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浮沉之主
说起琳在“幽影宗”的地位,其实是部半生血泪的浮沉史也不为过。
虽然名义上是“天下第一君君无道的妻子,但“门主夫人”这四个字对琳而言,却毋宁是太过沉重的装饰。
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成为君无道的妻子,琳在门内的日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深居简出,二十年来从未踏出过“幽影宗”一步,大多数的门人均从未看过他们这位传说中的“主母”在门内某些激进派的眼光中,琳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幽影宗”的罪人。
他们认为这些年来幽影宗势力停滞不前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君无道为了不喜欢见血的妻子,刻意压制对外扩张的脚步,甚至默许“白道联盟”的成立,这种种利人损己的行为,都是因为琳。
君无道在生时,凭着“阎煞星主”的绝对权威统治,所有人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等到君无道“阵在生死峰之后,情况便大大不同了。
“琳根本就是一个不祥的祸害!‘大皇宫’因为她而导致灭门覆亡,门主也为了她而受陷中伤,才会在连串激战中英年早逝,她的大女儿也是被她害死的,任何与这女人沾染上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在有识之士的眼中,这样的说词根本是从结果论单方面去扭曲、充满似是而非与恶意的言论,偏偏这世上有思想的人太少,而道听途说的人又太多,最后演变的结果,就是琳简直变成了一个移祸世人的“九尾妖狐”要求处置或是放逐她的声浪甚嚣尘上,几乎就要演变成暴动了。
在一面倒的舆论中,以坚定意志如巨岩对抗海浪拍击,唯一站在反方立场的一人,便是君无道的大徒弟——天下第三!
以鬼火般的眼神和紧抿的嘴角独排众议,那副深沉的威严甚至让人想起君无道在世的时候,天下第三并没有解释原因,事实是他对琳也谈不上什么个人的喜恶,但他知道琳是君无道所重视的人,这就够了!
天下第三并没有刻意把自己定位成君无道意志的继承者,然而他知道这是唯一能够报答恩师养育之恩的方法,不管世人如何看待他或是说他也好,我意即我行!
靠着天下第三坚定的守护意志,琳终于可以在君无道亡故后,仍然继续留在“幽影宗”虽然这未必是后者想要的结果,但是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去处,毋宁说当事者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埋骨之所了。
早已失去任何生存意志的她,之所以没到另一个世界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的亲生儿子产生了她所担忧的恐怖变化,那唯一能制止他的只有自己!
而现在就是她挺身而出的时候。
听到琳亲口答应自己的要求时,逆无邪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喜色,但随即恢复平常
微笑道:“娘果然是明白人,那我们这就走吧!”
琳望着逆无邪,欲言又止道:“你……你到底是……哪一个无邪……”
场中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明白琳问这句话的真正用意,逆无邪露出一个优雅至极、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淡淡道:“我以为,这个问题,娘早该知道答案了。”
琳娇躯一震,美目掠过无法形容的哀伤,低垂着头道:“是吗?无邪他……终于也……”
逆无邪笑道:“娘说的是哪一个无邪呢?我明明好好的站在娘面前啊!”
琳勉强挤出一丝无奈微笑,道:“没事,我们走吧!”
天下第三就在这时出言喝道:“等一等!”
逆无邪闻言回头,目光闪过一丝冰刃般锋锐冷酷的杀意,但嘴角保持的微笑却依然是无懈可击:“大师兄,我娘都已经亲口答应说要跟我走了,你还要继续多管别人的家事下去吗?”
天下第三脸上是一种觉悟了的执着:“我不会违背师傅他老人家生前最后的遗愿,师母她一定不能跟你走……”
逆无邪闻言只是冷笑不已,但在场的人无论远近,都忽然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掐住,连大气也喘不过来的压迫杀意。场中一些次级的高手终于意识到,逆无邪并不是空口说大话或是和他们说笑,而是确有杀光众人的实力!
场中的幽影宗人没有一个是弱者,其中更有不少是出生入死、浴血沙场的战士,可是他们现在的确都感应到一股久违了的战斗感觉……
仿佛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未练成武功之时,在野外遇见老虎或豹子的感觉,那种像是整条背脊浸在冰水里的寒意,一种像是遇上“天敌”一样的感觉……在这个银发少年面前,他们仿佛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场中只有琳一个人感觉不到这股战栗杀意,显见逆无邪的修为已到收放自如、随心所欲的地步,“末那识”之高明即使君无道、龙御天复生也不过如此。
逆无邪就维持着原来姿势不动,但是众人身上的压力却是有增无减。
“大师兄,如果你再继续坚持要挡在我前面,那么我就先杀掉这里的所有人!你是没可能阻止”我动手的,那后果你自己好好想吧!
“你··············”
天下第三气得青筋直冒,心底却明白逆无邪所言并非夸口,以前者刚才所表现的身法来看,若是要刻意避战并滥杀无辜,天下第三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不会殃及池鱼,他明白因为琳的事情,门内已有许多人对他的领导方式出现疑问,如果他今天仍执意为了保住琳而一意孤行,甚至因此牺牲门人性命,那他今后将很难再以门主的身份领导众人。
逆无邪就是看穿了这点,才以众人的性命为交换条件要胁他。
正当天下第三骑虎难下之际,琳忽然对他说道:“第三师侄……”
“师母……”
天下第三在开口前确实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窘困,印象中,这还是琳第一次主动和他开口说话。
琳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虽然很难相信,但天下第三确实感受到一股与“阎煞星主”君无道类似的威严,从琳的身上散发出来。
“我想求世侄一件事。”
“师母请说,但叫我能力所及,必为您办到。”
琳露出一个异样的微笑:“我想请你让我和我的孩子离开幽影宗。”
“这············”
尽管早已隐约猜中琳的要求,但当对方真的开口提出这为难的要求时,天下第三还是忍不住一愕。
琳以无人可以拒绝的柔婉语气道:“世侄,种其因者得其果,现在便该是我自食其果的时候希望你可以谅解。”
“师母············”
天下第三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当他看到琳那一脸觉悟的表情时,他就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了。
不愧是“阎煞星主君无道”看上的女人,论智谋、论胆识都丝毫不逊色,若非命运作弄,他俩本该是一对神仙佳侣才是。
天下第三摇摇头,试着把这个太过可笑的假设驱出脑外,再开口时,语气透着一丝的敬重。
“我知道了,师母,如果那是您的愿望……”
琳微笑道:“多谢你了,世侄。”
笑容里带着一种此生不会再见的感激与道歉。
逆无邪来到琳身边,对着天下第三道:“你该感到庆幸,今天是我们母子重逢的大好日子,所以我不想见血。”
天下第三没有再多说什么,此时此地多余的话语只会让自己显得更丧气:“可以走了吗?娘。”
琳微微一颔首,逆无邪长笑一声,带着前者冲天而起,去势犹如天外流星,转瞬间两人已失去了踪影。
天下第三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半响后以只有自己可闻的低语道:“种其因者得其果……等待我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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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竟然连‘菩提法座’的圣主也亲自出动了。哼!不管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本帝又何尝怕过你们了?敢坏本帝好事者,神阻杀神,佛阻杀佛!”
逆无邪异样不快的语气把琳飞奔的思绪拉回现实,当她的视线注意到那道光柱时,不由讶道:“那……那是什么?”
逆无邪冷笑道:“不过是个爱装神弄鬼的老秃驴而已,只是飞近身来的苍蝇不得不把他拍掉,娘请再稍等我片刻。”
“你……你又要杀人了吗?对方未必是冲着我们而来,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吧!”
逆无邪笑道:“娘真是菩萨心肠,可惜有些时候事情未必是我们想了就算,人无犯虎心,虎有伤人意,到最后一定要以一方的死亡或是臣服,作为结束。”
逆无邪说完,去势忽然一个大折,投往光柱的方向而去,不容琳再有任何表示,临空降落在光柱前方,然后他们便同时见到了光柱中的人影。
与“装神弄鬼的老秃驴”完全相反的形象,光柱中的人一袭白色僧袍,一头白色长发胜雪欺霜,无风自扬,脸孔出奇的年轻,肌肤嫩滑有如新生婴儿,但那双看透世情沧桑的深邃碧眸,又与其外貌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的眉目间透露着一种仿佛菩萨般的慈悲祥和,又带着一种温和但强大的威严,气势由内而外,发于天地,又似是与自然共生,从外表看来感觉不出一点武林高手的味道,但曾与君无道那样和绝世强人朝夕相处的琳,却没来由的感觉到对方是与自己先夫同等级的高手。
证据就是他的身体在光柱之中,光柱是由他的身体而散发,上接天下连地,双脚凌空半尺。一切仿佛不可思议的神迹,在他身上却是发生得那么自然,给人一种如仙如圣的感觉。这感觉来的毫无根据,甚至只能说是一种直觉,但单凭逆无邪此刻的反应,琳已几可肯定自己的感觉不会出错。
“什么!这直冲九天的光气,竟是由这人身上所发出,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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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僧人身周的灵光忽然减弱消淡下去,原本如幻似真的面貌因此看得更为明确。
但见此人面如冠玉,轮廓生的无懈可击,气质古朴庄严,却无法看出他真正的岁数。沉稳如得道高僧的神态,与出奇年轻俊朗的外表,竟似有一种玄妙无穷的融合协调。
要知道练气高深之士,其真实年纪往往不能用外貌去判定,像君无道、谭子龙都已逾花甲之年,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出头,换言之这名白发僧人的年轻外貌,正是证明其修为已到了返璞归真、返老还童的境界。
一道有如暮鼓晨钟,平淡中正不带一丝火气的声音从那白发僧人的口中悠悠道:“我们终于见面了,君夫人、君公子。”
琳满腹疑问,虽明知对方未必抱好意而来,但自小的修养和家教却使她仍能保持矜持之礼:“请问阁下是……”
白发僧人回道:“我乃‘菩提法座’当代首席,法号浮沉之主!”
“菩提法座?”
琳曾经从笑诗情的口中听过“菩提法座”这个地方,据说那是由一群不问世事的佛门高手所聚集修行的地方,从里面出来的人随便一个也有七派宗主或是九大奇人的实力,笑诗情本身更是对法座的隔世传人“观音天女”梵心谛推崇备至,可见法座实力的莫测高深。
“浮沉之主?哼,好大的口气啊!你的意思是说,万物浮沉,全都由你主宰罗?那又置我这个六道圣帝于何地?”
逆无邪打从与白光灵柱接触后就一直冷沉的脸,现在更是紧绷得像是山雨欲来,角浮现一丝如恶魔般的冷酷笑意,却只有琳知道这正是他起了杀心的前兆。
自号“浮沉之主”的白发僧人听了逆无邪的挑衅之言竟丝毫不动气,反而合十道:“阿弥陀佛,所以君施主是承认不讳了。”
逆无邪负手笑道:“何需否认?我的确是你们法座的宿敌——六道圣帝的转世托生,你不远千里而来,不就是为了听到这一句话吗?”
浮沉之主颔首道:“然而根据星象感应,圣帝的本命星于日前乍亮又熄,施主对此又作何解释?”
逆无邪笑道:“大和尚果然有几分道行,竟然能光凭天心观星之术便看出不对劲,圣帝的确是在我体内寄宿着,但却不是以他当初所想要的方式,简单的说,就是'主客易位’四字。”
浮沉之主闻言一震,仿佛幽碧深潭的双目缓缓阖上,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圣帝毕生所追求的永生不灭境界,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嗟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