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深渊、歌声、破碎的信标
腐烂的苹果气味,浓烈得几乎成了实体。
陆九渊像一条受伤的蠕虫,在倾斜向下的巨大管道中蠕动前行。管道内壁覆盖的暗绿色苔藓状物质湿滑粘腻,指尖触及时传来一种令人恶心的、类似腐烂内脏的弹性质感。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正是从这些苔藓中散发出来的,随着他下行而越来越浓郁,钻进鼻腔,粘在喉咙,让本就翻腾的胃部更加不适。
他几乎是滚爬着前进。右腿膝盖在一次滑倒时重重磕在凸起的管道接缝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牙齿几乎咬碎。左腿断肢末端的银灰色薄膜,在这种充满异常生物质的环境中,不断传来冰冷、滑腻、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活性”反馈,仿佛那些苔藓本身是活物,正用亿万微小的触须“感知”着他的经过。
身后的追兵声音被厚重的管壁和曲折的路径阻隔,变得沉闷遥远,但并未消失。他能听到零星的敲击声、金属摩擦声,以及偶尔被管道放大的、模糊的指令碎片。他们像一群锲而不舍的猎犬,循着血腥味和管道中不可避免留下的细微痕迹,正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银翼的能量读数在缓慢回升,达到了2.3单位,但消耗同样惊人。维持最低限度的微光视觉、过滤过于浓郁的腐臭气味、压制体内污染的躁动、以及支撑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移动,每一项都在持续抽水。那套新生的、脆弱的能量系统像一台布满砂眼的破旧水泵,艰难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循环,每一次能量流过那些冲突留下的“湍流区”和“疤痕带”,都带来细微的、神经性的刺痛。
他必须节省体力,但速度不能太慢。他默数着岔口。第一个,右转是一条更细的、被某种粘稠黑色液体半堵塞的管道,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溶剂味。他选择直行向下。第二个岔口,左侧管道传来隐约的、规律的风扇嗡鸣声,可能是某个还在工作的通风系统。他犹豫了一瞬,但想起孩子的话——“第三个岔口,往左”——选择了继续下行。
管道坡度变得更陡,几乎达到四十五度。他不得不将身体紧贴内壁,用双手和还能用力的右腿死死抵住粗糙的表面,一点点向下滑蹭。断肢薄膜传来的滑腻感加剧,让他对平衡的掌控变得极其困难。好几次险些失控滑落,只能用手肘和膝盖在管道内壁的凸起上硬生生剐蹭减速,增添新的擦伤。
腐臭味中,开始夹杂另一种气味——淡淡的、类似臭氧和加热金属的味道,还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廉价香精的甜腻花香?这气味组合怪异至极,让人本能地产生排斥。
就在他即将抵达预估的第三个岔口位置时——
“嗡……”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只细小昆虫同时振翅的嗡鸣声,从下方黑暗的管道深处传来。声音不大,但频率很高,钻进耳朵,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烦躁和头皮发麻。
是“小飞虫”?孩子警告的那个?
陆九渊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管道内壁的阴影里。他关闭了银翼的微光视觉,只保留最基本的热信号感知。黑暗中,视力几乎无用,他只能依靠听觉和那越来越明显的振翅嗡鸣来判断。
声音在快速接近。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不,更像是从管道内壁那些苔藓覆盖的缝隙、从下方更深处的黑暗中,同时涌出。
很快,他“看”到了。
在银翼被压制的热成像视野中,无数针尖大小的、散发着微弱橘红色热信号的光点,如同沸腾的烟雾,从管道下方、从侧壁的苔藓缝隙中涌出,汇聚成一片移动的、嗡嗡作响的“光云”,正朝着他所在的斜坡快速弥漫上来!
那些光点移动速度极快,轨迹飘忽不定,单个热信号极其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充满威胁的橘红色“雾霭”。
陆九渊心脏一紧。他不知道这些“小飞虫”具体是什么——是某种机械侦测单元?还是受到污染变异的昆虫?但孩子警告要避开,绝对不是好事。
他目光急扫,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管道内壁光滑,没有明显的凹陷或裂缝。下方是涌上来的“虫云”,上方可能有追兵。唯一的生路,是那个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岔口——必须在“虫云”淹没他之前,冲进左侧的岔道!
他不再犹豫,猛地发力,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顺着陡峭的管壁向下滑去!身体与粗糙内壁剧烈摩擦,本就破烂的衣物被进一步撕裂,皮肤上增添火辣辣的擦伤。但他顾不上了。
“嗡——!”
虫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嗡鸣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移动速度猛地提升,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食人鱼群,疯狂涌上!
距离第三个岔口还有大约五米!四米!
最前面的“飞虫”已经逼近到三米之内!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陆九渊勉强看到了它们的轮廓——那是一种指甲盖大小、甲壳暗红、复眼闪烁着金属冷光、口器处探出细长尖锐吸管的怪异昆虫。它们振翅时,身体周围有极其微弱的电弧闪烁。
是某种带电的、具有攻击性或侦测功能的变异/改造生物!
三米!虫群几乎要扑到脸上!陆九渊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臭氧和另一种甜腻气息的怪味。
生死一瞬!他狂吼一声,将体内所剩不多的能量强行灌注右腿,【肌体超频】再次激发——没有追求力量和速度,而是将所有的控制力集中在“蹬踏”这一个动作上,同时左臂死死扣住管道内壁一处凸起,作为支点。
“砰!”
右脚狠狠蹬在管道内壁,身体借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斜下方、岔口所在的位置猛地斜射出去!这个动作几乎撕裂了他右腿本就拉伤的肌肉,带来钻心的剧痛,但也让他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堪堪避过了最前方扑来的虫群!
“嗤啦!”几只冲得最快的“飞虫”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口器划破了本就破烂的作战服,在皮肤上留下几道细长的、灼热的刺痛感,仿佛被微型的电烙铁烫过。
“左边!”
他在空中勉强扭转身形,目光死死锁定下方左侧——那里果然有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一米的岔道口!他没有丝毫犹豫,蜷缩身体,用肩膀和背部对准岔道口,狠狠撞了进去!
“咚!”
身体重重摔在岔道内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胸腔里翻江倒海,差点再次吐血。但他不敢停留,立刻手脚并用,朝着岔道深处连滚带爬地挪动了十几米,直到确认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被岔道口的拐角阻隔,变得模糊,才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和疼痛浸透。
成功了…暂时。
他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检查伤势。后背被“飞虫”划伤的地方传来持续的、细密的灼痛,伤口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色,有轻微麻痹感。果然带电,而且可能有毒或携带污染。
他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沾了点管道壁上凝结的湿冷水珠(但愿干净),草草擦拭了伤口,然后从银翼的储物空间里(空间极小,几乎没什么东西了)找出最后一点陈婆给的、标注着“广谱抗感染”的药粉,咬咬牙,全部撒在了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带来更强烈的刺痛,但也带来一丝清凉。
做完这些,他才有空打量这条新的岔道。
这里比主管道干燥很多,空气流通也稍好,那股甜腻的腐烂苹果味淡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陈旧的、类似地下车库或废弃仓库的灰尘和机油混合气味。管道内壁是裸露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没有那些恶心的苔藓。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能看到一些杂乱的、早已干涸的污渍和零星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细小碎片。
岔道并非完全黑暗。前方不远处,管道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老旧的、灯罩布满裂纹的应急灯,散发出极其昏暗、时明时暗的黄绿色光芒,勉强提供照明。这些灯看起来年代久远,供电显然不稳定。
这里…像是一条废弃已久的维修通道或辅助管线。
陆九渊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他侧耳倾听,确认主通道里的“飞虫”嗡嗡声没有追进来,上方的追兵声音也暂时被阻隔。这里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
他需要尽快找到那个“旧门”,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可以藏身、处理伤势、并尝试进一步恢复的地方。
他扶着管壁,挣扎着站起,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沿着这条昏暗的废弃通道,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在灰尘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和拖痕。
通道很长,曲折不多,但坡度平缓向下。走了大概一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类似小型设备间的地方。房间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有一台早已停止运行、锈蚀成一堆废铁的、不知用途的圆柱形设备。墙角堆放着一些破烂的工具箱、断裂的管道和几卷朽烂的电线。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的另一侧墙壁。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是关着的,中央有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钥匙的锁孔。门上用已经褪色的油漆,潦草地喷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向下的箭头,和老瘸子刻在金属片上的符号几乎一样!旁边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勉强能辨认出“…VII-β备用…”。
找到了!或者说,至少找到了标记。
陆九渊心脏猛地一跳,强忍着激动和伤痛,快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他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孔锈蚀严重。他检查了一下门缝和铰链,没有电子锁或感应装置的痕迹,就是最原始的机械结构,但显然很久没人开启了。
他需要进去。里面可能有线索,可能有通路,也可能有…危险。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破烂的工具箱上。他走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费力地翻找。大部分工具已经锈死,或者根本不适用。最终,他在一堆废铁下面,找到了一根长约半米、一头被磨得有些尖锐的沉重撬棍,以及一小罐已经凝固大半、但边缘还有些湿润的润滑油脂。
有希望。
他将撬棍尖锐的一头蘸了点凝固的油脂,小心地塞进锁孔,然后用力搅动、试探。锁芯内部传来生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不敢用蛮力,怕彻底卡死,只能一点点试探,感受着内部结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撬棍与锁芯摩擦的细微声响。汗水沿着额头滚落,混合着灰尘和血污,在脸上留下泥泞的痕迹。后背的伤口在持续释放灼痛,体内的能量系统运行滞涩,污染的冰冷低语又开始在意识边缘蠢蠢欲动。
“咔嚓。”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寻找其他方法时,锁芯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但清晰的卡簧弹开的声响。
开了!
陆九渊精神一振,轻轻抽出撬棍。他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缓缓用力——
“嘎吱……吱呀呀……”
沉重的金属门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陈腐、干燥、带着浓重灰尘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从门缝中涌出。
门后一片漆黑。应急灯的光芒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陆九渊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身站在门边,竖起耳朵倾听。没有声音。他捡起地上一个小金属零件,轻轻扔进门内的黑暗。
“当啷啷…”零件滚动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渐渐远去,没有触发任何异常。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到能容一人通过的宽度,然后侧身闪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门虚掩。
里面是一个比外面设备间稍大一些的空间,像是一个旧时代的控制室或小型数据终端室。房间呈长方形,一侧墙壁是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金属控制台,台面上有几个老式的、屏幕早已碎裂的显示器,下方是布满按钮和拨杆的操作面板,大多锈蚀或损坏。另一侧墙壁是几个高大的、门已经变形或脱落的金属柜子,里面似乎堆着一些文件和杂物。房间中央,歪倒着两把锈蚀的金属椅子。天花板很高,有几根裸露的、锈迹斑斑的管道穿过。
最让陆九渊注意的是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同样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银白色金属设备,外形类似一个带倾斜面板的小型工作台。工作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黯淡无光的透明六棱晶体,晶体内部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蓝色的光点如同呼吸般明灭。工作台侧面,有一个清晰的标志——一只闭着的、线条简约的银色眼睛。
天目族!这里是天目族的设施!而且看起来,是比之前医疗前哨和“望”的记录点更早、或许更核心的某个节点?
陆九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拖着腿,快步走到那工作台前,顾不上灰尘,伸手拂去晶体表面的积灰。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黯淡晶体的瞬间——
“嗡……”
那晶体内部原本微弱如萤火的光点,骤然明亮了数倍!虽然依旧算不上耀眼,但稳定的暗蓝色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六棱晶体。同时,晶体表面浮现出一行行极其微小、流动的、银白色的天目族文字!而工作台的倾斜面板上,几个早已黯淡的指示灯也奇迹般地接连闪烁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嘀嘀”声。
与此同时,陆九渊左手腕的银翼护臂,不受控制地自动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银光!一股清晰、强烈的、带着“同源”与“呼唤”意味的能量脉冲,从银翼核心发出,与那工作台上的晶体产生了共鸣!他怀里的那块“钥匙”金属圆盘,也同时变得滚烫,表面的纹路亮起蓝光!
“检测到…高权限‘信标’核心(残损)…检测到同序列‘观察者协议’载具(严重损毁)…检测到不完整‘接口控制密钥-第七碎片’…”
那个熟悉的、冰冷的、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非人声的“信息流声音”,再次出现了!但这一次,声音不再像之前面对“清理者”时那样宏大、绝对、充满程序化的冰冷。这一次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杂音,逻辑混乱,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疲惫”、“悲伤”和“困惑”的情绪色彩。
“信标…VII-β…最后记录点…能量…严重不足…逻辑单元…受损…记忆体…破碎…”
“尝试…读取载具记录…错误…数据丢失…尝试…读取密钥碎片…错误…权限不足…信息残缺…”
“检测到载具携带者…生命体征…濒危…能量特征…复杂…污染…秩序…混乱…冲突…”
“评估…威胁等级…无法判定…评估…价值…无法判定…”
“执行…基础协议…尝试…建立…最低限度…信息链接…进行…初步…身份验证…与…情况…汇报…”
一连串混乱、破碎、充满矛盾判断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陆九渊的意识!这些信息不再是之前那种结构化的、完整的“语句”,而像是从一个严重损坏、逻辑混乱的数据库中,强行抽取出的、彼此冲突的碎片,混杂着大量乱码、重复字段和毫无意义的噪声。
“啊——!”陆九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这粗暴的信息灌输比“清理者”的扫描更加难受,因为它充满了矛盾和逻辑错乱,疯狂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星空、爆炸的城市、无数奔逃的银色身影、巨大的、蠕动的黑暗、以及最后…一片死寂的、漂浮着残骸的虚空。
“停止!停下!”他在意识中狂吼。
那信息流似乎停顿了一下,杂音变得更重了。
“指令…无法理解…逻辑冲突…信标核心能量…即将耗尽…最后…记录…传输…”
紧接着,一段相对连贯、但依旧充满干扰和缺失的信息流,被强行塞进陆九渊的脑海。同时,那工作台上悬浮的六棱晶体光芒急剧闪烁,变得明暗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记录体‘信标-VII-β’…最终日志…片段…”
“归墟历…无法读取…地点…昆仑观测阵列-第七节点…”
“事件…‘终末之门’稳定性突破临界阈值…‘清理协议’触发…”
“撤离命令…已下达…但…太迟…‘归墟使者’(清理者)…已锁定本区域…”
“阵列能量…过载…试图…关闭…稳定‘门’…失败…”
“大部分人员…已撤离…或…失联…”
“我…留下…监控…最后…变化…尝试…保存…关键数据…”
“发现…异常…‘门’的彼端…存在…非自然…信息结构体…疑似…人为…引导…或…更高维度…干涉…”
“怀疑…‘终末之门’本身…并非…自然现象…可能…是…某个…更早…文明…的…造物…或…实验…产物…”
“其开启…与…‘归墟使者’响应…存在…非标准…逻辑关联…”
“警告…后来者…‘钥匙’…控制(此地)、能源(深蓝)、权限(神陨)…集齐…未必…能关闭…可能…会…加速…触发…或…连接…至…未知…”
“更可怕的是…‘门’后…那些…非自然…信息结构体…它们…似乎…在…‘观察’…在…‘等待’…在…‘模仿’…”
“记录…显示…有…极少量…‘门’的…能量泄露…与…本世界…生命体…信息结构…产生…不可逆…融合…产生…新型…污染…兼具…混乱(门)…与…秩序(本世界)…特性…难以…定义…难以…清除…”
“我…将…最后…能量…注入…此信标…保存…此段…记录…与…部分…破碎的…阵列结构图…”
“愿…文明…余烬…不灭…或…至少…真相…不被…彻底…掩埋…”
“能量…耗尽…信标…即将…永久…静默…”
信息流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轻响,那悬浮的六棱晶体彻底暗淡下去,所有光芒消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内部布满裂痕的透明石头,从悬浮状态坠落,“叮当”一声掉在工作台上,滚动了几下,停住。
工作台上闪烁的指示灯也全部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门口应急灯透入的微弱黄绿色光芒。
银翼护臂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微弱的待机状态。怀里的“钥匙”碎片也不再滚烫。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陆九渊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布满灰尘的房间里回荡。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工作台,头痛欲裂,意识中充斥着刚刚接收到的、令人窒息的庞大信息和未解之谜。
“终末之门”…“归墟使者”(清理者)…“门”后非自然的信息结构体(是暗瞳崇拜的“神”?)…“钥匙”集齐可能加速触发…新型污染(就是自己体内的东西?)…
还有最关键的那句——“‘终末之门’本身…并非自然现象…可能…是某个更早文明的造物或实验产物…”
如果“门”是被人为制造或开启的…那制造者是谁?目的何在?那些“门”后等待的“信息结构体”又是什么?暗瞳的“主祭”知道这些吗?还是他们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信息太多,冲击太大,远超他之前的想象。这不仅仅是“门”和“清理者”的对抗,背后似乎牵扯着更加古老、更加黑暗、层次更高的秘密。
他需要时间消化。但现实没有给他时间。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绪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歌声”,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这歌声无法用任何已知的乐器或人声比拟。它由无数个重叠、扭曲、不和谐的音调强行糅合而成,时而像亿万人的绝望哀嚎被拉长扭曲,时而又像某种宏大冰冷机械的无意义嗡鸣,时而夹杂着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金属刮擦声,时而又变成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水果发酵的诡异旋律。
歌声没有明确的来源方向,它仿佛从墙壁、从地板、从空气本身渗透出来,直接作用于陆九渊的听觉神经,更作用于他体内那些变异的“黑色颗粒”污染和脆弱的新生能量系统!
“呃啊!”陆九渊猛地捂住耳朵,但这毫无用处。歌声穿透物理阻挡,直接在他脑海中轰鸣!体内那些污染瞬间变得无比活跃,疯狂地随着歌声的节奏“跳动”、“共鸣”,释放出冰冷混乱的信息乱流,冲击着他刚刚接收了大量信息、本就混乱不堪的意识!而新生能量系统中,那点冰魄寒髓的秩序能量则发出尖锐的“悲鸣”,与歌声和污染激烈对抗,带来更加剧烈的、神经撕裂般的痛苦。
是孩子说的“歌声”!是下面“神”的歌声!它响起来了!
而且,这一次的歌声…似乎和孩子描述的“难听”、“让人脑袋疼”不太一样。它更…“有指向性”?更…“复杂”?里面似乎混杂了一些…新的、不断重复的、类似某种“呼唤”或“指令”的旋律片段?
就在陆九渊被这恐怖的歌声折磨得几乎精神崩溃,眼前幻象丛生,体内能量系统濒临二次崩解时——
“咔嚓!轰隆——!”
一声远比歌声更加响亮、更加近在咫尺的、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房间上方、从墙壁后方传来!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以及被墙壁阻隔得有些模糊、但充满暴怒和杀意的吼声:
“在这里!发现被破坏的门锁!”
“能量残留指向这个房间!”
“突击准备!目标可能持有武器,负隅顽抗!”
“主祭有令!不惜代价!拿下他!死活不论!”
追兵!他们找到了那扇被撬开的门!他们就在门外!
前有“歌声”的精神侵蚀,后有全副武装的追兵堵门,体内系统濒临崩溃,自身重伤濒死…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陆九渊背靠着冰冷的工作台,看着那扇虚掩的、正在被猛烈撞击、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金属门,耳中是越来越近的追兵吼声和灵魂深处的诡异“歌声”,脸上却露出一个混合了极致疲惫、疯狂,以及一丝冰冷明悟的惨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斩雾”断剑的剑柄。左手,轻轻按在了那个已经彻底熄灭、布满裂痕的六棱晶体“信标”上。
脑海中,闪过妹妹蜷缩在床角的瘦小身影,闪过父亲苍白昏迷的脸,闪过“望”最后疲惫的告诫,闪过刚刚接收到的、关于“门”的恐怖真相…
没有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信标”晶体紧紧攥在手中,然后将体内最后一点能量——那点微弱的银翼能量、冰寒的秩序能量、甚至…一丝主动引导出的、来自污染的混乱能量——全部、毫无保留地,注入了“斩雾”断剑之中!
断剑没有发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内敛了所有光华,剑身变成了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暗银色,只有剑刃边缘,流淌着一丝极其不稳定、不断在银白、冰蓝、暗灰之间疯狂切换的诡异流彩。
他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那几个高大的、门已变形的金属柜子。歌声…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带有“引导”意味的旋律片段,正从柜子后面的墙壁方向传来?而且,震动…那里传来的震动,似乎和歌声的某个低频段有所重叠?
赌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残躯,猛地扑向那个金属柜!不是躲在后面,而是用肩膀,用“斩雾”断剑,狠狠撞向柜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轰!”
早已锈蚀的柜子被他撞得向内凹陷,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被柜子遮挡的、不起眼的、布满了厚厚灰尘和蛛网的通风口格栅!格栅后面,是深邃的黑暗,以及…更加清晰、更加浓郁的腐烂苹果气味,和那诡异“歌声”的源头!
就是这里!歌声指示的“路”!或者是…陷阱!
身后,那扇金属门终于被暴力撞开,几名全副武装、面目狰狞的“影卫”冲了进来,能量步枪的红点瞬间锁定了他的后背!
“发现目标!开火!”
陆九渊没有回头。他用“斩雾”断剑的剑尖,刺入通风口格栅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
“哐当!”格栅脱落。
与此同时,数道灼热的能量光束,撕裂空气,射向他所在的位置!
陆九渊向前扑倒,滚入通风口后的黑暗,同时反手将“斩雾”断剑向后横扫,不是为了格挡(也挡不住),而是用剑身激发最后一丝、吸收了他所有能量和意志的、混乱的秩序力场,干扰身后狭窄入口处的能量和感知。
“轰轰轰!”
能量光束大部分打在墙壁和歪倒的柜子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碎片。少数几道擦着他的身体射入黑暗,不知去向。
“他进去了!追!”
“小心!里面有异常能量反应和…那该死的歌声!”
怒吼声中,影卫试图跟进,但通风口狭窄,且被陆九渊最后那一下力场干扰,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而陆九渊,已经沿着这条向下倾斜、更加狭窄、布满了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腐臭的暗绿色粘液的通风管道,滚落、滑行,坠向更深、更黑暗、歌声更加嘹亮、也充满了未知恐怖的深渊。
意识在坠落中迅速模糊。最后残存的感知,是手中“信标”晶体冰冷的触感,是“斩雾”断剑与自己血脉相连般的微弱共鸣,是体内那套系统在歌声和坠落中发出的、仿佛要解体的哀鸣,以及…下方黑暗中,那越来越近的、腐烂的甜香,和“歌声”中,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带着某种“愉悦”和“期待”的诡异旋律……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