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8 子弹时间

树林边缘。

哨兵树的枝桠轻轻一晃，一只鹰隼收拢翅膀落在最高处的那根横枝上。

锐利的目光，掠过树底下的利威尔一方和对面的强盗。

在它眼里，只是分成两拨的奇怪动物。

它见过森林里争夺巢穴的狼獾，见过河流边抢食的秃鹫，也见过树下这些奇怪的动物——明明没有利爪尖牙，却爱用僵硬的肢体和刺耳的噪音宣示敌意。

凡人皆有一死……

但那不是今天！

当西夫恢复自由，走向站在大树底下的同伙们时，西夫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能逃出生天。

国王大道两边的人，似乎都松开一口气。

也许就像利威尔说的，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在这里死去。

在大汉们的眼里，利威尔这帮人真的是群硬茬子……当然，手提钉头锤的胖汉是个例外，那是此地唯一一个从头至尾都没担心过战斗发生的家伙。

风从枝梢溜过，带走几片树叶。

树上的鹰隼忽而偏过头，抖了抖尾羽，爪子在粗糙的树皮上抓出几道浅痕，猛地展开羽翼在树梢盘旋半圈，接着振翅冲上云霄，把这些两脚兽彻底抛在了视野下方。

这阵风的吹过，似也促成树下的和平。

“一换一，很公平。”

白鹿貌似也很满意能这么收场，如果不去注意她唇角的讥讽的话。

利威尔虽信不过她，但也只好看着人家轻轻夹了下马腹，准备转身离去。

白马乖巧地转过半圈，斗篷在风中哗啦作响，金发与阳光交织出耀眼的光晕。

利威尔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跟着，再次提起。

“对了，”回身到一半，白鹿似乎意犹未尽，在马上给了利威尔一个带有明艳笑容的侧颜，“你这么有钱，等哪天我混不下去了，说不定也学奥斯温一样，到你那儿混饭吃。”

“凭白鹿当家的本领，想必不会有那一天的。”利威尔不解其意，但敬谢不明，催促着送客，“那就，再会？”

女人心思变得快，也不知是利威尔哪句得罪了她，白鹿刷的收起笑容，探手拿弓、右手抽箭，搭在弦上就射。

动作一气呵成，快到离谱！

好在利威尔的盾，也一直不曾放下。

恍惚中，注意力紧绷的利威尔仿佛能看清她拉弓放箭的每一缕姿态，本来快得惊人的起手箭术在缓慢到凝滞的时光里舒展成一格格的慢动作。

还不止如此！

洁白的马鬃丝缕分明地侵染着晨光，马匹的女主人，每一根金色发丝都在空气中划出慵懒的弧线，白色猎装下凹凸起伏的线条清晰可见，皮质手套与木弓的摩擦声像在耳边响起，洁白尾羽的利箭快捷地划破空间……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支系着什么东西的弓箭正朝自己的方向射来。

短短一瞬，利威尔莫名进入到某种玄奇的视界里。时间很不科学地放慢、变缓，他的思绪并未受到影响，五感更是明显的放大增强。

弓箭破开空气的锐响被拉长成丝绸般的颤音，手下们的惊呼被拆解成细碎的声波。

利威尔的深蓝瞳孔里倒映出袭来的箭，他却明悟到：按照这根箭的前进轨迹根本射不着他，准确来说，箭会从自己的右耳边，差之毫厘的“轻轻”擦过，他变不成“一只耳”，甚至不会激出血痕。

感觉是这么告诉他的，但唯谨慎的利威尔依旧选择往左侧偏了偏脑袋。

“缓慢”而又游刃有余地做完这一动作，利威尔的“砸瓦鲁多”莫名终止，他整个人一下子跌回到真实的世界里。

这女人，真的是说翻脸就翻脸。

利威尔这么想着的时候，在旁人的眼中，确是瞧见白鹿抽冷子偷袭、突然性的挽弓放箭，却被利威尔以一个潇洒而简单的侧首动作轻松避开，两边登时一片哗然。

白鹿手下的一帮人先躁动起来，那个胖汉的眼里有些震动，原先扛在膀子上的大锤再度提到手里。利威尔这边的人则是面露震撼地望向利威尔，随即几个盾手赶紧往他身前挤来。

意图吓人的白鹿，还有没被吓到的利威尔，同时安抚自己的属下，阻止躁动的蔓延。

白鹿侧着马身，稳住马边的胖汉先别轻举妄动，饶有深意的盯住原先她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少年脸上，慢条斯理地说：

“你的身手，很不错。”

“谢谢夸奖，我平时喜欢运动。”

利威尔也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上应付着对方。心里却想：他也是刚才的那“一刹那”，才发觉自己的“运动神经”简直好得出奇，要不是这里人多，他都要狂笑出声。

“不管有没有机会投奔，我都可以先给你们一些帮助。那是我的信物，拿着它，你们的队伍可以安全通过御林。”

白鹿作势微抬了一下精致的下巴，示意利威尔回头去看那支从他耳朵边射过，此时正钉在绞刑架木杆上的白色羽箭，上面果然挂着个什么东西。

利威尔做个手势，吉诺持盾走过去、拔下箭矢，连带那东西回到他身边，拿给他看。

原来是一只白色牝鹿形象的小巧木雕。

利威尔拿过小巧的木雕，算是收下这个信物，并没对方才的“惊吓”有所表示，显得很领情地谢道：“那就谢过白鹿女士的礼物了。”

没再理会虚伪少年的道谢，白鹿策马转身，带着她的人走下国王大道，重新回归林间，遥遥只传来一句笑言：

“再见了，运动男孩……”

利威尔一怔，就听那些重新隐没在树林后的汉子，边喊边唱起来：

“流浪的御林兄弟会啊，

他们说我们是贼。

拿森林当城堡，

走在大地上，四海为家。

没有金子逃得过我们的刀枪，

没有少女逃得出我们的手掌。

噢~流浪的御林兄弟会啊，

谁人见了都害怕……”

眼见御林好汉们闪人都不忘飙歌，跟仙侠小说里人物出场要念定场诗似的。

利威尔不禁嘀咕一声：玩匪帮说唱的土哥们儿，就是顶。

转头，对身旁吉诺的第一句话就是：

“咱们不走御林了。”

……

枝繁叶茂的林子里。

粗壮厚实的树干相互挤攘，扭曲的树枝在众人的头上织就成一片浓密的树顶，将天空划分成一块又一块。

树顶下方，唱完歌的御林好汉正在归去。

行走在好汉中间的大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不太甘心，抬头看一眼骑着马的女人，又垂首去看脚下的路，挺挺肚子迈开大步，瓮声发问：

“这么肥的羊，真的不试着宰一宰，就这么放过了？”

“放心，本恩。”

骑马的女人似乎猜到他会这么问，语气悠然：

“我会‘盯’着他们的。”

“大肚子”本恩闻声望去，只见女人的唇角勾勒出一丝笃定的笑意，金发飞扬间高昂起头。

面朝天空的白皙脸蛋上，那双原本湛蓝色的眼睛再没有半点神采，只余下神秘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