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血与夜
陆九渊是爬出熔岩谷的。
每一次移动,碎裂的肋骨都在摩擦着内脏,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左臂的烧伤和骨折虽然在领主级核心能量的支撑下勉强愈合,但新生的组织脆弱不堪,每一次受力都传来撕裂般的警告。背后的鞭伤和灼伤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甜腥的臭味。他眼前阵阵发黑,高烧让思维都有些迟钝,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在陡峭嶙峋的岩石间艰难挪动。
离开熔岩谷范围,温度骤降,夜风带着荒野的寒意吹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他瘫倒在一片稀疏的枯树林边缘,背靠着一棵枯死的树干,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伤痛,咳出带着血沫的痰。
“银翼…能量储备…状态报告…”他嘶哑地发出指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能量储备:3.5单位。生物体状态:极危。多处骨骼裂缝(胸骨3处,左桡骨1处),内脏中度挫伤与内出血,大面积二级至三级烧伤(背部、左臂),重度感染(背部),高热(39.8℃),严重脱水与电解质紊乱。综合生存概率(无有效救治):低于17%。】
17%…陆九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还能动,还能思考,这已经比预想的好了。
他艰难地从几乎成了布条的背包里翻找出最后一点净水,混合着高能营养膏,一点一点咽下去。然后,他强迫自己进入静息状态,不再进行高强度的“泰坦协议”引导,而是将意念沉入身体,以一种更精细、更温和的方式,引导体内残存的能量,优先流向仍在渗血的脏器伤口和最重要的骨骼断裂处。
他能“感觉”到,在能量的滋润和细胞自身求生本能的驱动下,血小板和凝血因子在创面聚集,受损的肺泡和毛细血管开始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成骨细胞在裂缝边缘分泌着新的基质。这是一个缓慢、痛苦,却真实不虚的生物学修复过程。
与此同时,银翼的深度扫描也在持续工作。那些随着熔岩谷能量和巨蟒核心一同侵入的“黑色颗粒”,此刻如同找到了温床,更紧密地吸附在所有的伤处,尤其是能量流转最不通畅、细胞活性最低的部位。它们本身似乎没有主动攻击性,但却像一层冰冷的、顽固的“信息油污”,持续释放着微弱的干扰场,阻碍着正常的能量代谢和神经信号传递。当他集中精神试图引导能量修复伤口时,这种干扰尤其明显,仿佛脑海里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意义不明的“静电噪音”。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清除感染。否则,不等暗瞳追来,他自己就会死于败血症或多器官衰竭。
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挣扎着站起身。银翼的广域扫描(低功耗模式)显示,西北方向大约二十里外,有一片相对密集的能量反应,可能是某个小型怪兽族群的领地,也可能有水源。他现在需要水,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
他撕下破烂的隔热服相对完好的部分,草草包扎了背上最严重的伤口,然后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荒野的夜晚危机四伏,但同样也能提供掩护。他不敢生火,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银翼增强的夜视能力,在崎岖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心跳,还不时响起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嗡鸣——那是“黑色颗粒”干扰下的神经信号杂音。
走了大概十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坡。就在他准备绕行时,银翼的警报无声地闪烁起来:
【警告:检测到主动扫描波束。来源:两点钟方向,距离约八百米。扫描特征:非军用标准,疑似高灵敏度便携生物雷达。波束覆盖范围正在扩大。】
暗瞳!他们追来了!而且有专业的追踪设备!
陆九渊心脏猛地一缩,瞬间伏低身体,滚入旁边一道浅浅的旱沟,同时屏住呼吸,将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压制到极限。他体表那层能量化细胞的生物荧光也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
几秒钟后,三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远处的坡顶。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贴身作战服,款式与基地市制式截然不同,表面有哑光处理,行动时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其中一人端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屏幕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他正举着设备,缓慢地扫视四周。另一人则端着一把造型紧凑、枪管下方挂着特殊模块的能量步枪,枪口随着视线移动。第三人手腕上戴着一个厚重的护腕,护腕中央有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微微发光——那是某种单兵能量护盾发生器。
标准的三人战术搜索小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手持扫描仪的人突然停下,屏幕上的波纹在某处区域出现了细微的扰动。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端枪的人和佩戴护腕的人立刻呈扇形散开,枪口和警惕的视线,隐隐指向了陆九渊藏身的旱沟方向。
被发现了?还是仅仅怀疑?
陆九渊握紧了手中的“血嚎”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不能坐以待毙。对方有远程武器和探测器,在这开阔地带,一旦被锁定,以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活靶子。
他目光飞快扫过周围地形。旱沟向前延伸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堆风化的巨石,或许能提供一些掩护。但直接冲过去,会在对方火力下暴露至少五秒。
拼了!
就在手持扫描仪者似乎确认了什么,即将发出信号时,陆九渊动了!他没有冲向巨石,而是猛地从旱沟中跃出,将“泰坦协议”强化的、仅存的腿部爆发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向侧前方——那三名追踪者与旱沟之间的一片低洼地扑去!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折向,瞬间拉近了一半的距离!
“左侧!开火!”端枪者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能量步枪枪口的蓄能模块瞬间亮起。
“咻咻咻——!”
三道淡蓝色的能量光束几乎是擦着陆九渊的脚后跟射入地面,炸开三个焦黑的小坑,灼热的气浪推了他一把。他落地翻滚,不顾浑身伤口崩裂的剧痛,再次弹起,呈不规则的“之”字形冲向最近的那名敌人——手持扫描仪者!破坏对方的感知节点!
银翼的战术界面在他视野中高速刷新,勾勒出敌人的姿态预测线和武器指向热区。他能看到,那名佩戴护腕的敌人已经抬起手臂,护腕上的晶体光芒大盛,一道淡红色的、半透明的能量护盾瞬间展开,挡在了扫描仪持有者的身前。而另一名枪手,正在快速移动枪口,试图进行压制射击。
二十米!十五米!
陆九渊眼中厉色一闪,在冲刺中猛然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几乎贴地滑行,从侧面绕开了能量护盾的正面防护范围,手中的“血嚎”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刺扫描仪持有者因为侧身而暴露的脖颈动脉!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目标皮肤的刹那——
左眼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扭曲的、如同老旧屏幕坏道般的彩色雪花和跳动的乱码!同时,他对目标脖颈与刀尖之间那不足二十公分的距离判断,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延迟和错位!
是“黑色颗粒”!在他全力爆发、精神高度集中、能量高速运转的瞬间,那些顽固的污染对神经信号传递和空间感知的干扰,被骤然放大!
尽管他战斗本能极其强悍,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修正了手臂的角度,但刀锋终究偏了一丝。
“嗤啦!”
暗红色的刀锋没有刺入脖颈,而是狠狠划过对方持握扫描仪的左肩!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作战服和下面的轻型护甲,带起一蓬血花,甚至听到了骨骼被刮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扫描仪脱手飞出,撞在岩石上,屏幕瞬间碎裂。
“啊!!”扫描仪持有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踉跄后退。
“找死!”能量护盾后的敌人怒吼一声,竟主动取消了护盾,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通体漆黑、刃口流动着幽蓝能量的短刃,合身扑上,短刃直刺陆九渊因为出刀而露出的肋下空档!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而另一名枪手,也抓住了这短暂的间隙,能量步枪再次锁定陆九渊!
腹背受敌!重伤之躯,反应和速度都大打折扣!
陆九渊瞳孔骤缩,想要闪避,但身体的剧痛和高烧带来的迟滞感,让他慢了半拍。他能看到那柄幽蓝短刃在眼中急速放大,也能“感觉”到背后能量步枪枪口传来的锁定寒意。
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一声与能量武器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暴烈的巨响,陡然从侧上方的岩壁某处炸开!
下一刻,那名刚刚锁定陆九渊的枪手,手中能量步枪的枪身中部,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电火花!整个枪械的核心供能模块被某种东西精准命中、击穿,内部能量瞬间失控,引发小规模殉爆!
“轰!”
能量步枪炸裂,将枪手半个身子都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倒地翻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那名持幽蓝短刃的敌人动作也难免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陆九渊强忍伤痛,身体极限后仰,同时“血嚎”向上反撩,格向刺来的短刃。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伴随着能量对撞的火花。陆九渊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胸口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又是一黑。而那敌人也被反震之力逼退一步。
“他妈的!暗瞳的狗崽子!”一个粗哑、暴躁、充满了不耐烦的骂声从岩壁上方传来,“大晚上不睡觉,追着一个半死的小家伙以多欺少,你们要不要脸?老子都替你们害臊!”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这一次,子弹目标并非人,而是那名受伤倒地的枪手旁边地面的一块石头。子弹击中石头的瞬间,竟然没有完全穿透,而是猛地炸开,爆出一大团刺鼻的、灰白色的浓密烟雾,瞬间将那片区域笼罩!
烟雾弹!还是特种弹头!
浓烟不仅遮挡视线,似乎还带着干扰能量感知的成分。银翼的扫描回波瞬间变得混乱。
“小子!不想死就他妈往三点钟方向跑!钻石头缝!”那个声音再次吼道,这次是指令。
陆九渊没有丝毫犹豫。不管来人是敌是友,至少暂时搅乱了暗瞳的围杀。他强提一口气,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三点钟方向那片犬牙交错的乱石区猛冲过去。
“别让他跑了!”肩部受伤的扫描仪持有者捂着伤口嘶吼。
那名持短刃的敌人眼神一冷,无视烟雾,就要追击。但他刚迈出一步——
“砰!”
第三声枪响。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战术靴鞋尖钻入地面,炸开一个小坑,溅起的碎石打得他小腿生疼。这不是警告,而是极其精准的压制射击,子弹落点控制得妙到毫巅,既阻止了他的追击,又没引发致命冲突升级。
对方在黑暗中的狙击位置、对弹道的控制、以及对战场节奏的把握,都显示出这是一个极其难缠的老手。
持短刃的敌人动作僵住,抬头望向子弹射来的岩壁方向,那里只有黑黢黢的岩石和浓重的夜色,看不到任何人影。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看了一眼倒地呻吟的同伴和报废的装备,又看了看陆九渊消失的乱石区,最终咬牙,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型通讯器,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然后扶起受伤的同伴,警惕地后退,迅速消失在烟雾和夜色中。
陆九渊冲进乱石区,按照那声音的指示,果然在几块巨石的夹缝底部,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他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
缝隙初极狭,才通人,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干燥的天然岩洞,有微弱的空气流通。洞内一角,铺着些干草和兽皮,还有一个熄灭的小火塘,显然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
他刚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剧痛、疲惫和高烧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鸣声加剧。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从洞口缝隙挤了进来。
借着岩缝透入的微弱星光,陆九渊勉强看清。那是个中年男人,满脸风霜刻出的深深皱纹,胡子拉碴,头发油腻板结。他左边袖子空空荡荡,是个独臂。但右臂肌肉精悍,背着一把枪管奇长、造型粗犷狰狞的大口径狙击步枪。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像荒野老狼一样,锐利、凶狠,却又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浑浊。
“啧啧,伤成这样还能蹦跶,小子,命够硬。”独臂男人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扒拉了一下陆九渊的眼皮,又看了看他背上溃烂的伤口,“熔岩巨蟒的抓伤、烧伤,还有暗影鞭的毒素…嘿,惹了熔岩谷的长虫,还被暗瞳的‘影卫’盯上,你这麻烦惹得挺全面啊。”
陆九渊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省点力气吧。”独臂男人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水囊,拧开塞子,递到陆九渊嘴边,“喝两口,别喝多,你内脏有伤。”
清水入喉,如同甘霖。陆九渊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舒服了些。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他沙哑地问。
“张狂。荒野里混饭吃的,别人叫我‘张疯子’。”独臂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为什么帮你?看你顺眼,不行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一个油腻的皮袋里往外掏东西:几个小罐子,几卷相对干净的绷带,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当然,主要是你身上有陆远峰那老小子的味儿。虽然淡得快闻不出来了,但老子鼻子灵。”
陆九渊身体一僵,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放松,小子。”张狂瞥了他一眼,手法熟练地开始处理他背上的溃烂伤口,小刀刮去腐肉时,陆九渊疼得浑身肌肉绷紧,却咬紧牙关没哼一声。“陆远峰…你老子,年轻时候在军队救过我一命。虽然这老小子后来怂了,躲起来当乌龟,但救命的情,我张疯子记着。你长得跟他年轻时候挺像,特别是这双眼睛,犟得像头驴。”
他动作麻利,清创、上药(一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包扎,虽然粗糙,却有效。至少,那持续不断的、引发高烧的感染源被控制住了。
“暗瞳的‘影卫’是狗皮膏药,甩掉一时,很快会再来,而且人更多。”张狂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拍了拍手,“你现在这德行,再来一波,必死无疑。说说,你怎么惹上他们的?还有,熔岩谷那长虫,真是你弄死的?”
陆九渊沉默了几秒,简略地说道:“他们抓了我父亲和我妹妹。熔岩巨蟒…是运气。”
“抓了陆远峰?”张狂眉头一拧,独眼中凶光一闪,“妈的,我就知道这老小子躲不过…他是不是又去碰那些不该碰的‘古董’了?”
陆九渊默认。
“唉…”张狂叹了口气,拿出块硬的像石头的肉干,撕了一半递给陆九渊,“吃,补充体力。你爹…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死心眼。他研究的东西,很要命。暗瞳那帮杂碎,对这类东西最感兴趣。你妹妹…希望不大,但老头子说不定还有点价值,一时半会死不了。”
这话很残酷,但也是现实。陆九渊默默接过肉干,用力咀嚼。
“接下来什么打算?”张狂问。
“养伤,变强,救我爹,找妹妹。”陆九渊一字一句道。
“就你?”张狂嗤笑一声,但笑声里没什么嘲讽,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感慨,“行,有点你老子的愣劲儿。不过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别死。这洞不能久待,天一亮我们就得挪窝。我知道几个地方还算安全,但你这身伤,得用到‘冰魄草’才能压得住感染,清除暗影鞭的余毒。那玩意儿只长在‘寒雾沼泽’深处。”
冰魄草?陆九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寒雾沼泽…远吗?”
“往北走,一百多里。路上不太平,以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到。”张狂挠了挠油腻的头发,“不过老子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伤好了,有点能耐了,帮我杀个人。”张狂独眼里的凶光再次浮现,这次带着刻骨的恨意,“一个叛徒,现在躲在暗瞳里,混得人模狗样。老子这条胳膊,就是拜他所赐。”
陆九渊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又看了看他眼中的恨意,点了点头:“好。只要我能做到。”
“成交。”张狂咧嘴笑了,拍了拍身边的狙击步枪,“现在,睡觉。抓紧时间恢复。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暗瞳的鼻子,比狗还灵。”
陆九渊靠在岩壁上,疲惫如同山一般压下。但他不敢完全放松,依然保留着一丝警惕。张狂似乎也不在意,抱着自己的枪,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洞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岩洞里陷入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洞外呜咽的风声。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陆九渊模糊地想:这个独臂的、疯狂的荒野猎人,或许是他在这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而他必须牢牢抓住,然后,变得比稻草更坚韧,直到成为可以劈开一切荆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