，室温超导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实现呢？”，他甩甩手，把我的论文草稿扔在桌子上，“再去好好准备吧！”
李贤勋微微晃了晃头，从恍惚间脱离开来。
元英一言未发，紧紧地盯着他。
“没事的，”害怕被发现自己的恍惚，李贤勋努力地挤出一个勉强而虚假的笑容，“元英你天生就是大明星啊。”
“司机nim，”擅长假笑的元英好像发现了些什么，她绷紧了脸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欧巴！”
“你还生气吗？”元英继续问。
“没有，没有生过气”。我确实没有生过气，只有挥之不去的苦涩泪水，腌渍着我干枯的心。
“那……”元英拉长了声调，“该你向我道歉了。”
“对不起，”我立刻开始道歉，“很抱歉，我，额，请你这几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我可以去其他地方住。”
“这是你该道歉的吗！”元英微微扬起下巴，“你还不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她像个骄傲的公主，在黏腻腥气的包围里，质问着我。
“我……”李贤勋嗫嚅着，有些语塞。
“我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礼物？”她的语气升高了一点，“你说清楚。”
“我们，我们当然是朋友”，李贤勋扯了扯嘴角，继续扯谎，“司机和乘……”
“胡说！”元英鼓起脸颊，“不说实话的话，我不会原谅你！”
她睁大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脸颊上的两颗痣，定定的不动。
“我们……”。
我们当然不是朋友，连一次名字也没叫过我的元英，我们会是朋友吗？当做礼物被送到我家门口的元英，还能和我做朋友吗？
李贤勋苦涩地想到。
我们当然不是朋友，我不想要元英这样的朋友。他只想……
李贤勋的食欲大盛，刚刚吃饱的肚子，又开始饥饿。
他只想彻底地，吃饱。
他想把完美的人偶吞进肚子里，撑开胃粘膜，涨得他满地打滚，让他痛不欲生，这样才能好受一些。
只有痛苦才能驱散痛苦。
人们从美食中获得快乐，暴食之人却从美食中汲取痛苦，麻痹心灵。
我何必伪装出一副道德君子的模样。李贤勋内心的恶念翻腾。
在我的芭比娃娃面前……
“我们当然是朋友。”李贤勋一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一边在心里痛恨自己的善良，或者说，怯懦。
“我们怎么不是朋友呢，我们在车上不是每天都一起出门，一起回家吗？”，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好像在说服自己，“我们是朋友，可能不是那种常见的朋友，但是，也是亲近的关系是吧。不是陌生人，那不就是朋友吗？”
谎言似乎麻痹了他。他的眼神里逐渐显示出真诚，好像真的相信，元英和一个普通司机，真的是朋友。
当公主奔赴盛大的宫廷舞会时，谁会记得车夫是谁呢？
张元英一语不发地看着李贤勋。
空气渐渐冷却，亢奋的血液下降，黏腻的气味升腾。李贤勋又回到了现实。
“如果不愿意说的话”，张元英向后退了一步，站到沙发边上。
“那就用行动来道歉吧。”她边说，边抬高腿，踩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白色的连衣裙飘在半空，红色小花在李贤勋的眼前绽放，散发出另一种咸腥的气味。
李贤勋站到了沙发边上。
纯棉布料在他的脸上摩擦，元英灼热的鼻息喷到他的头顶。他好像来到了河边，春风轻抚脸上的绒毛，激起一阵颤栗。
他站的更靠近沙发了，脸紧紧地贴住，眼前一片黑暗。
他的呼吸有些不畅，河水的咸腥味涌入他的颅腔，让他沉醉不已。
红色的小花在空中飞舞，李贤勋真的陷入了黑暗，裙摆盖在他的背上，元英用手紧紧地抓住小花下面隐约漏出的发丝。
他好像回到了那一天。
他被人狠狠地把头压进河里。
河水咸腥，温热。他紧闭着唇瓣。
脸好像被埋入河底的淤泥，温暖，黏腻，黝黑的水草刺在脸上，划来划去。
他逐渐喘不过气来。
窒息感迫使他张开双唇，喉咙里平滑肌不断抽搐。他已顾不得许多，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黏腻的河水涌入他的喉中，如同甘泉，又好似毒酒。
苦涩，咸腥，充满的他的口腔。
他快窒息了。
元英好像在岸边救他，她呼喊着，痛苦地吟哦着，如泣如诉。然后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拽。
他头痛欲裂。
抬起头来，他已是泪流满面，亮晶晶的泪痕挂满了嘴边。
他终于吞下了人生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