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穿行、侵蚀、抉择的岔口
黑暗不再纯粹。它被渗入的、来自下方“神国”主腔室的、永恒脉动的暗红、暗绿荧光涂抹,在狭窄、扭曲的通道内壁上投下变幻不定、如同活物脏器内部光影般的诡异色泽。
空气稠得能拧出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泡过腐肉和廉价香精的粘稠糖浆。那无处不在的“圣咏”——宏大、混乱、层层叠叠的旋律、节奏、噪音、低语、尖叫混合成的声波与信息流——是这里唯一恒定的背景音,如同持续的海啸,冲刷着陆九渊依靠“斩雾”断剑那微弱共鸣和自身意志勉强维持的、脆弱的意识堤坝。
陆九渊紧跟在陈国栋佝偻、拖着机械义肢的背影后,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他的动作僵硬,但异常稳定,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攀爬、每一次侧身挤过狭窄缝隙,都精确、高效,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这不是技巧,而是身体在长期极限状态和强烈求生欲驱动下,被迫进化出的、摒弃一切冗余的、纯粹的生存本能。
体内的情况糟糕依旧,但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危险的“稳态”。左臂和胸口的“圣晶”碎片如同两颗嵌入血肉的、持续散发低温辐射的烙铁,带来灼热、刺痛、麻痹混合的异物感,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细小根系在缓慢扎入神经末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长感”。碎片释放的、暗红色的、充满侵蚀意志的能量,与他体内那套脆弱的、混杂的系统(银翼秩序、冰寒秩序、污染混乱、自身生命能量)持续冲突,但这种冲突被限制在了表层,形成一种不稳定的、暂时性的“隔离层”与“伪装场”。
代价是持续的能量消耗和神经负荷。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精神,如同操控提线木偶般,小心翼翼地引导、约束着那两枚碎片的力量,防止它们失控内爆,也要防止它们与体内其他能量发生过于剧烈的反应,提前引爆这个“炸弹”。同时,他还要维持着与“斩雾”断剑之间那根几乎要断掉的、秩序的“精神之弦”,用它来过滤、抵消一部分“圣咏”最直接的精神侵蚀效果。剩下的精力,才能用来控制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跟随陈国栋,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移动。
感官被“伪装”和“圣咏”环境扭曲、重塑。视觉里,那些肉质膜、脉管、诡异的金属晶体结构,不再仅仅是奇形怪状的死物。他能“看到”它们表面极其微弱的光晕流动,能“感觉”到它们内部有某种缓慢的、类似生物新陈代谢或能量泵送的“节律”,这些节律与“圣咏”的某些低频段隐隐同步。听觉中,那混乱的宏大旋律之下,开始能分辨出一些更具体的、带有区域特征的“声部”——比如左侧通道深处传来的、更加粘稠湿重的、类似无数软体动物蠕动和液体冒泡的混合噪音;右侧上方隐约飘来的、更加尖锐、充满金属刮擦感的、类似某种“警报”或“召唤”的重复片段。
最诡异的是嗅觉和一种模糊的、类似“热成像”但更依赖能量感知的“第六感”。他能清晰“闻”到不同区域“圣乳”腐败甜味的细微差别——新鲜的、刚分泌的带着刺鼻的化学溶剂感;陈旧的、循环利用的则混合了更浓的血腥和粪便气息;某些区域还弥漫着烧焦蛋白质和臭氧的焦糊味,可能是能量过载或“失败品”处理现场。而那种“能量感知”,让他能隐约“感觉”到前方通道中能量流动的“密度”和“湍流”程度,以及某些潜藏在阴影或肉质褶皱中、散发着微弱但危险能量波动的“活物”。
这感知并非赐福,而是负担。海量的、扭曲的、未经筛选的环境信息疯狂涌入,需要他本就疲惫不堪的大脑进行高速、本能的处理、筛选、判断。任何一次误判,都可能是致命的。
“停。”前方的陈国栋毫无征兆地伏低身体,紧贴在一处肉质壁的凹陷里,抬手示意。他的机械义肢膝盖处的弹簧压缩,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保养良好的“吱嘎”声。
陆九渊立刻照做,将自己塞进另一侧一片被巨大锈蚀管道遮挡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将身体机能和能量波动压制到极限。左臂伤口的“圣晶”碎片传来一阵微弱的、仿佛被“惊动”的悸动,他立刻用意念强行安抚、约束。
“啪嗒…啪嗒…咕噜…”
沉重的、湿漉漉的拖行声,伴随着粘液搅动的咕噜声,从前方通道转角处由远及近。两个庞大的、臃肿的暗影,缓缓挪了出来。
是“清道夫”。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那只更加巨大,体表的灰白色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暗绿色血管和某种半凝固胶质流动的轮廓。它们胸口镶嵌的暗红色“圣晶”有拳头大小,光芒更加明亮、稳定,闪烁的节奏带着一种冰冷的、规律性的压迫感。它们的移动速度也更慢,但更加“沉稳”,仿佛在执行某种固定的巡逻路线,而非漫无目的地游荡。
两只“清道夫”一前一后,挪到距离他们藏身处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那只抬起头(如果那吸盘算头的话),对着空气发出“嘶…哈…”的、悠长的嗅探声。暗红色的晶体光芒微微增强,扫过通道。
陆九渊感觉左臂和胸口的“圣晶”碎片,在这两只更高级“清道夫”的晶体扫描下,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同源的“共鸣”与“吸引”。碎片似乎想“回应”那扫描,释放出更多能量。他心中警铃大作,用尽全力,在意识中构筑起更坚固的“约束”,同时将精神更加贴近“斩雾”断剑那冰冷的秩序频率,用秩序的力量去“掩盖”、“中和”碎片那不合时宜的活跃。
“嘶…哈…”
前面的“清道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吸盘转向了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停留了几秒。后面那只也发出类似的嗅探声。
时间仿佛凝固。陆九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柱沟壑冰冷地滑下。右腿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紧张姿势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他以为即将暴露,右手已经悄悄握紧“斩雾”剑柄,准备在对方发动攻击的瞬间拼死一搏时——
前面那只“清道夫”似乎没有发现明确的“异常”或“入侵者”信号。它那简单的思维(如果那算思维的话)可能将陆九渊身上“圣晶”碎片那微弱的、被约束的同源气息,以及“斩雾”秩序频率带来的干扰,误判为了环境中正常的能量背景噪声,或者是某个尚未完全“消化”的残渣散发的余波。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不满的咕噜声,然后缓缓转过身,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拖着沉重的身躯,“啪嗒…啪嗒…”地挪向通道另一头。后面那只“清道夫”默默跟上。
直到那湿漉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两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妈的,是‘净化者’级的,比‘清道夫’高级,感知更敏锐,晶体能量更强。”陈国栋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从阴影中挪出来,示意陆九渊跟上,“它们应该是这片‘循环处理区’的固定巡逻队。我们得快点穿过这里,它们巡逻有固定间隔,下次过来大概还有十分钟。”
两人加快脚步,在陈国栋的带领下,在由巨大肉质囊腔、纵横交错的半透明输送管道、积满粘稠暗绿色“废水”的沟渠、以及堆积如山的、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有机和无机残骸构成的、如同巨兽消化系统般的“循环处理区”中快速穿行。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温度也比之前更高,潮湿闷热。随处可见缓慢蠕动的、体型较小的、类似“清道夫”但更畸形的“分解者”,在那些残骸堆中翻捡、啃食,或者将消化液分泌到“废水”中。一些肉质管道破裂,不断滴落滚烫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
陈国栋对这里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快速的路径,避开那些“分解者”聚集的区域和不断滴落的腐蚀液。陆九渊紧跟着,忍受着环境带来的感官和精神双重折磨,同时还要分心压制体内“圣晶”碎片的躁动——越是靠近“神国”能量流动活跃的区域,碎片似乎就越“兴奋”。
穿过一片由巨大、搏动的肉质“滤网”构成的区域时,陆九渊瞥见“滤网”另一侧,有一个更加巨大的、沸腾的、不断冒出气泡的暗绿色“池子”。池子边缘,几个穿着简陋防护服的、眼神麻木空洞的人形(或许是尚未完全转化的“劳工”?),正用粗糙的工具,将一些还在微微抽搐的、包裹在粘液中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推入池中。那些“东西”入池的瞬间,暗绿色的液体沸腾得更加剧烈,迅速将其吞噬、分解,只留下几缕青烟和更加浓郁的甜腻腐臭。
陆九渊胃部一阵翻搅,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离开“循环处理区”,按照陈国栋的指引,他们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陡峭向上、内壁布满滑腻生物膜和锋利晶簇的天然岩石裂缝。这里几乎没有人工改造的痕迹,似乎是“神国”扩张时,利用了原本就存在的地质裂隙。裂缝中空气流动稍强,那股甜腻腐臭淡了一些,但“圣咏”的声音被岩壁反射、放大,变得更加扭曲、尖锐,仿佛无数冤魂挤在耳道里嘶吼。更麻烦的是,裂缝中充斥着不稳定的能量乱流,时而如同微风拂过,时而却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带来刺痛和一阵阵能量紊乱的恶心感。偶尔,岩壁缝隙中会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小股灼热的、带着硫磺味的蒸汽,或者渗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暗绿色粘液。
陈国栋变得更加小心,他时不时停下来,用短刀敲击岩壁,或者侧耳倾听气流的声音,判断前方路径的安全性和稳定性。有两次,他们不得不绕道,因为前方出现了明显是大规模能量冲击留下的、边缘还在散发着暗红色余烬的崩塌区域。
“这里是‘夹层’,早期地质活动剧烈,后来又被‘神国’的能量场反复冲刷,很不稳定。”陈国栋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布满钟乳石状暗紫色晶簇的缝隙中停下短暂休息,喘息着解释,“但也正因为不稳定,暗瞳的人很少来这里,守卫几乎没有。不过要小心自然形成的陷阱,还有…‘神国’能量场自发孕育的一些‘小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黑暗的缝隙深处,突然亮起了几点幽蓝色的、飘忽不定的光点,如同鬼火。光点快速靠近,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仿佛高频振翅的“嗡嗡”声。
“能量蜉蝣!闭眼!别动!别用能量!”陈国栋低喝一声,自己已经紧紧闭上眼,身体绷紧,如同石头。
陆九渊立刻照做,同时将体内所有能量波动,包括“圣晶”碎片的,都压制到最低,精神也彻底内敛,只维持最基本的心跳和呼吸。
几点幽蓝光点飘到他们附近,围绕着两人缓缓飞舞、盘旋。离得近了,陆九渊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它们——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由纯净的、混乱的高频能量构成的、介于生物和能量体之间的奇异存在。它们没有智能,只有对能量波动的本能吸引和“采食”欲望。它们细小的口器(如果那算口器)能刺入能量防护,吸取微量能量,虽然单个微不足道,但成群出现时,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一个人吸干,或者引发其体内能量系统的暴走。
幽蓝光点在他们身边盘旋了大约半分钟,似乎没有探测到足够的“食物”或威胁,终于慢悠悠地飘走了,消失在黑暗深处。
两人又等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松了口气。
“这鬼地方…”陈国栋啐了一口,继续带路。
之后的路程,他们又遇到了几次能量乱流爆发,不得不寻找掩体躲避;经过一处岩壁时,差点踩中一片伪装成普通水渍的、具有强烈粘附和腐蚀性的肉质陷阱;还远远看到了一团在裂缝中缓缓飘荡的、直径超过两米的、半透明的、内部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诡异“水母”状生物,陈国栋脸色大变,拉着陆九渊绕了很远的路才避开。
“那是‘幻光母’,能释放致幻孢子,制造逼真幻象,吸引猎物靠近然后吞噬。被它盯上,比被‘神选战士’追上还麻烦。”陈国栋心有余悸地解释。
经过漫长而艰难的跋涉,他们终于接近了陈国栋所说的、有“三根并行、表面有暗蓝色陈旧荧光苔藓的粗大管道”的区域。这里的岩壁开始出现明显的人工加固痕迹——锈蚀的金属支撑架、断裂的混凝土预制板、以及一些早已熄灭的、老式矿井用的照明灯残骸。空气更加干燥,灰尘味浓重,“圣咏”的声音在这里似乎被某种结构削弱、过滤,变得相对低沉、模糊,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并未减少。
找到那三根并行的粗大管道并不难。它们直径超过一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干枯发黑的暗蓝色苔藓,像三条僵死的巨蟒,嵌入岩壁之中,向上延伸,没入头顶的黑暗。管道材质似乎是某种高强度的合金,但锈蚀严重,很多地方已经穿孔、变形。
“就是这里。沿着管道向上爬,大概三十米,能到一个早期废弃的‘调律室’,那里有个通风口,能看到‘上层’的情况。”陈国栋指了指管道之间狭窄的缝隙,以及管道表面一些可供攀爬的凸起和锈蚀形成的坑洼,“小心点,管道很滑,而且不结实。别弄出太大动静,上面可能有人。”
陆九渊点点头,将“斩雾”断剑用布条缠在背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肩膀。攀爬对他现在的状态是个巨大的考验。右腿的伤,左臂的“圣晶”碎片,胸口的压迫感,全身的疲惫和隐痛…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第一根管道上一处凸起的锈蚀边缘,右腿蹬踏,开始向上攀爬。陈国栋紧随其后,他的机械义肢在攀爬时反而比陆九渊更稳当一些。
管道表面果然湿滑,覆盖着不知名的粘腻物质和锈粉。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破烂的手套传来。每一次发力,左臂伤口的“圣晶”碎片都传来灼痛和悸动,仿佛在抗议这种“剧烈”运动。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控制力量输出,同时还要分心维持对碎片的约束。
攀爬过程缓慢而艰难。好几次,脚下的锈蚀金属突然碎裂、脱落,让他身体猛然下坠,全靠手臂的力量死死抓住,才没有掉下去。陈国栋在下方不时低声提醒,指出相对牢固的着力点。
爬了大约二十米,上方传来微弱的光线和…隐约的、有节奏的、类似沉重脚步和金属摩擦的声音。
上面有人!是巡逻的守卫?
陆九渊和陈国栋立刻停止动作,紧贴在管道阴影里,屏息倾听。声音似乎是从他们目标方向的侧上方传来,距离不远,而且…不止一个。
“是‘神佑卫士’的巡逻队。”陈国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他们应该是在‘上层’边缘的固定路线上巡逻。我们得等他们过去。”
两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冰冷的管道上,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规律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循环往复。陆九渊能感觉到,当那些脚步声靠近到一定距离时,胸口和左臂的“圣晶”碎片会产生更明显的、同源的“共鸣”感,他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压制。同时,他也隐约“感觉”到,上方那几个守卫身上,散发着比“清道夫”和“净化者”更加凝聚、更加冰冷、也更加“有序”的暗红色能量波动,仿佛经过了更精密的“调律”和“控制”。
这就是“神选战士”?还是“神佑卫士”?无论是哪种,都绝不是下面那些低等怪物可比。
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在持续累积,贴在冰冷金属上的体温在流失,维持固定姿势的肌肉开始酸麻。更糟的是,陆九渊感觉到,体内那两枚“圣晶”碎片,在这种相对静止、靠近更高级“神国”守卫的环境下,似乎开始了某种缓慢的、更深层次的“活性化”。它们不再满足于仅仅被约束在表层,开始尝试着释放出更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能量“丝线”,如同植物的根须,试图与他体内那些变异的“门”污染能量,甚至与他自身的神经、血管建立更深的“连接”。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继续待下去,伪装可能会从内部开始崩解!
就在陆九渊几乎要忍不住,准备冒险强行攀爬时,上方的巡逻脚步声终于再次远去,渐渐微弱,最终消失。
“走!”陈国栋低喝一声,率先向上加速攀爬。
陆九渊咬牙跟上。最后十米,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当他的手终于够到上方一个被破烂铁丝网半掩的、黑黢黢的通风口边缘时,他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快要被抽干了。
陈国栋先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锈蚀的铁丝网挪开一个更大的缝隙,然后伸手将陆九渊拉了上去。
通风口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交汇处。前方不远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线,从一面破损的、类似百叶窗的金属格栅后面透进来,还隐约传来压抑的、带着回音的交谈声。
两人蹑手蹑脚地爬到那面金属格栅后,透过破损的缝隙,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米的、天花板很高的房间。房间的布置很诡异——一半是陈旧、落满灰尘的、类似旧时代实验室的布局,有锈蚀的操作台、破损的玻璃器皿、散落的纸质文件(大多已腐朽),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化学式和结构图。而另一半,则被“神国”风格的肉质膜、脉管网络和暗红色晶体结构野蛮地侵蚀、覆盖、改造,形成了几个看起来像是简易“束缚台”和“能量注入点”的设施。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新旧混杂、科技与野蛮并存的、强烈的违和与破败感。
这就是陈国栋所说的,早期废弃的“调律室”?现在似乎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物资中转点或低级守卫的休息站。
房间里此刻有三个人。两个穿着暗灰色、带有简易生物质护甲的制服、没有戴头盔、露出苍白疲惫面容的“神佑卫士”,正靠在一张还算完好的金属桌子边,低声交谈着,手里拿着类似能量棒的食物在啃。他们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麻木,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对某种事物的深深恐惧。他们的装备就随意放在脚边——那种镶嵌暗红色晶体的长枪,以及几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第三个人,则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灰袍、但袖口没有任何标记、脸上戴着破损了一半的无面面具的“祭司”。他(从身形看似乎是男性)独自坐在房间角落里一个用废旧仪器外壳垫高的“椅子”上,背对着两个守卫,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便携式设备,似乎在查看或记录什么。他的姿态透着一股与这里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度的萎靡和颓丧,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陆九渊的目光,瞬间被那个灰袍祭司随手放在身边一个锈蚀工具箱上的、一块黑色的、边缘镶嵌暗红色晶体的长方形薄板牢牢吸引。
数据板!和他怀里那块(从“调律室”祭司那里偷来的)几乎一模一样!而且,看那祭司随意放置的样子,以及他萎靡的状态,很可能…没有设置太复杂的防护,或者,他此刻根本无心顾及?
陈国栋显然也看到了,他眼中精光一闪,用几乎不可闻的气音对陆九渊说:“机会。那个祭司…状态不对。可能是‘调律’失败的后遗症,或者被处罚了。那两个守卫也很松懈。你想办法,把那个数据板弄到手。里面可能有更详细、更新的信息,关于你妹妹,关于‘仪式’安排,关于守卫布防…比我们手里这块老掉牙的(指从“调律室”偷来的那个)有用得多。”
陆九渊心脏猛地一跳。下去偷?在三个敌人眼皮底下?以他现在的状态?
“怎么弄?”他嘶哑地问。
陈国栋快速扫视下方房间的布局,目光在通风管道出口、那个祭司的位置、以及房间另一侧一个堆满破烂的阴暗角落之间移动。“通风口下去,正好在那个祭司背后的阴影里。你现在的‘伪装’气息,只要不主动激发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短时间应该能瞒过那两个松懈的守卫。关键是那个祭司…他虽然萎靡,但毕竟是祭司,感知可能比守卫敏锐。你需要…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吸引他哪怕一两秒钟的注意力,然后拿东西,立刻从原路返回。我会在上面接应你,如果被发现了,就用这个。”他指了指陆九渊怀里那个自爆装置。
“什么‘意外’?”
陈国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某种生物薄膜包裹的、干瘪的球状物。“‘臭气弹’,用下面‘处理区’某种分解者的腺体制的,味道…很提神。我扔到房间另一头,爆开大概能吸引他们几秒钟注意力。你抓住机会。”
陆九渊看着下方,快速计算着距离、路线、风险。通风口到祭司背后工具箱,大约五米。拿到东西返回通风口,同样距离。中间不能发出任何明显声响。一旦祭司或守卫提前察觉,或者“臭气弹”效果不佳,他就会暴露在三个敌人的直接攻击下。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两个“神佑卫士”和一个状态不明的祭司,几乎没有胜算。
但…那个数据板,可能关乎妹妹的生死,关乎能否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不,现在可能只剩下五个多小时了)内,找到最有效的救她的路径和方法。
值得一赌。
“干。”陆九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他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将呼吸和心跳压得更低,将体内所有能量波动(包括“圣晶”碎片的)压制、内敛到极限,只留下维持最基本生命活动的微量。他解开缠在背后的“斩雾”断剑,轻轻放在一边,这东西在潜行时是累赘。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几秒钟。
陈国栋点点头,移动到通风口的另一侧,找到一个可以观察下方房间另一头角落的位置,将那枚“臭气弹”捏在手里,做好了投掷准备。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动作轻微到几乎没有),然后,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悄无声息地从通风口边缘滑出,身体紧贴着冰冷、布满灰尘的墙壁,缓缓向下,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踝、膝盖依次弯曲,吸收掉所有的冲击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此刻蹲在通风口正下方、那个颓丧祭司背后的阴影里,距离那个放着数据板的锈蚀工具箱,只有不到两米。
他能闻到祭司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陈腐香料、汗臭和一丝…淡淡的、类似“圣乳”但又不同的甜腥味。他能听到两个守卫有一搭没一搭的、充满抱怨和恐惧的低语,内容无非是“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上次‘仪式’又炸了两个候选者,真晦气”、“主祭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之类的牢骚。而那个祭司,则只是偶尔发出极其轻微、仿佛无意识的叹息,手指在便携设备上缓慢地滑动。
就是现在!
陆九渊用眼神向通风口上方的陈国栋示意。
陈国栋手腕一抖,那枚“臭气弹”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地飞向房间另一头、堆满破烂的阴暗角落,撞在一个空铁桶上,发出“啪”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随即——
“噗!”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烂海鲜、臭鸡蛋、死老鼠、以及浓烈氨水味的、令人作呕的、具有极强刺激性和扩散性的恶臭,猛然在房间那头爆开!那味道之浓烈,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一团淡黄色的、翻滚的“臭云”!
“呕——!什么味道?!”
“咳咳咳!妈的!什么鬼东西!”
两个守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冲天灵盖的恶臭熏得跳了起来,捂着口鼻,连连后退,咳嗽不止,眼泪都出来了。连那个一直萎靡不振的祭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感官刺激惊动,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臭气爆发的方向,破损面具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厌恶的闷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团“臭云”和难以忍受的恶臭吸引了!
就是现在!
陆九渊动了!他像一道贴地掠过的影子,从阴影中窜出,两步就跨到那个锈蚀工具箱前,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那块冰冷的黑色数据板,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就往回冲!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从起身到拿到东西再到转身,不到两秒!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回阴影,手已经搭上通风口下方一处凸起,准备发力上蹿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个刚刚转过头去的颓丧祭司,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又将头转了回来!他那双透过破损面具、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此刻竟然爆发出两点极其锐利、冰冷、充满惊疑的暗红色光芒,死死锁定了陆九渊即将消失的背影!
他不是被“臭气弹”彻底吸引!他察觉到了!虽然可能只是眼角的余光,或者是对能量、气流极其细微变化的直觉,但他确实察觉到了!
“谁?!”祭司发出一声嘶哑、干涩、但充满警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厉喝!同时,他手中那个便携式设备猛地亮起刺目的暗红色警报光芒,发出“嘀嘀”的尖锐鸣响!
暴露了!
陆九渊心脏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凉。但他没有停下,反而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蹿,双手扒住通风口边缘,就要将自己拖上去!
“入侵者!在通风口!”祭司的吼声彻底惊醒了两个还在被恶臭折磨的守卫。
“什么?!”
“抓住他!”
守卫的怒吼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几乎同时响起!
“快上来!”陈国栋在上面低吼,伸手来拉陆九渊。
陆九渊右腿在墙壁上一蹬,配合陈国栋的拖拽,半个身子已经挤进了通风口。
“咻!咻!”
两道暗红色的能量光束,擦着他的小腿和后背射入通风管道,在金属内壁上炸开两团火花,灼热的气浪和碎片冲击着他的身体。
“走!”陆九渊低吼一声,用肩膀撞开陈国栋,自己翻滚进通风管道深处,同时反手将那块刚刚到手、还带着冰冷触感的数据板死死塞进怀里,与原来那块放在一起。
陈国栋也不再犹豫,立刻跟上,两人在狭窄的通风管道中,朝着来时的方向,连滚带爬地亡命狂奔!身后,是守卫愤怒的吼叫、能量武器射击的“咻咻”声、以及那个祭司用那种古怪语言发出的、急促而尖锐的、显然是警报和呼叫支援的呼喊!
追兵,被彻底惊动了!而且这次,是祭司亲自发出的警报!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