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戏龙
“哼啊……
一声如悲如怨,似泣似诉的娇叹,在雾气氤氲的泉水中忽然传出,打破了原本波平如镜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
君天娇在心底暗叹一声,不得不承认自己心烦的根源,来自于昨日“多恼江”上见到的那个男人。
那个她不愿意承认,但在血缘上却有着不容否认的事实,应该是她生父的那个男人。——君无道!
同样是茫茫白雾的温泉热气中,却是与之前香艳旖丽的场景完全不同的肃杀沉重,那是因为这里是“将军府”中戒备最森严的“天井龙池”也是九大奇人中的“将军”唐乱离!“天宫”之主“天王”帝释天!二者的身份其实是同一人!在被君无道重创之后,调息养伤的地方。
一代枭雄——帝释天此刻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温热的池水里,“天井龙池”的温泉乃他重金礼聘一代土木大师鲁夫子,穷五年心血开凿而成,又在池水中加入了一百零八种珍贵无比的药物,功能活血生肌,对他的伤势更有不可思议的治疗神效。
帝释天正运功吸取泉水中的药气热能,激发生命中三脉七轮的神秘潜能,忽然敲门声响起,帝释天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整座“将军府”只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刻打搅他,淡淡开口道:“进来吧”。
一人应声后大步走进室池内,深邃而温柔的眸神,一张脸却是残缺破烂且缝钉四处,极恶与极
美两种形象同时出现在这么一个奇异的人身上,却又搭配的天衣无缝,正是“十方俱灭”的二相之一,被帝释天倚为首席军师的“右相”闻太师!
帝释天从来就没有与属下闲谈的习惯,他直接就切入正题。
“有何紧要的消息?”
闻太师回道:“白雪出世,‘破魔’拦截君无道于多恼江上,后者与‘破魔’势力发生激烈冲突,结果仍是白道一方损兵折将,玉白雪则被君星主安然带走。”
帝释天冷哼一声,背也不转的沉声道:“可知道君无道的伤势?
闻太师道:“无法估计,不过根据情报,最后君星主的脱走,是借助了两名影子之力,以前者一向的自负作风,竟要倚仗属下帮助才能脱身,可见伤势绝对不轻。”
帝释天仰天一笑,语气中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神态。
“天助我也!君无道将本王击伤,却不知正好助本王将‘天界光明火’的‘九阳终极’境界完成,待本王功成出关,‘光明天火’大成圆满,君无道伤重难返,魔陀佛不足为惧,白道中除‘玄宗’笑问天更无能人!放眼武林无人能与本王抗衡,天下一统之日,屈指可待!”
没错!
“天王”帝释天的野心,绝对不是只限于这小小的江湖争霸而已,而目前的情势也的确如他所讲的一步步发展下去,到帝释天功成出关的那一日,又有谁能和这实力和智能同样惊天的不世枭雄对抗了?
到最后,能和邪恶匹敌的,是不是只有更强的邪恶了?
闻太师垂首立于池边,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那些可怖与俊美交织的线条,只余一双深潭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帝释天虽带伤却更显炽烈的背影。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
“主上神功将成,自是天下大势所趋。然,属下以为,尚有几点变数,不可不察。”
“哦?”帝释天并未转身,只是池水微微荡漾了一下,“讲。”
“其一,君无道伤势虽重,但其人深不可测,麾下‘星罗卫’与‘影使’皆忠心死士,更有‘天外天’基业为依托,若存心隐匿疗伤,恐难觅其踪。其二,”闻太师略略停顿,“玉白雪被其带走,此女身系‘破魔’传承与昔日白道诸多秘辛,君无道得她,未必仅是念及旧情,或许另有所图。其三……魔陀佛虽久居西域,看似不问中原之事,然其‘大日如来殿’近日香火骤盛,座下弟子活动频繁,恐有东进之心。”
帝释天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龙池石壁间回荡:“太师思虑周详,确是本王肱骨。然你所言变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疥癣之疾。君无道?他心魔深重,血脉牵绊便是他最大的破绽,昨日多恼江上,若非那突然出现的君家丫头扰他心神,破魔那些杂鱼岂能伤他分毫?至于玉白雪……一个旧时代的遗物,又能掀起多大风浪?魔陀佛……哼,伪佛而已,待本王‘九阳终极’圆满,第一个便去会会他的‘如来法身’!”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然而,闻太师却从那背影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帝释天伤势的恢复,或许并不像他宣称的那般万无一失,“天界光明火”的终极突破,恐怕也到了最关键、也最凶险的时刻。
“主上所言极是。”闻太师不再多言,只是躬身道,“府内内外戒备已至最高,‘十方俱灭’各部皆已就位,静待主上功成出关之日。”
“很好。”帝释天缓缓沉下身躯,让温热的药泉淹没至脖颈,声音透过水雾传来,显得有些朦胧,“下去吧。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龙池百丈之内。”
“是。”
闻太师躬身退出,厚重的石门无声闭合,将氤氲的药气与那庞大而孤寂的身影一同锁在了寂静的龙池之中。
与此同时,远离将军府权势笼罩的某处隐秘山涧。
瀑布如练,轰鸣着坠入深潭,溅起冰冷的水雾。潭边一方天然形成的平坦巨石上,君无道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依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身上的玄色长袍多处破损,隐现暗红,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令其弯曲。
两道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三步之处,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正是助他脱困的“影子”。
“她……怎么样了?”君无道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问的没头没脑。
但影子之一立刻领会,低声道:“小姐已安然返回‘天宫’别苑,情绪……似乎略有波动。”
君无道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恼江上,那惊鸿一瞥间,女儿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怨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他轻轻咳了一声,喉间泛起腥甜。
“帝释天那边,有何动静?”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冷硬。
“闻太师回府后,‘将军府’戒备再升,‘天井龙池’气息时强时弱,帝释天确在全力冲关。”另一道影子回答。
“九阳终极……呵。”君无道低笑,笑声牵动内伤,让他眉头微蹙,“他倒真是会挑时候。佛国那个老秃驴呢?”
“魔陀佛座下首徒‘日光尊者’,三日前已秘密抵达中原,行踪莫测。”
山风吹过,带着瀑布的湿寒,君无道却恍若未觉。他缓缓抬起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枯叶,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命运的纹路。
“乱世将起,群魔乱舞,谁都以为自己会是最后的渔翁。”他喃喃自语,指尖内力微吐,枯叶瞬间化为齑粉,随风消散,“却不知,这江湖,从来就不是棋盘……”
他目光转向瀑布后方那幽深的洞穴,玉白雪正在其中昏睡。带走她,是计划之外,却又像是命运必然的一环。这个女子身上,牵扯着太多过去的秘密,也或许,蕴含着打开未来的某把钥匙。
“更强的邪恶么……”君无道望向天际流云,眼神深邃难明,“帝释天,你或许忘了,能吞噬一切的,往往并非至明的光,也非至暗的影,而是……”
他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袭来,鲜血终于抑制不住,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晕开成触目惊心的暗色之花。
影子身形微动,似欲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无妨。”君无道拭去嘴角血迹,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那是内力强行压榨催生的病态神采,“戏,才刚刚开场。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瀑布依旧轰响,掩盖了所有的低语与咳血声。山涧之外,江湖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悄然游弋。帝释天欲焚天煮海,君无道暗藏机锋,魔陀佛虎视眈眈,白道残存势力在伤痛中舔舐伤口,而新一代的变数,如君天娇,如那不知去向的玉白雪,也正被卷入这越来越深的漩涡之中。
对抗邪恶的,或许并非只有更强的邪恶。但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光明,又蛰伏在何方?
迷雾,正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