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血染的真相
君无邪的脚步停在一座坍塌的城楼前。断裂的石碑上,“天剑门“三个字依稀可辨,只是被干涸的血迹染成了暗褐色。一只乌鸦突然从碎瓦中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沙沙——“
碎石滚落的声响让他猛然回头。十丈外的断墙后,半截染血的衣袖一闪而过。君无邪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瞳孔骤缩——那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缠着发黑的布条。少年怀中紧紧抱着一柄比他还要高的青铜戟,戟刃上密布着锯齿状的缺口。
“别过来!“少年哆嗦着往后缩,青铜戟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们这些魔头......“
君无邪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认得这柄戟,那是龙逸云亲卫队的制式兵器。三年前塞外初见时,那个总爱脸红的年轻侍卫,就是用这样的戟挑着酒囊找他拼酒。
“我不是敌人。“他蹲下身,袖中滑出半块玉牌。这是当年龙逸云给亲卫队的信物,内侧刻着细小的云纹。
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溅在玉牌上。君无邪这才发现他胸前的衣物早已被血浸透,只是颜色太深,乍看像是泼墨。
“来不及了......“少年死死攥住玉牌,指甲陷入君无邪的手背,“他们在铸剑谷......用活人祭剑......“他的瞳孔开始扩散,“楼主说......要等您回来......“
青铜戟“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君无邪托住少年瘫软的身体,发现他后背有个碗口大的血洞,隐约可见森森白骨。这样的伤势,普通人早就该死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君无邪将少年安置在残垣下的阴影里,指尖拂过他圆睁的双眼。起身时,一块暗红色的铁牌从少年腰间滑落——那是用血浸透的“听雨楼“令牌。
马蹄声在三十丈外突然转向。君无邪拾起青铜戟,戟身上那些锯齿状的缺口此刻清晰可辨:这是被牙齿硬生生咬出来的痕迹。
风里飘来腐肉的气息。他望向西北方,那里本该是武林禁地铸剑谷的方向,此刻却笼罩着诡异的红雾。雾气中隐约可见某种庞然大物的轮廓,像是一条盘踞在山巅的巨龙,又像是......一柄出鞘的巨剑。
袖中的轮回石突然发烫。君无邪低头看去,石头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金色的液体,竟与少年伤口的血迹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他轻抚戟刃上的齿痕,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方圆十丈内的温度骤降,石板缝隙间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西北方的红雾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感应到什么可怕的存在。君无邪踏出第一步时,整条长街的青石板同时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地泉,而是粘稠如蜜的暗金色液体——与轮回石中渗出的物质完全相同。
“用我的血来铸剑?“他踩过漫溢的金色液体,青铜戟在手中化作齑粉,“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剑利,还是我的命硬。“
红雾深处传来非人的嘶吼。君无邪的白衣无风自动,衣摆处渐渐染上暗金。在他身后,少年尸体旁的血泊突然沸腾,凝聚成九道细流,如同有生命般追随着他的脚步蜿蜒而去。
君无邪的脚步并未停歇。
他所过之处,龟裂的青石缝隙中,暗金色的液体汩汩涌出,愈来愈多,不再粘稠如蜜,反而渐渐有了水银般的质感,流淌汇聚,在他身后拖曳出一条蜿蜒的、闪烁暗沉金芒的“溪流”。九道由少年鲜血凝成的细流,如同最忠诚的引路灵蛇,钻入这金色的溪水中,融为一体,色泽变得更加深沉,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生机与死寂并存的气息。
风中的腐肉味被一种灼热的金属气息取代,越靠近西北,那红雾便越是浓郁粘稠,几乎凝成实质,翻涌滚动,遮天蔽日。红雾深处那非人的嘶吼时断时续,每一次响起,都震得大地微颤,雾气也随之剧烈扰动,短暂露出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并非巨龙,也非完整的巨剑。
那是无数嶙峋的、巨大的、暗红色的金属骨骼,以扭曲的姿态强行拼接在一起,构成一个难以名状的、介于生物与兵器之间的恐怖轮廓。它盘踞在原本铸剑谷的入口处,像一头守护巢穴的畸变怪物。那些“骨骼”上,布满孔洞和粗陋的焊接痕迹,隐约可见许多孔洞内,还残留着未曾融尽的、焦黑的……人体残骸。红雾正是从这怪物身上蒸腾而起,带着血肉焚烧与金属熔铸混合的恶臭。
铸剑谷,武林圣地,锻冶神兵之所,如今已成修罗熔炉。
谷口附近,散落着锈蚀的兵器残片和风化的白骨,但更多的是新鲜的、凌乱的血迹与拖痕。几座临时搭建的、简陋到近乎野蛮的熔炉在红雾边缘若隐若现,炉火竟是诡异的暗红色,与雾气同源。一些影影绰绰、动作僵硬的身影在炉火间忙碌,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更远处,依稀可见粗大的铁链,锁着一些挣扎的人形,哀嚎声微弱,却穿透红雾,丝丝缕缕钻进耳膜。
君无邪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比石板缝隙间凝结的冰晶更冷。他周身的温度持续下降,脚下蔓延的金色液体流经之处,地面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与灼热的红雾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到来。那无声弥漫的寒意,那身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金色溪流,本身就是最鲜明的宣告。
红雾中的怪物似乎感知到了极大的威胁,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嘶吼,盘踞的“身躯”猛地舒展开一部分,露出更多令人作呕的细节——那些作为“关节”连接的,赫然是半融化的、扭曲的人体脊柱!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能量管道的粗索,从怪物主体伸出,扎入周围的熔炉和地面,随着它的嘶吼而脉动,将更多的红雾和某种污秽的能量泵向全身。
熔炉边那些傀儡般的工匠,动作齐齐一顿,然后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睛“望”向君无邪的方向。他们的眼白,也泛着不祥的暗红。
“擅闯……铸剑禁地……死……”
一个沙哑、断续,仿佛由许多人声音碎片拼凑起来的声音,从怪物方向传来,直接在空气中震荡。
君无邪恍若未闻。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袖中的轮回石烫得惊人,裂纹密布,那些渗出的暗金色液体已经浸透了他的袖口,沿着他的手指向下滴落,与他脚下汇聚的金色溪流相连。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沉寂已久、或者说连自己都未曾真正了解的力量,正在被轮回石的异变和眼前这污秽的景象所引动、唤醒。
这力量,与内力不同,更加古老,更加……贴近本源。带着轮回石承载的时光厚重,也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冰冷威严。
“用活人祭剑?”君无邪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嘶吼与风声,清晰地回荡在谷口,“用武者精魄,污浊地火,锻这人不人、剑不剑的怪物?”
他踏前一步。
“轰——!”
以他落足点为中心,方圆三十丈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不是塌陷,而是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夯实。所有龟裂的缝隙骤然合拢,漫溢的金色液体不是被压回,而是瞬间蒸腾而起,化作一片朦胧的、带着暗金辉光的雾气,缭绕在他身周,与那污秽的红雾悍然碰撞!
嗤嗤嗤——!
如同冷水泼入热油,两色雾气接触的界面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红雾节节败退、消散,而暗金雾气则稳稳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地面白霜加厚,空气清新凛冽,连那些熔炉的暗红炉火都摇曳黯淡了几分。
红雾怪物发出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咆哮,数条由扭曲金属和人骨构成的“触手”猛地从红雾中射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不同方向抽向君无邪!触手上,残留的兵刃碎片和骨刺闪烁着淬毒般的暗红光泽。
君无邪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触手。他只是抬起滴落着金色液体的右手,对着怪物盘踞的核心,虚虚一握。
“寂。”
唇间吐出一字。
言出法随。
那几条声势骇人的触手,在距离君无邪尚有数丈时,突然凝固在半空。不是被挡住,而是构成它们的金属骨骼、残留血肉,乃至驱动它们的暗红能量,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冲刷,瞬间风化、锈蚀、崩解!
哗啦啦……
如同沙塔倾颓,触手化作漫天暗红色的铁锈粉末和灰白色的骨粉,簌簌落下,混入他脚下的白霜与金色溪流,再无痕迹。
怪物发出了真正惊恐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引得大地轰鸣,更多的红雾和污秽能量从它身上爆发出来,试图逼退那不断侵蚀而来的暗金雾气与无形寒意。
那些被操控的傀儡工匠,此刻像是接收到了最终指令,发出非人的嚎叫,抓起手边任何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烧红的铁钳、未成形的剑胚、甚至是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潮水般向君无邪扑来。
君无邪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却冰寒刺骨的波澜。为虎作伥,亦不可恕。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一弹指。
“叮——”
一声清越如冰玉相击的脆响,并非实质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扑来傀儡的心神中炸开!
奔跑中的傀儡们齐齐一颤,前扑的动作瞬间僵直,眼中那点暗红的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下一刻,他们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倒地,气息全无。眉心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冰晶悄然凝结,又迅速融化。
不是杀戮,而是解脱。将那一丝被强行灌注、扭曲控制的残魂,彻底归于沉寂。
红雾怪物似乎感觉到了核心的威胁,它将全部的力量收缩,红雾凝实如血痂,紧紧包裹住它那畸形的躯干核心,一股毁灭性的、充满疯狂怨念的波动开始酝酿,空间都为之微微扭曲。
君无邪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怪物百丈之外,暗金雾气与红雾僵持的前沿。他抬头,望向怪物身后,那被红雾和怪物身躯遮挡的、铸剑谷的深处。轮回石的灼热,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甚至让他感到一丝灼痛。
他“看”到了。
谷内深处,地火被强行篡改,灵脉被污浊血气污染,无数绝望的魂魄被束缚在尚未成型的邪兵之中,日夜哀嚎。而在最核心处,几道异常强大而熟悉、却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武者气息,正被当做最主要的“燃料”和“祭品”,注入一柄正在成型的、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剑坯之中。
其中一道气息,隐有龙吟之象,却虚弱不堪,宛如风中残烛。
龙逸云……
君无邪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暗金雾气翻涌加剧,脚下金色溪流奔涌咆哮,仿佛与他心中的某座冰川一同崩裂。
再睁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寂寥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深邃无边的暗金色漩涡,冰冷,威严,仿佛倒映着轮回更迭、万物生灭。
他向前,踏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直接越过了百丈距离,身影在暗金雾气中一闪,已然出现在那龟缩防御的红雾怪物正上方。
白衣胜雪,衣摆暗金流淌,如同神祇降下判罚。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极致浓缩、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金光芒,点向怪物那由无数痛苦灵魂与污秽金属熔铸的核心。
“以此身为引,唤轮回之净。”
“散。”
话音落,指尖暗金光芒无声炸裂,化作亿万缕极细的光丝,无视那凝实的红雾防御,直接穿透、侵入怪物的每一寸“躯体”。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最彻底的、从存在层面开始的……
抹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