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幽冥沼泽
天还没亮，老瞎子就把陆九渊摇醒了。
“走了，趁雾最大时候进去，有些东西不爱动。”老瞎子往他那件百衲衣似的袍子里塞着零零碎碎的东西，那副古怪的电子眼镜在昏暗的晨光下泛着冷光。
陆九渊迅速收拾好。他的伤在“泰坦协议”和一夜休息下好了大半，行星级四阶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只是内视时，那些“黑色颗粒”污染的暗色斑块依旧存在，如同系统里无法清除的坏道。
两人离开隐蔽所，悄无声息地潜入铁石镇外越发浓重的雾气中。老瞎子对地形熟得令人发指，专挑那些被废墟、垃圾山和变异植物覆盖的小道，完美避开了几处疑似暗瞳布设的移动侦测器和巡逻路线。
走了小半天，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一种不祥的、带着淡绿的浑浊。空气变得潮湿闷热，脚下地面开始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拔出脚时带着“咕叽”的水声和腐臭味。周围的植物也变得诡异起来，多是些叶片肥厚、颜色艳丽、或长满尖刺的怪异品种。
“前面就是‘电离沼泽区’，本地人叫‘鬼哭潭’外围。”老瞎子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两个简易的过滤呼吸面罩递过来，“戴上。这雾里有高浓度的硫化氢、甲烷，还有从沼泽深处飘散的、成分不明的有机神经毒素气溶胶，吸多了头晕眼花产生幻觉是轻的，严重了肺水肿、神经坏死。”
陆九渊接过戴上，面罩自带简单的活性炭和化学滤层，空气顿时变得干涩但安全了许多。银翼的环境分析也确认了老瞎子的话，并标注出几种危险化合物的浓度正在攀升。
“跟紧我，看准我落脚的地方。”老瞎子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带天线的简陋仪器，像是自制的探地雷达，他一边看着仪器屏幕上模糊的波形，一边用一根长金属探杖试探着前方地面。“这下面是千年腐殖层和地下水混合的流质泥潭，看着是草皮，一脚下去可能就没顶。还有‘酸水坑’，pH值能到2以下，沾上就烂。”
两人一前一后，在及膝的浑浊泥水和浓雾中艰难跋涉。四周死寂，只有他们踩水的声响和粗重的呼吸。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泥潭深处冒出，在水面炸开，释放出更浓的恶臭。
“注意头顶和两边。”老瞎子忽然低声道。
陆九渊抬头，开启银翼的增强视觉。只见浓雾中，隐约有无数的黑点在缓慢飞舞，聚集成一片片移动的“云”。放大视野，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长着透明翅膀、口器如同细长针管的巨型蚊类。它们似乎对活物的热量和二氧化碳特别敏感，在两人周围盘旋，但因为过滤面罩和涂抹的驱虫剂（老瞎子之前给的），暂时没有靠近。
“变异的‘沼泽巨蚊’，”老瞎子声音平静，“口器能刺穿普通皮革，注射的毒素包含抗凝血剂和神经麻痹成分，被叮一口，流血不止加上肌肉失控，在这泥潭里就等于死了。别弄出太大伤口，血腥味会刺激它们。”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金属杖突然传来“啪”一声轻响，像是碰到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紧接着，旁边一丛暗红色的、如同发菜般的水草猛地一颤，一道细如铁丝、快如闪电的暗影从草中弹射而出，直刺老瞎子脚踝！
“铁线蛇！”老瞎子反应极快，缩脚的同时，金属杖向下一砸！但那暗影极其灵活，在空中一扭，竟躲开了大部分力道，只是被擦了一下，跌落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这东西是群居的，一击不中就唤同伴！”老瞎子喝道，“快走！离开这片水草区！”
两人加快速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跑。果然，周围的水草从开始接二连三地颤动，无数道细小的暗影如同弹射的鱼线，从四面八方袭来！目标多是腿部，速度快得惊人！
陆九渊挥动“血嚎”，刀光在身前织成一片暗红色的网，精准地将射来的“铁线蛇”斩断。这些蛇身体极其坚韧，若非“血嚎”锋利且灌注了原能，普通刀刃很难一击斩断。被斩断的蛇身落在泥水里，依旧疯狂扭动，断口处渗出无色无味的黏液。
“小心别沾上蛇血和黏液，也有微毒！”老瞎子提醒，他没用武器，但步法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袭击，手中的金属杖每次点出，都能精准地刺穿铁线蛇的头部。
冲过了这片密集的水草区，袭击才渐渐稀少。两人不敢停留，继续向前。雾气略微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颜色深黑如墨的水域，正是“鬼哭潭”。潭水死寂，不起一丝波澜，水面飘着淡淡的灰白色雾气，比周围更冷。潭边是犬牙交错的黑色岩石，在一些岩石缝隙里，生长着几株散发着微弱幽蓝色荧光的植物——幽冥花。
“到了。”老瞎子示意陆九渊伏低身体，躲在几块大石后。“幽冥鳄就在潭底。这东西是变异的湾鳄，领主级高阶，皮糙肉厚，力量恐怖，能长时间潜伏，突袭速度极快。最重要的是，它似乎能一定程度干扰周围的生命能量场，让靠近的生物产生惰性和恐惧感，所以叫‘幽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罐，打开，里面是一块暗红色、似乎经过特殊处理的肉块，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腥甜气味。“用‘血纹野猪’的心头肉，混合了几种能强烈刺激鳄类嗅觉信息素的化合物泡了三天。这东西闻了肯定忍不住。等会我扔到对面，把它引上岸，你就去采花。记住，要连根部的能量结晶一起挖出来，那才是精华，但根扎在石头里很深。用这个。”
他又递给陆九渊一个巴掌大的、由某种白色温润矿物雕成的盒子。“‘能量惰性保存盒’，能最大程度减缓能量逸散。采到立刻放进去。”
“你一个人拖住它？”陆九渊看着那块肉，又看看深不见底的潭水。领主级高阶，比熔岩巨蟒（幼体）只强不弱。
“嘿，看不起我老头子？”老瞎子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我在荒野里混的日子比你岁数都大，什么玩意儿没见过。一条大蜥蜴而已，弄不死我。你动作快点就行，采完别管我，直接按我们来的路线撤，我自有办法脱身。”但他镜片后的目光，却格外凝重。
陆九渊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体内能量奔腾，“泰坦协议”处于随时可全功率运转的待机状态。银翼锁定了三株长势最好、能量反应最强的幽冥花。
两人静静等待。潭水依旧死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腐败和那诱饵肉块的腥甜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大约一小时后，潭水中央，开始冒出一串串巨大的气泡。紧接着，水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厚重青黑色骨板的楔形头颅，缓缓探出水面。头颅像一辆小型坦克，冰冷的竖瞳是琥珀色的，没有任何感情，缓缓扫视着岸边。它张开嘴，露出匕首般的森白利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沉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带着一种顶级掠食者特有的从容与压迫。
是幽冥鳄。仅仅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超过五米，全身长度恐怕接近十五米！其生物能量场在银翼的视界中，如同一团深不见底的、缓慢旋转的黑暗漩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就是现在！”老瞎子低喝一声，独臂猛地发力，将那罐诱饵肉朝着潭水对岸用力掷去！
肉块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对岸的岩石上，罐子碎裂，浓烈的气味瞬间爆发开来！
“轰！！！”
平静的潭水猛然炸开！幽冥鳄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鱼雷，带着冲天水花和恐怖的威势，直扑对岸！它上岸了！四肢短粗但肌肉贲张，爬行速度竟丝毫不慢，所过之处，岩石崩碎，地面犁出深沟！
“上！”老瞎子对陆九渊吼道，自己则抽出了他那根不起眼的金属手杖，手杖一端突然弹射出一截高频振动的苍白刃锋，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形一动，竟然后发先至，拦向了幽冥鳄的去路！
陆九渊咬牙，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最近的一株幽冥花。他拔出“血嚎”，将能量灌注刀尖，狠狠刺入花根下的岩石缝隙！岩石极其坚硬，碰撞出火星。他心急之下，左手五指并拢，皮肤下银光流转，【肌体超频】在手臂瞬间爆发！五指如钩，猛地插入岩缝，咔嚓一声，硬生生将一块岩石掰裂！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泛着幽蓝光芒的根系和一小簇晶莹的根瘤状结晶。
他小心翼翼地将整株花连同根瘤挖出，放入玉盒，然后扑向第二株。
另一边，老瞎子和幽冥鳄已经交上了手。
老瞎子的战斗方式与他的形象截然不同，迅捷、精准、狠辣。他并不与幽冥鳄硬拼力量，而是如同鬼魅般绕着它游走，那柄高频振动的苍白刃锋，专挑幽冥鳄眼睑、鼻孔、口腔内壁、四肢关节连接处等相对薄弱的地方下手。每一次刺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飞溅的火星——幽冥鳄的防御实在太强了！振动刃锋多数时候只能在骨板上留下白痕，偶尔刺入稍软的组织，也立即被坚韧的肌肉和厚皮卡住，难以造成深层次伤害。
幽冥鳄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粗壮的尾巴如同巨大的钢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横扫而来！老瞎子急速后跃，尾巴擦着他的衣角扫过，将后方一块磨盘大的岩石抽得粉碎！碎石溅射，打在老瞎子的能量护盾（他也有类似装备）上砰砰作响。
陆九渊挖出了第二株花。还差最后一株，也是长得最高、扎根最深的一株。他冲到岩石下，双手抓住花茎，全力向外拔。花茎坚韧无比，但根系仿佛与岩石生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快点！”老瞎子那边传来一声闷哼。他被幽冥鳄一次假动作骗过，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虽然避开了撕咬，但被肩部狠狠撞中，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中溢出一缕鲜血。他手腕上一个手环状的装置闪烁起危险的红光——能量护盾过载了！
幽冥鳄舍弃老瞎子，赤红的竖瞳瞬间锁定了正在拔花的陆九渊！它认出了这个偷窃它“财产”的小贼！后肢猛蹬，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碾压过来，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残影！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陆九渊心脏几乎停跳！生死关头，他狂吼一声，将“泰坦协议”和【肌体超频】同时催发到极限！体表白光大盛，甚至压过了幽冥花的蓝光！他不再拔花，而是松开手，身体向后微仰，然后右腿如同战斧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幽冥花扎根的岩石根部！
“砰！！！”
一声闷响，岩石剧烈震动，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陆九渊借力向后倒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幽冥鳄足以将他拦腰咬断的巨口，但左手小臂被一颗锋利的牙齿划过，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顾不上疼痛，落地后再次前冲，双手死死抓住因岩石松动而有些歪斜的幽冥花，用尽全身力气，配合腰力，狠狠一拔！
“噗！”
第三株幽冥花，连同下面一大块附着根瘤的岩石，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但也因为用力过猛，他向后摔倒，手中的花脱手飞出，划着弧线，落向黑沉沉的潭水！
“不！”陆九渊目眦欲裂。
就在花即将入水的瞬间——
“哗啦！”
潭水再次炸开！又一条体型稍小、但也有七八米长的幽冥鳄从水中窜出，精准地一口叼住了那株飞落的幽冥花！是雌鳄！两条幽冥鳄，一公一母！
“妈的！是配对栖息的！”老瞎子咳着血爬起来，脸色难看，“公的守领地，母的潜伏护崽！怪不得这么拼命！”
两条领主级高阶（母鳄略弱，也接近高阶）的幽冥鳄！彻底超出了他们能应对的极限！
“撤！花不要了！”老瞎子嘶声喊道。
但陆九渊看着母鳄口中那株完好无损、根瘤犹在的幽冥花，眼中满是不甘。就差这一株！而且，他左臂伤口的血腥味，在浓雾中弥漫开来。
两条幽冥鳄，一前一后，将他堵在了岩石和水潭之间。公鳄眼中是暴怒，母鳄眼中是冰冷杀意。恐怖的生物能量场交织，形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绝境。
陆九渊握紧了“血嚎”，准备拼命。他还有一次【能量偏转力场】，还有老瞎子给的电磁脉冲贴片…
就在这时，老瞎子做出了一个让陆九渊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扯下了自己左手腕上那个闪烁着红光、已经过载的手环，然后用尽全力，将它掷向两条幽冥鳄之间的地面！同时，他口中发出一种奇特的、短促而高亢的音节，不像是语言，更像某种激活指令或频率编码！
“能量熔炉，过载释放！给我爆！”
“嗡——轰！！！”
那手环在落地的瞬间，内部迸发出无法形容的刺目强光！紧接着，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以落点为中心猛然向四面八方爆发！那不是爆炸，更像是小范围的空间能量被瞬间粗暴地扰乱、撕裂、然后释放！
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呈环形龟裂、下陷！空气被电离，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刺眼的电弧！两条强横无比的幽冥鳄，被这近在咫尺的、远超它们理解的能量乱流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远处，发出痛苦的嘶吼，体表厚重的骨板都出现了裂纹和焦痕！而距离稍远的陆九渊，也被余波狠狠推飞，撞在岩石上，眼前一黑，气血翻腾。
“走！”老瞎子如同苍老的猎豹般窜过来，一把拉起几乎晕厥的陆九渊，朝着来路没命地狂奔！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甚至跑起来都有些踉跄，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和消耗。
两条幽冥鳄挣扎着爬起来，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咆哮，但似乎对那能量乱流心有余悸，加上受伤不轻，并没有立刻追来。
两人在沼泽中亡命奔逃，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完全听不到鳄鱼的怒吼，也感受不到那令人心悸的能量场，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土坡后瘫倒下来，剧烈喘息，咳出带血的沫子。
老瞎子情况很糟，他瘫在地上，身体微微痉挛，皮肤下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他手腕上原本戴手环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焦黑的灼伤，深可见骨。
“前辈！”陆九渊挣扎着爬过去。
“死…死不了…”老瞎子勉强摆摆手，声音细若游丝，“就是…‘能量熔炉’过载…反噬…伤了根本…起码…躺三天…”他苦笑着，“妈的…这次…亏大了…”
陆九渊默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老瞎子为了救他，用了这种代价巨大的手段。他赶紧从自己背包里找出仅剩的、从铁石镇换来的中级细胞修复剂，给老瞎子注射进去，又拿出清水和高能食物。
“花…采到了吗？”老瞎子缓过点气，问。
陆九渊这才想起，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温润的玉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株幽蓝的植物，根瘤完好，散发着阴冷却精纯的能量波动。在最后的混乱中，他竟然下意识地将玉盒紧紧护在了怀里。
“三株…都在。”陆九渊声音有些干涩。
老瞎子看着玉盒，独眼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行…没白折腾…收好。二十七克…结晶…别忘了…”
“前辈，您的伤…”
“别废话…我自己的事。”老瞎子闭上眼睛，“让我…休息会儿…你警戒…这三天…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了…”
陆九渊不再说话，默默地将老瞎子移到更舒适的位置，自己则强打精神，握着“血嚎”，警惕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四周。左手小臂的伤口已经止血，在快速愈合，但之前战斗的消耗和“黑色颗粒”带来的隐痛依旧存在。
他看向昏迷中的老瞎子，又看向玉盒中的幽冥花。
变强的路上，代价如影随形。他人的援手，也并非无偿。
他必须更快，更强。才能偿还，才能保护，才能…走到最后。
夜色，在无声无息中，再次笼罩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