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伪装、代价、旧日的伤痕
痛。
不是一种痛,是千万种痛拧成一股绳,浸泡在滚油里,然后从他左臂的伤口、从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狠狠地、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捅进去,再炸开。
“圣晶”碎片接触到他血肉和体内混乱能量的瞬间,没有温和的融合,只有最野蛮的、掠夺式的入侵与冲突。碎片本身是高浓度、高活性的“神国”能量结晶,其本质是“门”的混乱辐射经过“神国”这个“培养皿”转化、提纯后,混合了无数祭品的生命力和精神残渣形成的、带有强烈“同化”和“侵蚀”意志的聚合体。
而陆九渊的身体,现在是一个由银翼残留的稳定秩序能量、冰魄寒髓的强秩序中和能量、变异的“门”污染(混乱)、以及自身行星级生命能量四股力量强行糅合、彼此冲突、濒临崩溃的、脆弱的、充满裂痕的“系统”。
“圣晶”碎片的入侵,就像将一块烧红的、带着倒刺的烙铁,狠狠按进了一个布满裂纹、内部还在激烈对抗的、装满不同性质燃料的玻璃罐。
“呃啊啊——!!!”
陆九渊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的凄厉痛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额头狠狠磕在锈蚀的管道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因为身体内部的痛苦,已经压倒了一切。
左臂的伤口处,暗红色的“圣晶”碎片如同活物,边缘伸出无数细如牛毛、血红色的、半能量半物质的“根须”,疯狂地扎入周围的血肉、神经、血管,并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那些最为活跃的、“门”的污染能量,以及银翼接口处紊乱的能量流。碎片本身的血光以伤口为中心,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变成暗红色,并浮现出与碎片表面类似的、细微的、发光的诡异纹路。
胸口的情况更加凶险。靠近心脏的位置,是生命能量和神经系统交汇的核心区域。另一枚“圣晶”碎片植入的瞬间,陆九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里面注入滚烫的岩浆!心脏骤停了一拍,紧接着以疯狂的速度搏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将碎片释放的、冰冷混乱的能量泵向全身,与他体内冰寒的秩序能量、银翼的稳定能量发生最直接的、毁灭性的碰撞!
视觉彻底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混乱的、不断炸裂的、暗红、银白、冰蓝、漆黑交织的、毫无意义的色块和光线。听觉里,那无处不在的“圣咏”被无限放大、扭曲,变成了亿万种疯狂的尖叫、呓语、哀嚎,直接在他脑髓深处轰鸣。嗅觉、味觉被浓烈的甜腥和铁锈味霸占。触觉…只剩下无处不在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焚烧、冻结、然后又被强行粘合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碎片中蕴含的、属于无数失败祭品的绝望、痛苦、疯狂,以及那种对“圣咏”、对“神国”、对某种更高存在的扭曲“虔诚”和“归属感”,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水,疯狂冲刷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屏障。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情感残渣、扭曲的认知,强行塞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自己被绑在冰冷的金属台上,穿着灰袍的人用骨刀在皮肤上刻下燃烧的纹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粘稠的“圣乳”中融化,意识却异常清晰,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怪物…
他“听”到“圣咏”在脑海中化为清晰的、充满诱惑的低语,许诺着力量、解脱、与“神”合一…
他“感受”到对“主祭”那种混合了极致恐惧、憎恨、却又无法违逆、甚至产生扭曲依赖的复杂情感…
“不…滚出去!这不是我!”陆九渊在意识深处嘶吼,用尽全部意志,死死守住“自我”的最后一点核心——对妹妹的牵挂,对父亲的承诺,对活下去的执着,以及…对这一切扭曲存在的、最本能的、绝不妥协的抗拒!
他疯狂运转着“养身法”,不是疗伤,而是用那套粗浅的神经调控和能量引导技巧,配合着与“斩雾”断剑之间那几乎要断掉的、微弱的秩序共鸣,在体内混乱的能量风暴中,强行开辟、维持着几条极其纤细、脆弱,但相对“纯净”的能量和精神通道。这些通道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蛛丝,连接着他残存的自我意识、左臂银翼的核心、胸口冰寒秩序能量的节点,以及手中“斩雾”断剑的剑柄。
他引导着银翼那微弱但稳定的能量,去“包裹”左臂伤口处的“圣晶”碎片,不是对抗,而是用一层银白色的、充满“连接”与“定义”特质的能量膜,将碎片释放的大部分侵蚀性能量暂时“隔离”在皮肤和浅层肌肉组织,模拟出“深度侵蚀但未失控”的表象。同时,他调动胸口冰寒的秩序能量,在心脏附近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冷的“秩序核心”,用绝对的“稳定”与“排斥”,强行“定义”住胸口那枚“圣晶”碎片的能量扩散边界,将其大部分活跃的侵蚀性限制在胸腔前侧,模拟出“能量高度富集、正在转化”的状态。
这个过程,就像在体内同时进行两场高风险的、精密的、没有任何容错率的外科手术,而“手术刀”是他自己混乱的意志和脆弱的能量,“患者”是他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灵魂。任何一丝疏忽,任何一次能量引导的偏差,任何一点意志的动摇,都会导致“圣晶”力量彻底失控,或者体内脆弱的平衡系统提前崩解。
汗水如同瀑布般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物,在地上形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水渍很快又被他身体剧烈痉挛、翻滚的动作抹开。他的皮肤下,那层银白色的能量化网络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时而银白,时而被侵入的暗红色覆盖,时而与冰蓝色激烈冲突,在皮肤表面投射出诡异变幻的光影。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跳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
他咬紧牙关,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满口都是腥甜的血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划破了皮肤,但这点疼痛相比体内的炼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保持清醒,维持着那几条脆弱的“通道”,引导着、约束着、定义着那两枚该死的碎片。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痛苦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汐,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意识的堤坝。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马上就要被彻底冲垮、撕裂、溶解在那片混乱的、充满诱惑和痛苦的“圣咏”与记忆残渣的海洋里,变成又一个失去自我的、可悲的“残渣”。
但总在最危险的关头,脑海深处会闪过某个画面——妹妹蜷缩在透明容器里苍白的脸,父亲昏迷中无意识的呢喃,张狂最后狂笑的背影,老瞎子递来金属箔片时认真的眼神…这些画面如同黑暗中最后的锚点,死死拽住他即将飘散的意识,将他一次次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回。
橘黄色的火光在他紧闭的、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眼睑外跃动,映照着他脸上混合了极致痛苦、疯狂挣扎和一丝顽固清醒的、无比狰狞的表情。
老瘸子蹲在火炉边,手里紧握着那把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陆九渊,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在观察,评估。观察陆九渊身体的反应,评估能量冲突的烈度,判断“伪装”形成的可能性。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石像。只有额角微微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凶险,成功率有多低。但他别无选择,这个突然闯入的、身上带着诸多秘密和污染的小子,可能是他等待了两年、甚至更久的,唯一的、渺茫的变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火炉里的“燃料”已经快要燃尽,火光变得微弱。洞穴内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只有陆九渊身体表面那诡异变幻的光影,和远处“圣咏”隐约的、永恒的嗡鸣,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和声音。
突然——
陆九渊身体最后一次剧烈的痉挛,然后猛地一僵,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来,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极其困难地起伏。他皮肤下那些疯狂闪烁、冲突的光影,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平息下去。左臂伤口处,那晕染开的暗红色血光不再扩散,稳定在伤口周围大约巴掌大的区域,皮肤下的血管纹路变成了相对稳定的、暗红色的、微微发光的网络。胸口处,暗红色的光芒也内敛下去,只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淡淡的、不规则的暗红色印记,仿佛一个刚刚开始“生长”的诡异纹身。
他体内那山呼海啸般的能量冲突和剧痛,如同狂风暴雨骤然停歇,虽然没有消失,但降低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可以勉强承受的“背景噪音”级别。脑海中那些疯狂涌入的记忆碎片和扭曲低语,也如同潮水退去,虽然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和挥之不去的回响,但不再能轻易冲垮他的理智。
“伪装”…初步形成了。
陆九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他看到老瘸子那张在微弱火光下显得异常严肃和疲惫的脸。
“成…功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老瘸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凑近过来,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审视着陆九渊左臂和胸口的暗红色纹路,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陆九渊颈侧的动脉上,感受着那依旧紊乱、但相对之前平稳了许多的脉搏,以及脉搏中隐隐透出的、一丝与“神国”环境隐隐共鸣的、暗红色的能量波动。
“暂时…算是稳住了。”老瘸子收回手,声音低沉,“碎片的力量被你用某种方法强行约束在了表层,模拟出了‘深度侵蚀、正在转化、但保留部分自我意识’的‘高级候选者’气息。这种气息应该能骗过大部分中低级的感应装置和守卫,甚至能让你在‘圣咏’浓度较高的区域活动一段时间而不至于立刻发疯。但…”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凝重:“这只是暂时的平衡,脆弱得像一层纸。你体内的能量系统本来就一塌糊涂,现在又被塞进两枚‘炸弹’。这种平衡最多维持六个小时,甚至可能更短。一旦超过时限,或者你受到强烈能量冲击、精神刺激,或者‘圣咏’强度突然剧增,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陆九渊挣扎着,用“斩雾”断剑支撑着,一点点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肌肉酸软无力,每一个细胞都传递着透支后的疲惫和隐痛。左臂和胸口传来持续的、灼热中带着冰凉的异物感,仿佛有两块不属于自己的、活着的烙铁嵌在肉里。脑海中,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和低语虽然退去,但留下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的“杂质感”,让他对“圣咏”的感知变得有些…“不同”。他依然能“听”到那宏大的、混乱的旋律,但其中似乎能隐约分辨出一些更细微的、带有“情绪”或“指令”意味的片段,同时,他对周围环境中“神国”能量的流动,也有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本能的“感应”。
这就是“伪装”带来的感知变化?更适应,也更危险。
“六个小时…足够了。”陆九渊喘息着,声音依旧嘶哑,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冰冷的、不顾一切的决心,“告诉我,‘共鸣腔’和‘中央圣坛’在哪里,怎么去。还有,关于主祭,你知道多少?”
老瘸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的还能行动。最终,他点了点头,走到墙边,用短刀在地面上潮湿的灰尘和铁锈中,快速划动起来。
“这里是我们的位置,‘神国’中层偏下的一个废弃反应堆基座。”“他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代表此处,然后向斜上方延伸出几条扭曲的线条,代表不同的通道。“向上,走这条最窄、最破的通风管道,爬大约一百米,会遇到一个被肉质膜封死的岔口。用你的刀,或者干脆用你胸口那‘炸弹’的能量刺激一下,肉质膜会暂时收缩,能钻过去。过去之后,是‘神国’的‘循环处理区’,有很多‘清道夫’和低等守卫,但路线固定,小心点能绕开。”
“穿过处理区,从东北角的排泄管道(那里比较干净,但味道很冲)钻进去,向上爬大概五十米,能抵达‘中层’与‘上层’的夹层。那里有很多废弃的维护通道和早期挖掘的坑道,错综复杂,守卫相对少,但有很多自然形成的能量乱流和…‘神国’自发产生的、不稳定的‘小东西’,比如会隐形偷袭的能量蜉蝣,或者能分泌强腐蚀粘液的肉质陷阱。你需要靠感知提前避开。”
“在夹层区域,寻找有三根并行、表面有暗蓝色陈旧荧光苔藓的粗大管道。沿着管道方向走,会抵达一个废弃的早期‘调律室’(现在已经不用了),那里是暗瞳一个不常用的物资中转点,偶尔有低级祭司路过。从那里通风管道向上,爬大概三十米,能窥见‘上层’的情况。”
老瘸子用刀尖在地上重重一点:“‘上层’,就是‘神国’的核心活动区域。‘共鸣腔’、‘静默之间’、‘祭司休憩所’、‘圣物储藏室’,以及最中心的‘中央圣坛’,都在那里。守卫极其森严,不仅有大量‘神佑卫士’和灰袍祭司,还有更高级的、融合了‘圣晶’和生物技术的‘神选战士’,以及无处不在的、与‘圣咏’深度绑定的感应网络。”
“你妹妹所在的‘第三共鸣腔’,在‘上层’的东北区域,靠近‘圣咏’传导管道(那些最粗的、发光最亮的肉质脉管)的节点。那里是‘圣咏’强度最高的区域之一,对精神的压力极大。‘共鸣腔’本身是一个半封闭的、类似卵形的、由高强度生物质材料构成的独立空间,入口有能量屏障和至少四名‘神选战士’把守。内部情况我不清楚,但肯定有维持‘调律’的装置和至少一名高阶祭司监控。”
“至于‘中央圣坛’…”老瘸子的手顿了顿,刀尖在灰尘中划出一个位于所有线条中心位置的、被数个同心圆环绕的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上层’的最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由活化的暗紫色晶簇和不断蠕动的生物质共同构成的、类似祭坛又类似王座的结构。那里是‘圣咏’的绝对源头,也是‘神国’能量场的核心。主祭…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主持‘圣咏’,维持‘神国’,进行最重要的‘仪式’。我没有亲眼见过圣坛内部,但远远瞥见过它的轮廓…还有,感受过主祭偶尔散发出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那不是人类的气息。冰冷,浩瀚,混乱,带着一种绝对的、非人的‘意志’。仅仅是远远感知,就让人灵魂颤栗,生出无法抗拒的、想要跪拜的冲动。小子,如果你不得不面对主祭…我建议你,最好直接自杀,那样可能还痛快点。”
陆九渊默默听着,将老瘸子划出的简陋地图和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死死记在心里。六个小时,要穿越如此复杂危险的区域,找到并潜入守卫森严的“共鸣腔”,救出妹妹,还要避开主祭和中央圣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必须去做。
“主祭…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陆九渊问。
“不知道。”老瘸子摇头,“我躲在这里两年,只远远见过几次他(还是它?)的身影,笼罩在浓郁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光雾中,看不清具体样貌。有时是人形,有时…形态会有些…变化。能力?呵,能掌控这样一个‘神国’,维持那该死的‘圣咏’,将那么多人变成祭品和怪物…你觉得他(它)会有什么能力?我只知道,所有灰袍祭司对他(它)的恐惧和崇拜,都深入骨髓。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怀疑,主祭可能…不完全是人类了。他(它)和这个‘神国’,和那‘圣咏’,甚至和‘门’后的存在…联系可能比我们想的都要深。他(它)或许本身就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某个存在的…‘化身’?”
陆九渊想起“信标”记录中提到的“门”后“非自然信息结构体”和“人为引导”的猜测。难道主祭就是那个“引导者”?或者,是被“引导”后产生的某种…“代行者”?
“最后一个问题,”陆九渊看着老瘸子,“你为什么帮我?别说什么良心发现或者看我顺眼。你在这里躲了两年,苟且偷生,现在却为了一个陌生人,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可能暴露你自己。为什么?”
老瘸子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炉里最后一点余烬也彻底熄灭,洞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远处“圣咏”的微光和陆九渊身上那淡淡的暗红色纹路提供着些许照明。
“我…不是帮你。”老瘸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刻骨的仇恨,“我是在帮我自己。或者说,我在…赎罪。”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壁和“神国”的血肉,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过去。
“两年前,不,更早…在‘神国’还没建成,暗瞳还只是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昆仑山的‘门’只是偶尔泄露点辐射的时候…我是‘昆仑绝境应对指挥部’下属第三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陈国栋。”
陆九渊瞳孔一缩。陈国栋?陈婆的丈夫?还是兄弟?陈婆提到过她死去的丈夫,也是研究员…
“我们研究所的任务,就是研究‘门’,研究那些泄露的能量,研究被污染变异的生物…我们想找到关闭‘门’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抵御污染、让人类活下去的办法。”老瘸子,或者说陈国栋,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我们取得了一些进展,发现了‘冰魄寒髓’的稳定作用,甚至…从一些更古老的遗迹碎片中,破译出了关于‘钥匙’和‘上古文明’的零星信息。我们还发现,‘门’的能量污染,并非完全不可控,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与某些生物体的基因和意识产生…‘有限度的共生’?我们称之为‘适应性进化’。”
“但有些人…不满足于此。他们看到了‘门’能量中蕴含的、远超地球科技的力量可能性。他们渴望力量,渴望进化,甚至…渴望成为‘新世界’的神。当时的指挥部高层,有一部分人被这种想法侵蚀了。暗瞳的雏形,就在那时,在指挥部内部,悄悄滋生。”
“我当时…太专注于研究,太相信数据和逻辑,忽略了人心和人性的贪婪与疯狂。我甚至…参与了一些早期的、不人道的‘适应性’实验,用动物,后来…用一些自愿的、或者来历不明的‘志愿者’…”陈国栋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厌恶。
“后来,事情失控了。那些渴望力量的人,秘密进行了一次危险的、试图主动与‘门’建立‘稳定连接’的试验。试验地点…就在这昆仑山深处,就在现在这个‘神国’的下方,那个最初的、最大的‘门’的裂缝附近。”
“试验…失败了。或者说,成功了,但结果完全不是他们预期的那样。‘门’的能量大规模爆发,引发了第一次‘绝境’灾难。试验场和附近的研究站瞬间被吞噬,无数人惨死。而那些试验的主导者,包括当时几个被蛊惑的高层,在能量爆发中,似乎与‘门’后的某种存在…建立了某种扭曲的联系。他们活了下来,但变得…疯狂,强大,非人。他们自称得到了‘神启’,是‘新世界’的先知和引导者。他们就是暗瞳最初的‘主祭’和‘大祭司’。”
“指挥部崩溃了。一部分有良知的人试图反抗、清理,但内部早已被渗透,外部又面临灾难和怪物的威胁…很快,反抗失败了。活着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被同化,要么…像我一样,侥幸逃脱,东躲西藏。”
“我逃到了这里,这个废弃的早期地下基地。那时候,‘神国’还没开始建造,这里只是荒废的坑道。我躲着,靠着以前的知识和捡垃圾,勉强活着。我看着暗瞳的人一点点下来,用活人献祭,用那扭曲的科技和‘门’的能量,建造起这个恶心的‘神国’。我看着他们用‘圣咏’洗脑,用‘圣乳’改造,制造怪物和傀儡。我看着无数像我女儿一样年纪的孩子,被抓来,变成祭品…”
陈国栋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流下,冲开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我女儿…小雅…她那时候才十五岁…聪明,漂亮,笑起来像她妈妈…她和她妈妈,在第一次‘绝境’灾难时,就在山下的临时安置点…我没能救她们…等我找到的时候,只剩下…碎片…”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陆九渊沉默地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同情,但更多的是警惕。一个被痛苦、愧疚和仇恨折磨了两年的老人,他的精神状态和判断力,真的可靠吗?他帮自己,真的是为了“赎罪”和复仇,还是…有别的、更深的打算?比如,利用自己去试探、去破坏,甚至…去充当某种“诱饵”或“催化剂”?
陈国栋似乎察觉到了陆九渊的怀疑,他用力抹了把脸,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我帮你,有私心。我恨暗瞳,恨那些疯子,恨这个该死的‘神国’和‘圣咏’。我躲了两年,像老鼠一样活着,每天都被噩梦和愧疚折磨。我试过破坏,试过偷袭,但都没用,我太老了,太弱了,我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你不一样。”他死死盯着陆九渊,“你身上有‘门’的污染,有‘秩序’的碎片,有‘观察者’的遗物,现在还有了‘神国’的伪装…你是一个‘变数’,一个我等待了两年都没等到的、可能撼动这个邪恶体系的‘变数’。帮你救你妹妹,是其一。其二,如果你真的能制造混乱,甚至…有机会破坏‘圣咏’的核心,或者伤到主祭…那就算我死,也值了。至少,我能稍微…赎一点罪,能去下面见小雅和她妈妈时,不那么…无地自容。”
他的眼神坦然而疯狂,混合着深沉的绝望和渺茫的希望。
陆九渊与他对视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他不需要完全相信陈国栋的动机,他只需要知道,此刻,他们有共同的目标,而且陈国栋掌握着必需的信息和路径。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陆九渊挣扎着,用“斩雾”支撑,再次站起。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依旧,但那股不顾一切的意志,如同冰冷的火焰,重新在他眼中燃烧起来。“时间不多了。我们出发。”
陈国栋也站了起来,重新戴上那副麻木而坚毅的面具。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将那把短刀插回腰间,又从角落一堆破烂里,翻出几个用脏布包着的、沉甸甸的小东西,塞进怀里。“路上用。记住路线,遇到岔口,尽量选有陈旧人工痕迹、或者‘圣咏’流动相对‘平缓’(虽然也很混乱)的方向。如果遇到无法避开的守卫,尽量用你现在的‘伪装’气息震慑,或者快速解决,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如果…如果你感觉‘伪装’快要失控,或者身体撑不住了…”他顿了顿,将一个用金属丝粗糙捆扎的、鸡蛋大小的、散发着不稳定能量波动的东西塞给陆九渊,“用这个,拉开这个环,扔出去。它会制造一场足够掩盖你最后动静的‘小烟火’。”
那是一个自爆装置。用来自我了断,或者同归于尽。
陆九渊默默接过,塞进怀里,与那块冰冷的、可能存储着妹妹命运的数据板放在一起。
没有更多的告别,没有豪言壮语。陈国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藏身两年的、肮脏破败的“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然后,他佝偻着背,拖着那副简陋的机械义肢,率先钻出了那个隐蔽的洞口。
陆九渊紧随其后。
橘黄色的火光早已熄灭,身后是冰冷的、布满灰尘的黑暗。前方,是更加深邃、更加危险、被永恒“圣咏”笼罩的迷宫,是拯救至亲的渺茫希望,也是一条几乎注定通往毁灭的、孤独的、血色的路。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斩雾”断剑,剑身似乎感应到他决绝的意志,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共鸣。
他迈开脚步,拖着依旧沉重疲惫、嵌着“炸弹”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进了前方翻涌的、甜腻的、充满疯狂低语的黑暗之中。
“圣咏”的旋律在耳中嗡鸣,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