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窃听、血契、崩断的弦
黑暗是粘稠的,带着重量,压在眼球上,沉在肺叶里。
陆九渊跟在老瘸子身后,在一条蜿蜒、低矮、似乎永无尽头的狭窄通道中艰难跋涉。通道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巨大的肉质结构自然生长、挤压后留下的缝隙,或者是在原有岩石缝隙基础上,被那些暗紫色的肉质膜和半透明的脉管、菌丝网络强行侵占、改造而成。
脚下的“地面”湿滑、凹凸不平,有时是冰冷的岩石,有时是覆盖着滑腻生物膜的软韧“肉毯”,有时则是裸露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格栅,缝隙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传来粘稠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和那无处不在的、被洞壁扭曲的“歌声”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腐烂苹果味,混杂着更浓的血腥、陈腐的机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物体深度腐败与高压电流混合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潮湿的、充满孢子的棉絮,喉咙和鼻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甜腥。
光线几乎不存在。只有某些肉质较薄的区域,能透进来极其微弱的、来自洞穴主空间的、暗红或暗绿的脉动荧光,勉强勾勒出前方老瘸子佝偻背影的轮廓,和他那副简陋机械义肢移动时反射的、极其黯淡的金属冷光。老瘸子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脚步也几乎没有停顿,只是偶尔用手中一根磨尖的金属短棍,轻轻敲击前方的地面或洞壁,通过声音判断虚实,避开那些可能塌陷或隐藏危险的地段。
陆九渊的状态糟透了。每走一步,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声抗议,尤其是断裂的肋骨,每次呼吸和身体晃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左腿断肢末端的银灰色薄膜,在这种高浓度、高活性的生物质环境中异常“活跃”,不断传来冰冷滑腻的触感,甚至有一丝微弱的、仿佛要“扎根”进去的“吸吮感”,让他毛骨悚然。他必须分出相当一部分精神,压制薄膜的“活性”,同时还要维持着与“斩雾”断剑之间那脆弱的、帮助他过滤部分“歌声”侵蚀的精神共鸣。三重消耗如同三把钝刀,持续地、缓慢地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
“歌声”在这里变得更加复杂、立体。它不再仅仅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肉毯”、从头顶垂落的脉管、甚至从自己身体的内部(那些被污染的黑色颗粒)隐隐响起。它不再是简单的噪音污染,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全方位的、试图同化与重塑的“力场”。陆九渊必须时刻用残存的、与“斩雾”共鸣建立的微弱“秩序”频率对抗着这股力量,才能勉强保持自我意识的清晰,不被拖入那疯狂旋律编织的幻象漩涡。即使如此,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无法理解的音节,仍会如同水底的毒草,冷不丁地缠上他的意识,带来瞬间的恍惚和心悸。
“停。”走在前面的老瘸子突然举起手,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被“歌声”淹没。他侧耳倾听,那副简陋的机械义肢微微弯曲,膝盖处的弹簧结构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保养良好的“吱嘎”声。
陆九渊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湿滑的洞壁上。右腿因为骤然发力而微微颤抖。
前方通道的转角处,传来一阵缓慢、沉重、湿漉漉的“啪嗒…啪嗒…”声,混杂着粘液被搅动的咕噜声,由远及近。同时,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味飘了过来。
老瘸子打了个手势,示意陆九渊蹲下,自己也悄无声息地伏低身体,躲在一块凸起的、覆盖着厚厚生物膜的岩石后面。他拔出腰间一把磨得锋利、表面涂抹着某种暗沉涂料的短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丝毫不反光。
陆九渊也握紧了“斩雾”断剑,将呼吸压到最低。
“啪嗒…啪嗒…”
声音更近了。一个臃肿、扭曲的黑影,缓缓从转角处“挪”了出来。
那东西…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身高超过两米五,极其肥胖,或者说“肿胀”。它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布满暗绿色血管网络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发亮的、不断滴落粘稠暗绿色液体的生物质膜。四肢粗短畸形,手脚的位置更像是五根粗大的、末端尖锐的触手,支撑着它庞大的身躯缓慢移动。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蠕动的、布满利齿的、类似七鳃鳗口器的圆形吸盘,吸盘深处是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在它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明灭、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不规则晶体,光芒的闪烁频率,与洞穴中“歌声”的某个低频节拍隐隐同步。
这是…“神国”的守卫?还是被“圣乳”彻底“转化”后的某种东西?
那东西挪到他们藏身的岩石附近,停了下来。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缓缓转动,吸盘开合,发出“嘶…哈…”的、仿佛在嗅探空气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暗红色的晶体光芒微微增强。
陆九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变异的黑色颗粒,在这东西靠近时,产生了一种微弱的、既恐惧又亲近的矛盾悸动。而“斩雾”断剑则传来冰冷的排斥感。老瘸子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但陆九渊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悄悄探入了怀里,握住了某个硬物。
那东西“嗅探”了大约十几秒,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或者说,对岩石后两个渺小的、能量波动微弱(老瘸子似乎有特殊方法隐匿气息,而陆九渊的状态本就极差)的存在不感兴趣。它缓缓转过身,继续拖着沉重粘稠的身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朝着通道另一端挪去,消失在黑暗和“歌声”中。
直到那湿漉漉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两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陆九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
“‘圣乳’消化不彻底,又融合了点别的东西,最后变成的‘残渣’。”老瘸子收起短刀,语气平淡,但眼中带着深深的厌恶,“算是这里的‘清道夫’或者‘低等守卫’。没什么脑子,主要靠胸口那块‘圣晶’对‘圣歌’的感应和本能行动。对活物气息敏感,但咱们现在这味儿,”他指了指陆九渊身上还未干透的粘液和他自己破烂衣服上的污渍,“跟环境差不多,它分不太清。不过别大意,这玩意儿力气大,皮厚,挨一下就得躺,胸口那‘圣晶’碎了会爆炸,溅出的东西沾上就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东西一般只在固定的‘消化区’和‘废料通道’活动。它出现在这里,说明我们离‘巡视区’不远了,但也意味着附近可能有它的‘同类’或者更麻烦的东西。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尤其是能量波动。”
两人继续前进,更加小心。通道开始出现岔路,老瘸子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显然对这片迷宫了如指掌。途中,他们又避开了两次缓慢移动的“清道夫”,还遇到了一处被肉质膜完全封死的死路,老瘸子熟练地用短刀割开一道缝隙(肉质膜被割开时流出暗绿色的粘液,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带着陆九渊钻了过去。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环境的“人工”痕迹逐渐增多。肉质膜和脉管网络依旧无处不在,但开始与更多锈蚀的金属管道、断裂的电缆、废弃的仪器外壳交织在一起。地面上不时可以看到散落的、锈蚀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一些破损的、印有暗瞳标志(一个被简单线条勾勒出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的防毒面具和空掉的注射器。空气也变得更加复杂,除了固有的甜腻腐臭,还多了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廉价香薰混合的刺鼻气味。
“歌声”在这里也发生了变化。那种狂乱宏大的背景音依旧存在,但似乎被某种力量“约束”和“引导”了,变得更加“集中”和“有目的性”。陆九渊能隐约分辨出,某些方向的“歌声”中,那个空灵悲伤(现在更多是贪婪)的女声吟唱片段更加突出;而另一些方向,则更偏向于金属骨骼的进行曲节奏,充满了冰冷的秩序感和压迫感。
“我们到了‘中层’边缘了。”老瘸子在一处被巨大肉质褶皱和锈蚀管道遮挡的阴影里停下,示意陆九渊蹲下。他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前方。
陆九渊学着他的样子,从缝隙中向外望去。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不规则的“腔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腔室的“墙壁”和“穹顶”依旧是蠕动着的肉质膜和脉管网络,但明显经过了更精细的“修整”,甚至形成了一些类似拱肋和立柱的结构。地面上铺设着粗糙的金属网格板,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腔室并非空无一物。其中心位置,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凹陷下去的圆形区域,里面没有粘稠的“圣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翻涌、散发着暗蓝色和暗红色交织光芒的、半透明胶质。胶质中,浸泡着十几个赤身裸体、双目紧闭、表情或痛苦或茫然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无一例外,身体表面都浮现出淡淡的、与胶质同色的光芒脉络,仿佛正与胶质进行着某种能量和物质的交换。他们的胸口,都嵌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不断明灭的暗红色晶体碎片。
围绕着这个圆形凹陷,呈环形分布着七八个高出地面的、类似手术台或束缚床的金属平台。此刻,其中三个平台上,正躺着三个同样赤身裸体、被粗大的、由肉质触须和金属锁扣构成的束缚带牢牢固定的人。他们显然还清醒着,身体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窒息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每个平台旁边,都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头戴兜帽、脸覆惨白无面面具的人影——是暗瞳的“祭司”!他们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由骨质、金属和晶体构成的“工具”,有的像刻刀,有的像注射器,有的则像小型的、不断震动发出嗡鸣的音叉。他们用这些工具,在平台上挣扎的人体上缓慢地、仔细地“工作”着——在皮肤上刻下暗红色的、发光的复杂纹路;将某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注入血管;或者将那些震动的音叉贴近受术者的额头、胸口,发出与“歌声”中某个片段共振的、更加尖锐刺耳的高频噪音。
受术者在这种“工作”下,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凸起、变成暗绿色,眼中开始出现迷茫、空洞,以及一丝丝…诡异的、与“歌声”同步的、暗红色的光芒。
腔室的边缘阴影里,还肃立着四个全身覆盖着暗灰色、带有生物质感的轻型盔甲、手持镶嵌着暗红色晶体的怪异长枪的守卫。他们如同雕像,纹丝不动,只有头盔眼部位置闪烁着两点冰冷的红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就是“调律”现场?那些躺在中心凹陷胶质里的,是被初步“调律”后,投入更深层次“转化”的祭品?而那些正在平台上被“加工”的,是新的、正在进行“调律”的祭品?
陆九渊的目光焦急地在那些平台和胶质池中搜寻。没有看到小雨。但这里的“祭司”和守卫人数不少,而且看起来训练有素,分工明确。
“不是这里。”老瘸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这是‘公共调律室’,处理‘普通料’的。你妹妹那种‘特殊食材’,不在这里。在更里面,守卫更严的‘静默之间’或者‘共鸣腔’。”他指了指腔室另一侧,一个被厚重的、布满暗红色脉动的肉质膜帘幔遮挡的、更加狭窄的通道口。“那边。但那里至少有四个这样的灰袍祭司,外加两队全副武装的‘神佑卫士’(他指了指那些盔甲守卫)轮班看守。而且‘歌声’的浓度和针对性更强,普通人靠近,几分钟就会精神错乱,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那怎么办?”陆九渊的心沉了下去。硬闯是找死,潜行过去几乎不可能。
“等。”老瘸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冷酷,“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轮换。轮换的祭司有时会把随身的数据板(一种类似平板电脑的便携终端)暂时放在‘调律室’侧面的一个临时储物格里,然后去旁边的‘净化间’更换被污染的袍服和做简单处理。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时间很短,最多不超过五分钟。而且,不是所有祭司都会把数据板留在外面,有些会随身带进去。我们得赌,赌下一个来轮换的,是个习惯不好的懒鬼。”
“什么时候轮换?”
“快了。”老瘸子看了一眼腔室角落一个镶嵌在肉质壁上的、散发着暗绿色荧光、指针缓缓移动的怪异“钟表”(那东西更像是一个嵌在肉质中的、不断脉动的、带有刻度的囊肿),“按照我之前观察的规律,大概再有一刻(约十五分钟),会有一批‘料’的初步‘调律’完成,需要转运到中心池。那时会有一部分祭司和守卫离开去处理转运,剩下的会轮换休息。”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陆九渊强迫自己观察,记住每一个祭司和守卫的位置、动作特点,记住那临时储物格的位置(在腔室侧面一个稍微凹陷的、被肉质膜半包裹的壁龛里),记住可能的路线和障碍。同时,他还在疯狂地、小心翼翼地尝试用“养身法”和微弱能量流转,修复最紧要的伤势,尤其是肋骨的刺痛和过度消耗的精神。
“歌声”在这里如同背景辐射,无孔不入。即使有“斩雾”的共鸣削弱,那种被无数混乱意念冲刷的感觉依旧清晰。他能“听”到中心池里那些浸泡者无声的哀嚎,能“感觉”到平台上受术者极致的痛苦和意识被强行扭曲、撕裂的过程,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些祭司冷漠面具下,某种狂热的、扭曲的“愉悦”情绪。这种感知并非主动技能,而是“歌声”和环境中高浓度的、混合了“神国”力量与受术者精神残渣的“场”,对他体内同样存在污染的、脆弱的能量系统产生的被动干扰和渗透。这让他更加痛苦,但也让他对这里的运作方式有了更直观、更令人作呕的认识。
终于,那怪异的“钟表”指针指向了某个刻度。
腔室内,一个似乎是头领的祭司(他的袍袖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波纹标记)抬了抬手,用一种古怪的、音节扭曲、仿佛喉咙里含着粘液的语言说了句什么。四个守卫中的两个,以及正在工作的三个祭司中的一个,停了下来。那个祭司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向中心池,开始和另一个祭司一起,指挥着两名守卫,用特制的、类似担架的肉质触手平台,将池中几个身体光芒变得相对稳定、表情彻底麻木空洞的“祭品”捞起,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通道转运。而那个袖口有标记的头领祭司,则走向侧面那个被肉质帘幔遮挡的通道,似乎是要去“静默之间”查看。
机会!剩下的两个正在工作的祭司,以及两个守卫。而那个去转运祭品的祭司,离开时,随手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镶嵌着暗红色晶体的黑色长方形薄板,放进了侧面壁龛的储物格里!
他留下了数据板!
陆九渊和老瘸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芒。
“记住,”老瘸子用气音飞快地说,“拿到东西立刻回来,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不要碰任何其他东西。我在这里制造一点小动静吸引注意力,你动作一定要快、轻。如果被发现了,别管我,自己往我们来的那条最窄的岔道跑,第三个岔口右转,有个废弃的通风井盖子,撬开钻进去,我后面去找你——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你要怎么做?”陆九渊问。
老瘸子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脏布包裹的、鸡蛋大小的东西,又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像自制起爆器的小玩意儿,动作熟练地连接起来。“一点小玩具,用捡来的‘圣晶’碎片和能量电池做的。声音大,光更亮,还能短暂干扰那些靠‘圣歌’感应的玩意儿。不过只有一次机会,持续时间很短。”
他将那“小玩具”小心地放在一个角度,对准腔室另一侧,靠近那肉质帘幔通道的方向。然后,他指了指一条被阴影和管道遮挡的、通往储物格壁龛侧后方的、极其狭窄的缝隙。“从那里过去,贴着墙根,阴影能帮你挡一下。拿到东西立刻原路返回。明白?”
陆九渊用力点头,握紧了“斩雾”断剑,不是因为要用它战斗,而是需要借助与它的精神共鸣,来对抗靠近“调律”核心区域时必然更加强烈的“歌声”侵蚀。
“等我信号。”老瘸子盯着腔室内剩下的两个祭司和守卫。那两个祭司还在专注地“工作”着,对同伴的离开和轮换漠不关心。两个守卫依旧如同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陆九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汗水混合着污垢,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不敢擦。
终于,当那个头领祭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肉质帘幔后,而转运祭品的祭司和守卫也刚刚走出腔室另一端的通道口时——
老瘸子按下了起爆器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气囊破裂的“噗”声,从腔室另一侧、靠近肉质帘幔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一团极其刺眼、带着强烈干扰性的蓝白色闪光猛然爆发,瞬间充斥了那个角落!同时,一股紊乱的、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响起,虽然很快被宏大的“歌声”掩盖,但显然对依赖“圣歌”感应和某种能量频率的“神国”造物产生了干扰。
那两个如同雕像的守卫头盔眼部的红光瞬间剧烈闪烁,变得不稳定,他们猛地转向闪光和噪音传来的方向,手中长枪抬起。而那两个正在工作的祭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惊动,动作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人抬起头,用那种古怪的语言发出了简短的、带着疑惑的询问音节。
就是现在!
陆九渊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从藏身处窜出,沿着老瘸子指示的那条狭窄缝隙,无声而迅疾地冲向侧面的储物格壁龛。他将“斩雾”断剑的共鸣开到最大,竭力压制自身一切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将身体机能压榨到极限,右腿的肌肉在哀嚎,左腿断肢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管不顾。
十米…五米…三米…
他成功绕到了储物格的侧面,这里正好是那两个守卫和祭司的视觉盲区(如果他们不特意转身的话)。壁龛就在眼前,那块黑色的数据板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放着几个空的注射器和几块脏兮兮的布。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数据板冰冷的边缘——
“嘶…哈…”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湿漉漉的吸气声,突然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陆九渊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他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只见储物格壁龛上方的肉质穹顶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趴”着一个东西。那东西体型比之前遇到的“清道夫”小很多,大约只有家犬大小,外形如同一个被剥了皮、血肉模糊的大蝙蝠,但四肢更加细长,末端是锋利的勾爪,紧紧嵌入肉质中。它没有眼睛,整个头部就是一个不断开合、滴落粘液的圆形吸盘,此刻正对着陆九渊的方向,发出“嘶…哈…”的嗅探声。在它的背部中央,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不断明灭的暗红色晶体。
这是一种小型的、类似“哨兵”或“侦察者”的东西!它一直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里!老瘸子的干扰装置可能干扰了守卫和祭司,但对这种更依赖生物本能和直接感知的小型怪物,效果显然有限!
被发现了!
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小型怪物张开吸盘,露出里面一圈圈细密利齿,即将发出嘶鸣或扑击的瞬间——
陆九渊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扑!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蹿,右手一把抓住了储物格里的数据板,同时左手紧握的“斩雾”断剑,用尽全力,自下而上,朝着头顶那怪物的腹部(如果它有的话)狠狠刺去!没有能量激发,纯粹是肉体的力量和断剑本身的锋锐!
“噗嗤!”
断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怪物柔软湿滑的腹部,直没至柄!一股冰冷粘稠的、带着浓烈甜腥味的液体喷射出来,淋了陆九渊满头满脸。
“吱——!!!”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短促、仿佛用金属刮擦玻璃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勾爪松脱,从穹顶上掉了下来,砸在陆九渊身上,又滚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背上的暗红色晶体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但这声嘶鸣,在相对寂静(只有背景“歌声”和干扰噪音)的腔室里,无异于惊雷!
“谁?!”
“入侵者!”
“在那边!”
两个守卫头盔的红光瞬间锁定了陆九渊的方向,长枪抬起,暗红色的能量在枪尖汇聚!那两个祭司也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身,惨白的面具对准了陆九渊,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有冰冷的目光射出。
完了!彻底暴露了!
陆九渊心中一片冰凉,但动作更快。他顾不上擦去脸上腥臭的粘液,将数据板死死塞进怀里,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缝隙亡命狂奔!右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几乎能听到肌肉纤维撕裂的声音。
“拦住他!”一个祭司用那种古怪语言厉声喝道。
“咻!咻!”
两道暗红色的能量光束,擦着陆九渊的身体射在旁边的肉质壁和金属网格上,炸开两团腐蚀性的火花。守卫开枪了!他们似乎有所顾忌,没有使用大范围攻击,怕破坏这里的“设施”和“祭品”。
陆九渊如同受惊的兔子,在狭窄的缝隙和管道阴影中疯狂穿梭,依靠“斩雾”共鸣带来的对“歌声”侵蚀的微弱抗性和对危险的直觉,躲避着身后射来的能量光束和可能存在的陷阱。老瘸子制造的干扰闪光和噪音已经停止,守卫和祭司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来了。
“走这边!快!”老瘸子的声音从前方一个岔道口阴影里传来,带着急促。他手里握着短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后方。
陆九渊拼尽全力冲进岔道,老瘸子立刻跟上,同时反手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看也不看就朝身后扔去。
“砰!砰!啪!”
几声闷响,爆开大团大团刺鼻的、灰白色的烟雾,瞬间遮蔽了狭窄的通道。烟雾不仅遮挡视线,似乎还带有某种干扰能量感应的成分,后面追兵的能量光束射击频率明显降低,还传来了几声被呛到的咳嗽和怒骂。
“这边!第三个岔口右转!快!”老瘸子在烟雾中低吼,引着陆九渊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夺路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怒吼声、能量光束射击声越来越近,显然追兵并没有被烟雾完全阻挡。而且,陆九渊能感觉到,不止是物理上的追兵,一股冰冷、庞大、充满恶意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正从腔室方向,顺着通道蔓延过来,试图锁定他!是那个头领祭司?还是…这个“神国”本身更高级的“意识”?
“前面!通风井!”老瘸子指向前方不远处,一个被锈蚀的金属格栅封住的、垂直向上的井口。井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陆九渊冲到井口下,老瘸子已经用手中的金属短棍猛地撬开了格栅(格栅早已锈蚀,并不牢固)。“上去!快!”
陆九渊将“斩雾”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井壁边缘冰冷湿滑的、锈蚀的金属梯蹬,用尽全力向上攀爬。每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但求生欲支撑着他。
老瘸子紧随其后,动作甚至比他这个伤者更敏捷。爬上几米后,老瘸子回身,用短棍狠狠砸在下方井口的边缘,几块松动的砖石和锈蚀的金属落下,稍稍阻碍了一下追兵,然后他用力将那块撬开的格栅重新盖回井口(虽然盖不严实),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粘在井口内侧。
“手雷?”陆九渊在上方喘息着问。
“痒痒粉。”老瘸子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够他们爽一会儿。”
两人不敢停留,继续沿着垂直的通风井向上攀爬。井壁湿滑,锈蚀严重,很多梯蹬已经断裂或松动,需要极度小心。下方,追兵被暂时阻碍的怒吼和撞击井口格栅的声音隐约传来,但似乎被老瘸子的“痒痒粉”搞得有些混乱。
爬了大约二三十米,通风井出现一个横向的岔道。老瘸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陆九渊跟上。横向管道更加狭窄,需要匍匐前进,但似乎暂时安全了。
又爬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身后彻底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通风管道本身的气流嘶嘶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两人才在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堆满陈年灰尘和不知名动物(希望不是那些“清道夫”的幼体)骸骨的管道交汇处停下,瘫倒在地,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灰尘。
“成…成功了吗?”陆九渊咳了几声,感觉肺像破风箱,肋骨处传来更剧烈的刺痛,可能刚才的剧烈运动让伤势加重了。但他更关心怀里的东西。
老瘸子也喘着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兴奋。他示意陆九渊拿出来看看。
陆九渊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数据板。板子入手冰冷沉重,边缘镶嵌的暗红色晶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屏幕是暗的,需要某种方式激活。
“这东西…怎么打开?”陆九渊问。他尝试按动边缘,没有任何反应。
“需要‘圣能’激活,或者那些灰袍疯子的‘精神印记’。”老瘸子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不过…我有个办法。但需要点时间,还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这里不行,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通风井也不安全。”
“那去哪里?”
老瘸子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道:“去我的‘老窝’。那里…相对安全。但记住,小子,到了那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然,不用那些疯子动手,我会亲自把你扔回下面的‘圣乳池’。”
他的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森冷意味让陆九渊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只要救我妹妹。”陆九渊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但坚定,“其他的,与我无关。”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挣扎着起身。“还能走吗?不远了,但路不好走。”
陆九渊咬着牙,用“斩雾”支撑着身体,再次站起。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散架,但他必须坚持。
老瘸子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他钻进另一条更加隐蔽、积满灰尘、似乎几十年没人走过的狭窄管道。管道曲折向下,有时需要爬行,有时需要侧身挤过几乎无法通行的缝隙。老瘸子对这里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秘的路径。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被巨大、锈蚀的废弃反应堆核心部件半掩着的、极其隐蔽的凹陷处。凹陷处入口被一堆刻意布置的、看起来像是自然坍塌的管道和金属残骸遮挡,不走到近前绝难发现。
老瘸子移开几块松动的锈蚀铁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过的洞口。“进去。”
陆九渊爬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米左右的不规则空间,空气浑浊但还算干燥,没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只有陈年的灰尘、铁锈和机油味。角落里用破烂的隔热板和帆布搭了个简易的窝棚,旁边堆放着一些捡来的、奇形怪状的“垃圾”——破损的仪器零件、半截管子、几本浸了水又晾干的、字迹模糊的纸质笔记本、几个空罐头盒,甚至还有一个用金属片和弹簧粗陋拼装成的、类似老鼠夹的小玩意儿。最显眼的,是窝棚旁边,有一个用废弃的金属桶改造的、下方有焦黑痕迹的简易火炉,以及墙上用尖锐物体刻画的、密密麻麻的、似乎是地形图和某种记录的符号。
这里就是老瘸子藏身两年的“老窝”?在暗瞳“神国”的核心区域下方,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随便坐,没地方讲究。”老瘸子跟了进来,熟练地将洞口用铁板重新虚掩好,然后走到火炉边,从旁边一个脏兮兮的袋子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似乎是某种苔藓或真菌晒干的东西,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打燃了一点微弱的火星,小心地引燃了那些“燃料”。很快,一小簇橘黄色、没有什么烟气的火苗升腾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老瘸子疲惫而沧桑的脸。
他走到陆九渊对面,靠着一根锈蚀的管道坐下,伸出手:“东西给我看看。”
陆九渊将数据板递过去。
老瘸子接过,仔细端详着边缘的暗红色晶体和板子背面的一个类似接口的凹陷。他沉吟片刻,从自己破烂衣服的内衬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透明胶布缠绕固定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更大设备上暴力拆卸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暗蓝色晶体碎片。碎片的一角,焊接着一根极其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
“这是…什么?”陆九渊问。
“从一个坏掉的‘净化者’(暗瞳的低级战斗员)的装备上抠下来的‘圣能’感应核心碎片,我自己改了一下。”老瘸子头也不抬,用粗糙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根纤细的金属丝,探入数据板背面的接口凹陷里,轻轻拨动、试探。“这玩意儿里面有个简单的能量回路,需要一点点‘圣能’(就是下面那鬼地方的混乱能量)或者特定的精神频率激活。我用这个碎片模拟一点微弱的、不稳定的‘圣能’波动,看能不能骗过它的基础验证,把屏幕点亮。但只能看,不能操作,而且时间很短,碎片里的能量只够激发一次,看不了太久,还可能触发板子自带的警报——如果它有的话。”
他全神贯注,手指稳如磐石,与之前那副邋遢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陆九渊屏息看着。
几秒钟后,老瘸子似乎找到了某个点,手指轻轻一按。
“嗡…”
数据板边缘的暗红色晶体微微亮起,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现出暗淡的、带着雪花纹的幽蓝色光芒,以及一行行扭曲、跳动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和图案。那些符号像是文字,但结构怪异,充满尖锐的角度和诡异的弧线,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是他们的‘神文’,一种混合了旧时代密码学和疯子的臆想造出来的鬼画符。”老瘸子低声骂了一句,但眼神锐利,快速扫过屏幕。他显然认识一些。“我看看…日志…权限等级…B-7…今日‘调律’清单…编号T-114…状态:深层调律准备中…地点:第三‘共鸣腔’…预计下一阶段…嗯?”
老瘸子的声音突然顿住,眉头紧紧皱起,死死盯着屏幕的某个位置,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怎么了?”陆九渊心中一紧。
老瘸子没说话,只是将数据板微微转向陆九渊,手指指向屏幕上几行不断滚动的、加粗的、暗红色文字符号。
陆九渊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能看懂后面的几个数字和一张模糊的小图。
那是一张静态的、像是监控截图的图片。图片上,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白色病号服的身影,蜷缩在一个透明的、注满了暗绿色胶质的圆柱形容器里,双眼紧闭,表情痛苦,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能量脉络从容器壁连接到她的身体上。图片旁边,是几行数字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倒计时的上方,有一行虽然扭曲但勉强能猜出意思的通用语注释:
“特殊适配体T-114,深层调律进度:71%。‘圣咏’同步率:持续上升。预计‘完美容器’转化完成时间:约 17标准时后。准备进行最终‘神性注入’与‘容器稳固’仪式。地点:中央圣坛。主祭亲自主持。”
17小时!
中央圣坛!
主祭亲自主持!
陆九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一片血红。妹妹!小雨!她被关在那个该死的容器里,正在被那种邪恶的力量强行“转化”!而且只剩下不到十七个小时!
“中央圣坛…在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老瘸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神国’最深处,也是‘歌声’…不,是‘圣咏’最核心、最强的地方。那里…是主祭和最高阶祭司才能踏足的‘圣地’。守卫…多得你无法想象。而且,越靠近圣坛,‘圣咏’的力量越强,对精神的侵蚀和扭曲也越可怕。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靠近,光是进入圣坛所在的‘核心区’,你的脑子就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或者变成只会跪地祈祷的白痴。”
“我必须去!”陆九渊猛地站起,却又因为剧痛和虚弱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管道才没摔倒,眼睛死死盯着老瘸子,“告诉我怎么去!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老瘸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怜悯,也有一丝挣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数据板的屏幕因为能量耗尽,再次黯淡下去,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板砖。
橘黄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着他深刻如刀削的皱纹。
“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躲了两年,没被那些疯子发现,也没变成下面那些‘残渣’或者外面游荡的疯子吗?”
陆九渊摇头。
“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老瘸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脏位置,“我脑袋里,被植入了点‘小东西’,能一定程度上干扰、欺骗那些靠‘圣咏’和‘圣能’感应的玩意儿。而我心脏旁边,”他扯开破烂的衣襟,露出干瘦的胸膛,在心口位置,有一个极其狰狞的、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脉动的诡异烙印,“有这个。这是‘神国’的‘印记’,一个失败的‘容器候选者’留下的永久伤疤。它让我痛苦,但也让我对这里的‘圣能’和‘圣咏’有了一定程度的…‘抗性’,或者说,‘伪装’。”
他放下衣襟,眼神变得锐利而疯狂:“但这也让我成了‘神国’的‘漏洞’,一个不稳定的、可能引爆的‘炸弹’。我不能靠近圣坛核心,那里有更高级的检测,我这个‘炸弹’会被立刻发现、清除。所以,我只能在外围躲藏、观察、捡垃圾。”
他看着陆九渊,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去救你妹妹,只有一个办法——在仪式开始前,混进去,破坏仪式,或者把你妹妹从‘共鸣腔’里弄出来,然后逃。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共鸣腔’的外围都进不去。你需要…‘伪装’。”
“什么伪装?”
“一个能骗过‘圣咏’感知,骗过那些祭司和守卫眼睛的‘伪装’。”老瘸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脏布包裹的、扁平的东西,缓缓打开。
里面是两枚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散发着暗淡血光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晶体碎片。碎片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能量在缓缓流动。
“这是…”陆九渊瞳孔一缩,他从这碎片上感受到了与下面“神国”同源,但更加精纯、也更加混乱邪恶的气息。
“‘圣晶’碎片。从那些‘清道夫’或者彻底失败的‘祭品’身上,一点点抠出来的,最精纯的那一点核心。”老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和疯狂,“这东西,如果直接接触活人,会快速污染、侵蚀,把人变成怪物。但…如果通过特殊方法,‘暂时’、‘表层’地植入,配合一些…嗯…‘小技巧’和强大的意志力,可以在短时间内,模拟出被‘圣咏’深度侵蚀、但尚未完全失去自我的‘高级祭品’或‘候选者’的气息。再加上你本身就被‘门’的碎片污染过,气息本就混乱,成功的可能性…大概有三成。”
“三成…”陆九渊喃喃重复。
“对,三成。而且,这‘伪装’有时效性,最多不超过六个标准时。时间一到,‘圣晶’碎片的力量会彻底爆发,要么把你变成真正的怪物,要么…从内到外把你烧成灰烬。而且,植入的过程…非常、非常痛苦,比死还难受。一旦开始,不能中断,否则立刻反噬。”老瘸子盯着他,“即使你成功混进去,找到了你妹妹,怎么带她出来?怎么应对主祭和那些高阶祭司?怎么逃离守卫森严的核心区?这些,我都没有把握。我最多只能告诉你‘共鸣腔’和‘中央圣坛’的大概位置,以及几条可能(只是可能)避开大部分守卫的、连我自己都没完全探明的危险路径。剩下的,要靠你自己,靠运气,靠你妹妹能不能撑到你找到她,以及…你们能不能创造奇迹。”
陆九渊沉默了。他看着那两枚散发着不祥血光的晶体碎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身体,感受着体内那套濒临崩溃的诡异系统,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折磨灵魂的“歌声”。
希望渺茫,前路几乎必死。
但…
他脑海中闪过妹妹蜷缩在透明容器里痛苦的脸,闪过父亲昏迷前无力的叮嘱,闪过自己一路挣扎求活所经历的一切绝望与疯狂。
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告诉我,该怎么做。”
老瘸子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废话。“首先,你需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好——虽然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我这里还有点能镇痛、提神(副作用很大)的草药糊糊,和最后一点干净的饮水。你吃了,尽量恢复体力。然后,我会用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半吊子的方法,帮你把这两枚碎片,‘种’在你身上污染最重、能量冲突最剧烈的两个地方——你左手的银翼接口附近,和你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是能量交汇点,也是‘圣晶’力量最容易‘扎根’和‘模拟’的地方。”
“过程会非常痛苦,你必须保持绝对清醒,用你全部的意志力,引导你自己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去‘包裹’、‘约束’碎片的力量,让它们只停留在表层,模拟气息,而不是真的侵蚀你的核心。一旦你失去意识,或者意志崩溃,碎片的力量就会长驱直入,你就完了。”
“成功之后,你大概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内,你必须找到你妹妹,带她离开核心区,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然后我才能想办法帮你把碎片取出来——前提是那时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如果失败呢?”陆九渊问。
“失败?”老瘸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就成了送给主祭的一份‘惊喜大礼包’——一个携带‘圣晶’碎片、体内能量冲突濒临爆炸的‘不稳定容器’。运气好,你可能会在仪式上直接炸开,拉几个祭司垫背。运气不好,你会变成比下面那些‘清道夫’更恶心的玩意儿,或者被主祭抓去,当成新的、有趣的‘实验材料’。”
他顿了顿,看着陆九渊:“即使这样,你也要试?”
陆九渊没有任何犹豫。他从老瘸子手中接过那个脏布包着的、散发着怪异苦涩和刺鼻气味的草药糊糊,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强行咽了下去。又接过那个水壶,将里面最后一点冰冷的饮水喝干。
草药糊糊的味道难以形容,又苦又涩,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辛辣,入喉后像一团火,灼烧着食道,但很快,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热流扩散开来,勉强压制了一些伤口的剧痛,也让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来吧。”他靠坐在冰冷的管道壁上,撕开左臂破烂的衣袖,露出银翼护臂接口处那片扭曲、暗红、银灰交织的皮肤。又扯开胸前的衣物,露出靠近心脏位置、同样布满诡异纹路和污染痕迹的胸膛。他的眼神平静,只有最深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老瘸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走到火炉边,用一把小刀在火焰上仔细灼烧消毒,然后拿起那两枚暗红色的“圣晶”碎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忍着点。这个过程,我不能用麻药,任何外来药物都会干扰能量平衡,让你死得更快。”
他蹲下身,用小刀锋利的刀尖,对准陆九渊左臂银翼接口附近、一片暗红色污染最集中、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的区域,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划了下去!
“呃——!”
刀锋切入皮肉的剧痛,混合着“圣晶”碎片被强行按入伤口、与那些活跃的污染和银翼残留能量接触瞬间爆发的、如同烧红烙铁按进神经的灼痛,让陆九渊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身体瞬间绷紧如弓,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涌出。
但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折磨,现在才刚要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