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神国、低语、献祭的羔羊
黑暗在歌唱。
或者说,是黑暗本身在发出声音。那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声响,而是陆九渊坠落其中的这片空间——这片被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腐臭的暗绿色粘液包裹的、倾斜向下的狭窄管道——在“歌唱”。管壁的每一次细微震颤,粘液中每一个气泡的破裂,甚至他身体与这污秽环境摩擦产生的触感,都被那无所不在的、扭曲诡异的“歌声”转化、放大,变成了这宏大而混乱交响曲的一部分。
坠落仿佛永无止境。没有光,只有触觉、嗅觉,和那折磨灵魂的听觉。粘液滑腻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弹性,从破损的衣物缝隙渗入,与皮肤上那些新旧伤口接触,带来混合了刺痛、麻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微小生命在钻探的痒感。腐烂苹果的甜腻气息浓烈到几乎成了固体,钻进鼻腔,粘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败的糖浆。
歌声是唯一的“坐标”。它在变化。之前那种混乱、不和谐的杂音洪流,在他坠入这片粘液管道后,似乎开始了某种…“聚焦”?或者“分层”?最底层依旧是那宏大、冰冷、非人的嗡鸣与哀嚎的底色,但在这底色之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更加清晰、不断重复的、带有明确旋律片段和节奏型的“声部”。这些“声部”彼此交织、冲突,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整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
其中一个“声部”,听起来像是某种用金属和骨骼敲击出的、单调而沉重的进行曲节奏。另一个,则像是无数细碎、尖利的虫鸣被强行拧成一股尖锐的、不断攀升又坠落的滑音。还有的,则完全是无法用人类听觉理解的高低频噪音组合,却直接作用于神经,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而最让陆九渊感到心悸的,是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类似用合成器模拟出的、空灵而悲伤的女声吟唱片段。那片段只有短短几个音符,不断循环,每次循环都会发生极其细微的音高和音色变化,仿佛在模仿某种“学习”或“调整”。在这吟唱声中,陆九渊体内那些变异的“黑色颗粒”污染,会变得异常“安静”,甚至…产生一种近乎“虔诚”的微弱共鸣?而冰魄寒髓的秩序能量则会发出更强烈的排斥脉冲。
这不再是单纯的噪音污染。这是某种…高度结构化、充满信息密度、甚至可能带有“意图”的声波(或某种未知波动)阵列。
“信标”记录中提到的“门”后“非自然信息结构体”…这就是它们的“语言”?或者“存在形式”?
陆九渊不知道。他的意识在这多重感官轰炸和体内能量系统濒临崩溃的痛苦中,如同风暴中的烛火,忽明忽灭。坠落带来的失重感和不时与管壁的撞击,进一步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他只能蜷缩,尽可能护住头部和胸腹要害,像一块被投入消化道的顽石,无助地下沉。
“噗通!”
预想中撞上坚硬地面的剧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悬空,然后坠入某种粘稠、温热的液体中的沉闷触感。
他掉进了一个“池子”。
粘液的密度比水大,坠落速度骤然减缓。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在令人窒息的甜腻腐臭中向上“游”去。几秒钟后,他的头终于破开粘稠的液面,发出如同溺水者获救般的、剧烈而痛苦的呛咳和喘息。
眼前依然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但不再是管道那种封闭的黑暗。这里的空间感骤然开阔,空气虽然污浊,却有了流动。那诡异的“歌声”在这里变得更加立体、更加恢宏,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合唱厅中央,无数个“声部”从四面八方、从头顶脚下涌来,层层叠叠,将他彻底包裹。
银翼的能量已经见底,微光视觉无法开启。他只能依靠其他被污染和异变强化、却也变得混乱的感官。
触觉告诉他,他正漂浮在一个相当大的、充满粘稠液体的“池子”里。液体温热,大约三十多度,粘稠度类似浓稠的糖浆,不断散发着那股甜腻的腐臭。池子边缘似乎是光滑的弧形,摸上去触感…不像金属,也不像岩石,而是一种温润、略带弹性、仿佛某种生物内壁或高度有机化合成材料的质地。
嗅觉被腐烂苹果味彻底霸占。但在这浓郁的味道之下,他隐约分辨出其他气味——淡淡的血腥,陈旧的机油,烧焦的电路板,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化学气味。
听觉是炼狱。歌声无处不在,每一个“声部”都在试图将他的意识拖入不同的旋涡。他必须拼命集中精神,用“养身法”和残存的意志,在脑海中构筑脆弱的屏障,才能勉强维持一丝清醒,不被这声音的洪流彻底冲垮、同化。
他划动着手臂,靠着右腿蹬踏,在粘稠的液体中艰难地向一个方向移动。他需要找到边缘,爬上去,搞清楚这是哪里。
液体很粘,阻力极大。没划几下,就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体力。他喘息着,不得不停下,靠浮力勉强漂浮。左腿断肢末端的银灰色薄膜,在这粘稠温热的液体中,传来一阵阵奇异的、酥麻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亲吻”或“探查”的触感。这感觉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舒适”,但却让他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他右手在液体中无意识地划动时,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池壁。那东西…有弧度,光滑,冰冷(与温热的液体形成鲜明对比),质地坚硬。他下意识地用手握住,感觉形状…像一个球体,但表面似乎有复杂的凹凸纹路。
他将其从粘液中捞起,举到面前。即使没有光,近距离下,他也能凭借被强化的、混乱的感官,勉强“感知”到它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骨。
但不是普通的骨头。骨头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漂白又染上暗黄色污渍的怪异色泽。头骨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蚀刻线般的、暗红色的复杂纹路,那些纹路甚至在极其微弱地散发着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光。头骨的眼眶、鼻洞和嘴巴里,塞满了凝结的、半透明的暗绿色胶质,与池子里的粘液同源,但更“浓稠”。
陆九渊的手指触摸到头骨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时,一股冰冷、混乱、充满绝望和痛苦情绪的碎片信息,如同细针般猛地刺入他的指尖,顺着手臂,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实验体…编号…AX-7…”
“适应性测试…第七轮…”
“神性因子(门之辐射精粹)注入…浓度…提升…”
“生理排斥反应…加剧…神经组织溶解…基因链崩溃…”
“祈祷…主祭…救…”
“好痛…好痛…好痛…妈妈…”
“歌声…歌声在脑子里…停不下来…”
“看到了…看到了金色的…眼睛…在…在…门里…”
“不…不要过来…我不是…祭品…”
杂乱无章的痛苦嘶吼、实验记录片段、疯狂的呓语、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刚刚构筑的脆弱精神屏障!陆九渊闷哼一声,手一松,那头骨“噗通”一声沉入粘液。
他剧烈喘息,额头青筋暴跳。仅仅是触摸,仅仅是残留的信息碎片,就有如此强烈的精神污染和冲击力!这个头骨的主人生前经历了什么?“神性因子”?“适应性测试”?“祭品”?暗瞳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用活人做实验,试图让他们“适应”门的能量?或者说…试图制造能与“门”后存在“沟通”或“承载”其力量的容器?
这里…不是什么废弃的管道深处。这里是暗瞳的“神国”实验场!是这个疯狂计划的核心区域之一!那些“歌声”,很可能就是实验的一部分,或者是实验引发的某种现象!
必须离开这个池子!立刻!
他压下翻腾的胃部和混乱的思绪,用尽力气,再次向一个方向划去。这次,他更加小心,避开可能碰到“东西”的区域。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弧形的池壁。触感温润,略带弹性,内壁似乎也并不光滑,同样布满了细密的、凹凸不平的纹路。他沿着池壁摸索,寻找可以借力爬上去的地方。
摸索了大概两三米,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处凹陷。那似乎是一个嵌入池壁的、金属材质的梯子,但锈蚀得厉害,而且很滑。他尝试抓住,湿滑的粘液和锈蚀让抓握极其困难。
试了几次,才勉强抓紧了一级。他咬紧牙关,用右腿在滑腻的池壁上寻找支撑点,左腿断肢无用地拖在后面。每向上移动一级,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牵动所有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还是粘液?)混合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爬了大约七八级,高度终于超过了粘液池的液面。他喘息着,趴在冰冷的金属梯子上,暂时休息。下方是散发着甜腻腐臭的温热“池水”,上方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和恢宏诡异的“歌声”。
他必须上去。
又休息了几秒,积蓄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他继续向上爬。梯子通向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一米的垂直管道口。他爬出管道口,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金属网格构成的平台上。
平台不大,只有几平米,悬浮在粘液池的上方。脚下是厚重的、布满锈迹和黏着干涸胶质的金属网格,透过网格缝隙,能隐约看到下方那片微微泛着暗绿色、暗红色诡异微光的粘稠“池水”,以及“池水”中若隐若现的、更多扭曲的轮廓——骨骼,残破的肢体,甚至…一些完整的、被暗绿色胶质包裹的、仿佛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
陆九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洞穴,但被大量人工结构改造、填充。洞穴的四壁和穹顶,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生物组织般微微蠕动、表面有暗红色脉管状纹路的暗紫色肉质膜。这些肉质膜延伸出无数粗细不一的、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暗绿色或暗红色荧光的“管道”和“触须”,如同巨型真菌的菌丝网络,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洞穴各处,有的垂入下方池水,有的向上延伸没入穹顶黑暗,有的则连接着镶嵌在肉质膜上或从洞穴地面、侧壁突出的、奇形怪状的金属和晶体结构。
那些结构看起来像某种仪器或装置,但造型诡异,完全不符合人类工程学的美感,充满了扭曲、不对称、不和谐的角度和尖锐的凸起,表面铭刻着无法理解的、仿佛混合了生物纹理和几何线条的符号。许多装置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散发着暗红、暗绿或幽蓝光芒的晶体,随着“歌声”的节奏明灭闪烁,仿佛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烂苹果味、血腥味、臭氧味、以及另一种…类似高压电弧烧灼后的焦糊味。温度比下面池子低,大约二十度左右,潮湿阴冷。最引人注目的是“歌声”的源头——似乎无处不在,但仔细观察,能发现那些肉质膜上的暗红色脉管、那些半透明“管道”中流动的荧光、以及那些诡异装置上明灭的晶体,它们的闪烁和流动频率,都与“歌声”的节奏有着诡异的同步。仿佛整个洞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不断“歌唱”的“乐器”或“发声器官”。
这就是“神国”?暗瞳膜拜的“神”,就栖息在这样的地方?或者说,这个地方本身,就是“神”的一部分,或者是祂力量渗透、改造现实的产物?
陆九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平台边缘,瘫坐下来,剧烈喘息。爬上来的短短过程几乎耗尽了他。银翼的能量只剩下1.1单位,还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被环境抽取。体内的能量系统在“歌声”的持续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那三个脆弱的“核心”(银翼、冰魄寒髓、变异污染)彼此冲突、消耗,勉强维持着平衡,但每一次“歌声”的旋律变化,都会引起剧烈的内部动荡和痛苦。
他需要能量,需要治疗,需要想办法屏蔽这该死的“歌声”,或者至少削弱它的影响。
他看向手中一直紧握的“斩雾”断剑。剑身黯淡,几乎感觉不到能量波动。之前注入的最后一点能量早已耗尽。他尝试着,将自己体内那套诡异系统产生的一丝、混合了秩序、连接与混乱特质的微弱能量,缓缓注入剑身。
剑身没有任何反应。那些能量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是能量性质不对?还是剑本身已经“死”了?
他不甘心,又将一丝精神集中,尝试与剑身建立那种之前有过的、微弱的“共鸣”感。
就在他精神触碰到剑身核心那一点几乎熄灭的“秩序”印记的瞬间——
“嗡……”
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震颤,从剑柄传来!不是能量反应,更像是某种…频率上的共鸣?
陆九渊一愣,随即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点“共鸣”上。他不再尝试注入能量,而是试着调整自己精神的“频率”,去贴近、去“模仿”那剑身核心残留的、属于“斩雾”本身的、“秩序”的频率特质。
这很困难。他的精神被污染干扰,被“歌声”撕扯,被自身的痛苦和混乱充斥。但他强迫自己,一点点地,像在狂风暴雨中调整一根绷紧的琴弦,艰难地靠近那个冰冷、稳定、却充满排斥感的频率。
渐渐地,那“共鸣”感加强了。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存在。他甚至能“感觉”到,手中这把断剑,仿佛成了一个微弱但稳定的“锚点”,在这片混乱、充满“歌声”污染的空间中,提供了一个极其狭小的、属于“秩序”的参照系。
就在他精神与这“锚点”共鸣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时,异变发生了。
那些无处不在的、折磨灵魂的“歌声”,在触及到他身体周围大约半米范围时,似乎…被削弱、被扭曲、被“过滤”掉了一部分?尤其是那些最混乱、最具有精神侵蚀效果的、无法理解的噪音“声部”,削弱效果最明显。虽然主旋律和大部分声音依旧存在,但那种直接冲击意识、引发幻象和剧烈情绪波动的效果,减轻了大约两三成。
有效!“斩雾”的“秩序”特性,即使本身能量耗尽,其存在的“频率”或“场”,依然能对这片混乱的“神国”环境产生一定的排斥和净化作用!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陆九渊精神一振。他立刻维持住这种微妙的精神共鸣状态,同时开始尝试缓慢运转“养身法”,修复身体的创伤,并引导体内那套混乱的系统,尝试吸收环境中游离的、相对温和的能量——主要是银翼能够兼容的那部分微弱能量流,以及冰魄寒髓能够勉强转化的、环境中极其稀薄的、偏向“秩序”的能量残渣。至于那些混乱污染的、属于“歌声”和“神国”本身的能量,他丝毫不敢触碰。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毒沼中汲取清水,必须万分小心。但至少,他不再只是被动承受消耗。一丝丝微弱的暖流和清凉感,开始缓慢补充他干涸的身体和能量系统,修复着最表层的伤势。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他刚刚恢复一丝精力,开始打量四周,试图寻找离开这个洞穴的路径时——
“嗡——!!!”
洞穴深处,那宏大“歌声”的某个“声部”——那个类似金属骨骼进行曲的节奏——骤然变得无比高亢、急促、充满攻击性!同时,洞穴四壁和穹顶上,那些暗紫色的肉质膜剧烈蠕动起来,表面暗红色的脉管光芒大盛!连接在各处的半透明“管道”中,暗绿色和暗红色的荧光流动速度骤然加快!
一股强烈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扫过整个洞穴,然后…牢牢锁定在了陆九渊身上!
他被发现了!被这个“神国”,或者说,被控制这个“神国”的存在,发现了!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距离他所在平台大约二十米外,一处镶嵌在肉质膜中的、由扭曲金属和暗红色晶体构成的、类似某种“祭坛”或“控制台”的诡异装置,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光芒中,那装置的表面裂开数道缝隙,从缝隙中,伸出了十几条由暗绿色胶质和暗红色能量脉络构成的、末端尖锐、如同触手般的“东西”!
这些“触手”在空中狂乱舞动,尖端对准了陆九渊的方向。然后,它们猛地绷直,暗红色能量在尖端汇聚,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
“咻!咻!咻!”
数道暗红色的、充满不祥气息的能量射线,撕裂空气,朝着陆九渊所在的平台暴射而来!射线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留下淡淡的暗红色轨迹和甜腻的焦糊味。
攻击!来自这个诡异洞穴本身的攻击!
陆九渊瞳孔骤缩,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疲惫和伤痛。他猛地向侧方扑倒,同时用尽全力,将刚刚恢复的一丝能量和精神,疯狂灌入“斩雾”断剑,激发其“秩序”力场,不是防御全身,而是集中护在身前!
“轰轰轰!”
暗红色能量射线大部分打在了平台边缘和金属网格上,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能量火花,金属网格瞬间被蚀穿、融化。一道射线擦着他激发的不稳定的、白金色泽已然极其黯淡的“秩序”力场边缘掠过,力场剧烈波动,几乎溃散,残余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掀飞,撞在平台另一侧的边缘护栏上,差点又掉下去。
“咳咳!”他咳出一口带着腥甜味的血,感觉肋骨至少又断了一根。背后的护栏冰冷,但至少提供了支撑。
那“祭坛”装置一击不中,暗红色光芒更盛,更多的“触手”从裂缝中探出,更多的能量在尖端汇聚。显然,下一次攻击将是毁灭性的。
不能硬抗!必须离开这个平台!
陆九渊的目光急扫。平台似乎连接着几条狭窄的、由锈蚀金属和肉质膜“编织”而成的、类似“桥梁”或“栈道”的结构,通向洞穴的其他方向。其中一条栈道,似乎通往洞穴侧壁一个被肉质膜半掩的、类似通道口的黑暗区域。
就是那里!
他不再犹豫,在“祭坛”第二波攻击即将发出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从平台边缘翻身跃下,却不是坠向下方粘液池,而是扑向了那条通往侧壁通道的栈道!
“轰轰轰轰——!!!”
密集的暗红色能量射线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射过,将他刚才所在的平台区域彻底淹没、摧毁!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腐蚀性能量碎片冲击在他背上,带来火烧般的剧痛。
他重重摔在狭窄湿滑的栈道上,栈道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如同受伤的野兽,朝着侧壁通道口的方向亡命爬去!栈道只有不到半米宽,两侧没有护栏,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隐约的暗绿色荧光,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身后,“祭坛”的暗红色光芒似乎因为目标丢失而稍微黯淡,攻击也停止了。但那冰冷的“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集中,牢牢锁定着他移动的身影。洞穴中其他区域的肉质膜和诡异装置,也开始发生反应,隐隐有光芒亮起,仿佛整个“洞穴”正在“苏醒”,要围剿他这个闯入的“异物”。
快!再快一点!
陆九渊心中狂吼。断肢的薄膜传来对栈道湿滑表面的模糊“触感”和失衡警告,右腿的肌肉在哀鸣,全身的伤口在崩裂,但他不管不顾。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侧壁的通道口越来越近。那是一个不规则的、边缘被肉质膜包裹的洞口,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通向何处。但此刻,那是唯一的生路。
五米…三米…
就在他即将冲入通道口的刹那——
“呜~~~~~!!!”
洞穴中,那个空灵悲伤的女声吟唱“声部”,音量骤然提升了数倍,音调也发生了剧烈变化!不再是悲伤空灵,而是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贪婪!与此同时,整个洞穴的“歌声”主旋律也随之改变,变得更加激昂、混乱,仿佛在庆祝什么,或者…在迎接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更高强度的“歌声”变化,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九渊刚刚依靠“斩雾”共鸣建立起的脆弱精神防线上!防线瞬间崩溃!诡异的旋律和无法理解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呃啊啊啊——!!”
陆九渊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抱住头颅,整个人在通道口边缘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接摔下去。眼前幻象疯涌——金色的巨眼在黑暗中睁开,无数扭曲的银色身影跪拜,粘稠的黑暗从“门”中涌出,吞噬星辰,一个身穿白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站在光芒中,向他伸出手,手中握着一把…不断滴落粘稠黑暗的钥匙……
不!不能看!不能听!
他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用额头狠狠撞向通道口边缘冰冷湿滑的肉质膜!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他连滚带爬,终于扑进了通道口的黑暗之中,然后顺着倾斜向下的通道,翻滚、滑落……
通道并非笔直,很快拐弯,将身后洞穴中那令人疯狂的“歌声”和暗红色的光芒稍稍阻隔。但声音和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并未完全消失,仿佛附骨之疽,依旧从通道深处隐隐传来。
陆九渊在黑暗中翻滚、滑行了不知多久,最后重重摔在一片相对平坦、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停了下来。
他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口中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嘶鸣和胸骨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鸣不断,残留的“歌声”碎片和幻象仍在肆虐。体内那套系统在经历刚才的爆发和精神冲击后,再次濒临崩溃,三个“核心”明灭不定,彼此冲突带来的痛苦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完了…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这次,似乎真的没有力气了。妹妹…父亲…对不起…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嗒…嗒…嗒…”
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他侧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歌声”那种宏大的、混乱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物理的敲击声。用某种坚硬的东西,敲击金属或石头的声音。
敲击的节奏…有点熟悉?
陆九渊涣散的意识勉强凝聚起一丝。他侧耳倾听。
“嗒…嗒嗒…嗒…嗒嗒…”
是暗号!是之前他和妹妹在隔离室用过的那种简单的、代表“我在这里,别怕”的敲击节奏!但…比妹妹敲击的更加有力,更加稳定,而且…似乎带着某种急切?
小雨?她也在这里?不,不可能。那会是谁?
难道是…陷阱?暗瞳的人模仿的?
但此刻,这敲击声是黑暗中唯一明确的、非恶意的“信号”。他别无选择。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抬起右手,用手指的骨节,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也用同样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嗒…”
敲击声停止了。
几秒钟的寂静,只有远处隐隐的“歌声”和陆九渊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移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稳定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神国”那种暗红、暗绿、幽蓝的诡异光芒。是…火光?一小簇在金属罐头里燃烧的、微弱的火焰的光芒。
光芒映照出一小片区域。地面是粗糙的、开凿痕迹明显的岩石。光芒的边缘,出现了一双穿着破烂靴子的脚,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和暗绿色的污渍。
一个嘶哑、苍老、疲惫,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光芒上方传来:
“小子…命真大。这种地方都敢闯,还弄出这么大动静…你把上面那些‘灰袍疯子’和下面这个‘睡觉的祖宗’,都吵得不轻啊。”
陆九渊勉强抬起头,顺着火光向上看去。
火光映照出一张苍老、布满深深皱纹和污迹、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清醒的脸。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粘在一起,身上穿着用多种破烂布料和皮革胡乱拼凑的“衣服”,很多地方用金属片和电线粗糙地修补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一截简陋的、用金属管和弹簧组装的机械义肢,此刻正微微弯曲,支撑着他蹲下的身体。
是老瘸子?!那个管道深处的孩子口中,下去了再也没回来的老瘸子?他还活着?而且…似乎神智清醒,没有被“歌声”逼疯或控制?
陆九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连串嗬嗬的气音。
老瘸子凑近了些,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尤其是在他左腿断肢末端的银灰色薄膜、他手中紧握的“斩雾”断剑、以及他左手腕黯淡的银翼护臂上停留了很久,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凝重,以及一丝…深深的担忧。
“啧…‘门’的烙印,‘秩序’的残片,‘观察者’的破铜烂铁…还有这一身乱七八糟、还没炸开的能量…”老瘸子低声嘟囔着,摇了摇头,“你小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搅和进这摊浑水的?”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扁平的金属水壶,拔掉塞子,递到陆九渊嘴边。“喝点。不是那恶心的‘圣水’,是干净的冷凝水。慢点。”
陆九渊没有力气拒绝,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冰冷的水流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也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丝神智。
“谢…谢…”他嘶哑地说。
“别谢太早。”老瘸子收回水壶,塞好,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通道深处“歌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听着,小子。我不知道你怎么来的,为什么来。但现在,你,我,还有上面不知道多少倒霉蛋,都他妈摊上大事了。”
“你刚才弄出的动静,还有你身上这些‘味儿’,把下面这个‘睡觉的祖宗’给惊动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祂的‘歌声’变了,变得‘高兴’了——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祂的某个‘仪式’或者‘消化’进程可能被意外加速了,或者…祂察觉到了特别‘美味’或者‘有趣’的东西。”老瘸子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陆九渊的身体。
“那些‘灰袍疯子’(暗瞳)肯定也察觉到了。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会派最精锐的‘猎犬’和‘祭司’下来查看,甚至…可能会提前启动某些‘献祭’步骤,来安抚或者取悦下面这位‘祖宗’。”
“献祭?”陆九渊心脏一紧,声音嘶哑。
“对,献祭。”老瘸子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用活人,用‘适配者’,用他们从各处抓来、经过初步‘净化’和‘调教’的‘祭品’。把祭品送到下面特定的‘池子’里,让‘圣歌’(他讽刺地指了指传来歌声的方向)和‘圣乳’(粘液)慢慢‘转化’他们,抽干他们的生命、意识、一切,变成滋养这位‘祖宗’和维持这个恶心‘神国’运转的养料。同时,也在试图…制造出能够承载‘神恩’的‘容器’或‘使者’。”
“你妹妹…”陆九渊猛地抓住老瘸子破烂的衣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她是不是也被当成‘祭品’抓来了?她在哪里?!”
老瘸子看着他急切疯狂的眼神,沉默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编号T-114的特殊女性‘适配者’,大概四五天前被送下来的。我偷偷看到过记录。她…很特别。对‘圣歌’的初始共鸣率就高得异常,而且情绪波动剧烈,似乎有很强的‘自我意识残留’,这对那些疯子来说,既是麻烦,也是…‘上等食材’的象征。他们对她很‘重视’,没有立刻投入普通‘转化池’,而是关在更深处的‘调律室’,用更强的‘圣歌’和药物进一步…‘软化’和‘引导’,准备用于…更重要的‘仪式’。”
陆九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调律室…在哪里?!带我去!”
“你疯了?!”老瘸子低吼,“就你现在这样,去送死吗?调律室是那些‘祭司’和‘守卫’重点看守的地方,就在这个‘神国’的中层,靠近‘圣歌’源头的区域!你现在过去,别说救人,自己立刻就会变成新的祭品!”
“那我也要去!”陆九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再次咳出血沫。
“冷静点,小子!”老瘸子按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想救人,先保住你自己的命!你现在就是个快要散架的破烂,进去就是添菜!”
他顿了顿,看着陆九渊绝望而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
“不过…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你身上的‘味儿’太杂,太特别。下面这位‘祖宗’似乎对你…很‘感兴趣’。那些疯子说不定也会因此改变计划。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
“什么筹码?”
“信息,小子。信息就是力量,尤其是在这种鬼地方。”老瘸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在这里躲了快两年,靠捡垃圾、偷听、偶尔黑进他们不重要的系统,知道不少东西。但核心的,关于‘献祭’具体时间、‘调律室’最新布防、以及如何安全接近甚至进入…我需要更精确的情报。而这些,可能就在…那些‘祭司’下来时携带的,或者存放在某个固定地点的便携式终端里。”
“你要我去偷?”陆九渊明白了。
“不是偷,是‘拿’。”老瘸子纠正道,“而且不是你一个人。你现在这德行,走不了十步就得趴下。我们需要合作。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靠近他们一条常用巡视路线的废弃管道。我可以带你过去,帮你望风,甚至…制造一点小‘意外’引开守卫。但你得在最短时间内,从路过的‘祭司’或者他们临时存放物品的地方,搞到有用的信息终端。而且,动作必须快、准、静,不能惊动太多人,也不能触发警报。”
他看着陆九渊:“这是赌博,小子。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一旦失败,我们两个都会暴露,死得很难看。但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在不立刻惊动整个‘神国’的前提下,获取救你妹妹所需情报的办法。你敢不敢赌?”
陆九渊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老瘸子,一字一句,嘶哑但坚定地说:
“带路。”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带着疯狂意味的笑容。
“好。有种。跟我来。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陆九渊,你是我捡到的、快要被‘圣乳’消化干净的‘残渣’,编号…嗯,就叫‘破烂-7’吧。尽量别说话,一切听我指令。”
他站起身,用机械义肢踩灭了那点微弱的火苗(用一个脏兮兮的金属盖子盖住了罐头),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歌声”的微光和通道深处一些肉质膜散发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脉动光芒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走这边。”老瘸子在黑暗中低声道,他的机械义肢踩在岩石地面上,发出轻微但有节奏的“咔嗒”声,成为了这诡异“歌声”背景下,一个相对清晰的指引。
陆九渊咬着牙,用“斩雾”断剑支撑着身体,挣扎着站起,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那个在黑暗中移动的、略显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背影。
黑暗在身后合拢,前方是更加深邃的迷宫、无处不在的“歌声”、未知的陷阱,以及那微乎其微的、拯救妹妹的唯一希望。
赌局,已经开始。筹码,是他们的生命。而奖品,是至亲的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