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日·暴食(三)火中起舞
黄铜色的小锅摆在李贤勋和张元英中间,袅袅升起热气,飘荡,飘散。
元英很好地执行着李贤勋的命令。
她用勺子舀起一点汤,放到嘴边。
刚从炉子上端下来,汤水才回落到似沸未沸的状态。
元英轻轻地吹着勺子里的汤,些微的热气化作香味。
她缓缓地把勺子送向嘴边,坚硬的金属勺子在氤氲的热气中逐渐变得温热,滚热的汤水微微摇动,泛起细小的褶皱。
勺子触到唇边,微微压出白色的印记。
元英吃的很优雅。
她把果冻般的唇微微打开一个角度,然后把勺子塞进去。勺子的边缘撑开嘴唇,唇瓣上细小的纹路被坚硬的金属勺子拉扯、碾开、抻长。滚热的汤汁送入口腔,流过敏感的舌头,漫过粗糙的舌苔,滑入喉咙,消失在食道深处的平滑肌上,激起一片肌肉的抽搐。
她睁大眼睛,被嫩豆腐汤汁烫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有些吞咽不及。
“太好吃了,欧巴!”她露出了甜甜的微笑,眼睛弯弯,眼尾的眼线欢快地翘起。
说话间,一点点汤汁沿着嘴角滑出,慢慢流过下巴,蜿蜒爬过细微的绒毛。
元英用手指按住了这一滴汁水,沿着它流下的轨迹,略显曲折地把它又送到唇瓣上,然后轻巧的把它卷回嘴里。
咽下。
嫩豆腐汤很烫,李贤勋感到很热。汤汁的吞咽,从视网膜泵入他的大脑皮层,他喉咙发紧,口水不停地分泌,却感到嘴里越来越干。
太咸了吗?李贤勋疑惑地想到。
他们火热却沉默地吃着。
李贤勋已经吃了两碗饭,今天的饭量出奇的好。
元英也是,李贤勋第一次见到她吃超过半碗饭。
她努力的吃着,喝着,热气扑向她的脸庞,晕开了她的妆容,眼线略略模糊,渗出娇柔的美,滑过眼角,滴落在李贤勋的眼眶里。。
鼻尖沁出了汗水,一点一点的汇聚,从鼻尖的一根绒毛滑到另外一根,像透明的蛇,在鼻翼蠕行。
李贤勋感到很痒,好像有蛇爬过他的心间。
汗水沿着鼻翼下降到法令纹,然后游向嘴边,最后被元英轻巧地卷入唇中,粉色的肉块一闪而过,泛着粘稠的涎液反光,在肌肤上留下淡淡的亮痕。
李贤勋吃的越来越快。
当他吃完第三碗时,已经感觉很饱了,但他莫名地还想继续吃。
他伸手从元英的手里夺过第四碗饭。
张元英愣了一下,然后把椅子往桌子边挪了几下,裙子紧紧地贴在饭桌上,小腹微微下陷。
她伸手到桌子底下。
鞋子落地的声音。
李贤勋感觉他的胃被顶住了。
好像被踩住一样,袜子摩擦着他的上腹部,温热,干燥,略带着蜷曲的绵羊绒毛。
胃紧紧地被压住。
袜子沿着胸骨攀爬,好像手掌拂过食道。
李贤勋松了松扣子,有点喘不上气来。
李贤勋食道好像被卡住,他咽不下去东西,只能吞咽口水。
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捏住,他感到有根长长的带子,牵住五脏六腑,把它们搅成一团。
呼吸困难至极,他好像在火中跳舞。
灼热的气息从鼻腔中喷出,勺子在碗边叮叮当当乱响。
暖气太热,空调太足,嫩豆腐汤太热。
火中跳舞,好像有人牵住那条带子,带子又变成钩子,一下一下地要扯出他的灵魂。
李贤勋想到了飞天。
恍惚之间,元英穿上了仙女的长裙,舞动着飘带,翩然而飞。她的手紧紧捏住飘带,凌空而舞,牵动着风吹,牵动着雨晴,牵动着他的脑干。
飘带悠然而动,扯紧李贤勋的耳后。
好像有琵琶声响起,热气氤氲,李贤勋看着元英的脸庞,如在云中。
琵琶声断。
飞天自云中而坠,飘带绷地紧紧,无助的抖动着,一下子把天空扯碎。
一片黑暗,不能视物。
良久,李贤勋把碗筷放下。
云气散去。
嫩豆腐汤已经凉了。
他感受着那片流动的温热,化作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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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勋瘫坐在椅子上。
元英开始收拾碗筷。
她的脸上蕴含着微微的笑意,哼着歌,发梢娇俏的晃动着。
“不用着急,先休息下吧”,我说道。
“不累哦”,她摆了摆手指,“已经8个小时没有工作过了,”她举起浸湿的毛巾,“活力满满!”
虽然以现在的状态,有些无耻。
虽然她早就成年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她是个孩子,一个努力工作的孩子。
从没在她们的宿舍楼下见过太阳。保姆车总是午夜才被开进停车场,星夜灿烂,李贤勋又从那里开出。很多时候,他都疲惫不堪,和静静地在后座上睡着的元英一样。
渴望着温暖的,母亲最初的怀抱。
“这几天还需要工作吗?”李贤勋恢复了一点力气,渐渐地从椅背上直起身来。
元英擦桌子的手停下了。
她抬起头,“是出道后的第一次假期呢,虽然是作为礼物”,她看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像孤独伫立在南极的企鹅,仰望着南十字星的到来。
“谢谢你……”她低下头,抹布在干净的桌子上擦来擦去,致谢的话像雨丝一样轻柔。
就像刚才的袜子,李贤勋突然想到。
然后,罪恶感像岩浆一样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低下头。
元英的光着脚,袜子已经不见了。
她赤足在地上站着,像在森林中流浪。
“元英呐……”他抬头看着她瘦削的下颌线,道歉的话梗在喉中。
她把抹布扔到桌子上,“你不会是想道歉吧?”唇边挂上了讥讽的笑。
“恶心…”她喃喃地说着,又捡起抹布,用力地擦着桌子,好像有什么脏东西,已经深深地刻进桌子里。
“对不起…”他还是说出来了,却没感到任何轻松,道歉的话像铅块一样压在我的胃里。
“虚伪!”她把抹布拍在桌子上,转身走开了。
李贤勋默然无语。
在年假的第一天早上,李贤勋收到了一份礼物。她美丽,青春,如同天使。
天使忠诚的侍奉上帝,他却只是一个在人生中惨败过的荒唐之人,蜷缩在经纪公司当着司机,苟延残喘着度过显得无比漫长的人生。
他想起元英在舞台上的身姿。
这光芒夺目的礼物,好像让他的卑劣无所遁形。
他好像,
沾在牙齿上的辣椒粉
7天之后,就要被丢进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