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7 女演员白鹿

马蹄声，踏碎林间淡薄的雾气和一时的宁静。

随着地面上的尘土在晨光中簌簌扬起，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声音的主人终于姗姗登场。

一匹不含其余杂色的纯白骏马，踏着优雅的碎步从绿荫中现身。马背上的身影如松般挺直，昂然跨坐在边角镀银的苍白马鞍上。

那是一个身形健美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漆成白色的紧身猎装，外罩一件带兜帽的连体斗篷，兜帽边缘若隐若现，旁人只看得见她精致的下颌线。女匪身材苗条，膝盖轻轻夹着马腹，指尖随意地牵在缰绳上，从林间骑马踱出。

原本围聚在大道旁的“好汉”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你推我让地纷纷空出一条“小径”，好让这一人一马通过。

当马蹄在大道中央踏定，骑马的女人轻抬起手，掀开她的兜帽，瀑布似的金发瞬间倾泻而下，掠在她肩头的白色皮甲上。一双如同矢车菊般湛蓝的眼眸左右睥睨，唇角始终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像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看得出，这是个相当自信、也相当会装的女人。脸上仿佛随时带着笑，可那笑意并非取悦，而是漫不经心，好似没有能让她在意的事情。

望着金发碧眼的女匪徒，利威尔的心里有了些初步的判断。

“看来，我们来晚了，被人抢先了一步？”她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清冽，目光扫过利威尔，及他身后面现犹豫的奥斯温，笑容里更添几分玩味。

利威尔恍然，她刚才说的“你绑了我的人”，原来指的竟是这个“人”。

扛起钉头锤，站到那匹白马边的胖汉，在旁呵呵笑道：“头儿，你也出力了啊，不然长颈指不定已经被落木城的杂碎给吊死了。对了，这些外乡人怎么处置？要‘请’他们到老林子里歇歇脚吗？”

他刻意加重的语气惹得周围的汉子们低低地笑闹起来，空气里，顿时弥漫出一股不怀好意的野性气息。

奥斯温的脸上一僵，接着是肉眼可见的尴尬，面色难看道：

“白鹿，你是了解我的，我不可能在林子里待太久。再说……我已经替你们效力一年多了，西蒙和迪尼萨他们近来也越来越不对劲……”

显然，同伙的“营救”，未能打消他分道扬镳的打算。

“怎么，你打算换一个新雇主？”

女声懒洋洋的说着，腰间挂着白色剑鞘的剑，伴随马匹的轻颤而微微晃动，镶嵌在银质剑格上的硕大蓝宝石闪烁起危险的光。

名为“白鹿”的女匪首微微偏首，柔顺的金发从肩头滑落到高耸的胸前。她伸出戴着露指手套的手，轻巧地搭在鞍边的一把白色长弓上。那木弓的白色与她的手指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更白一点。

利威尔注意到，她的剑，佩戴在腰部的右侧。于是猜测，这个女人的惯用手恐怕是左手。

他猜对了，也算错了——

白鹿确实是个左撇子，但她的右手同样灵活。左手使剑、右手拉弓，再加上匕首，比她迷人的外表危险得多。

“奥斯温……”因被拒绝，白鹿改称呼了，“你自然有你的计划，要不然也不会抛下兄弟伙独自离开。”

她心知，如果这回依旧顺利地救下奥斯温倒还好。

铁种为报救命之恩，说不定还能再给兄弟会打几年工。现下的情景就有些难办了……要不是整个团伙接近一半的后勤物资都得依靠铁种的走私线路，她根本犯不着走这一趟！

想到这里，白鹿有些迁怒的转头看向那名谨慎非常、恨不得盾牌长在手里的少年。

利威尔之所以不敢放下手上的盾，是因为白鹿背后的箭壶已空，显然是方才射光的，可还有另一囊箭袋正挂在她的鞍后，箭袋里装满了箭，说明对方的“弹药”仍旧充足。

白色的羽箭，刚才出手的就是她。利威尔又确定一个信息。

见到利威尔前后打量的眼光，白鹿冷笑着：“你们又怎么说，外乡人？刚才不是还宣称要把我的人还给我吗？”

利威尔右手向后，从奥斯温手中接过静如雏鸡的探子，拽着他往身前一带，答道：“这个人是你的手下吧，等我们退出一段距离，自然会放他回去。”

“西夫？”望着被当作挡箭牌似的手下，白鹿脸上的笑容更冷，像被炭火轻吻过的红唇似要喷出真正的烈焰，“小子，你真的很有胆量！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家族给了你在御林地界猖狂的底气？”

对于她的怒火，利威尔像是无动于衷，个头矮也有个头矮的好处，他在“西夫”身后安全感大增，没有半点猖狂、很讲礼貌的说：“在问别人名字前，难道不该先报上自己的大名吗？”

“我是‘白鹿’温妲。”

自爆匪号的温妲都快气笑了，对方这群人身上浓郁的彪悍气质和此刻默契的阵形，是她眼下没有发火的唯一原因，也是她所认为的这个嚣张小子的倚仗。

“我叫利威尔，来自星梭城。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只是路过而已。至于奥斯温，他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我们都做不了他的主，不是吗？”利威尔尽量真诚的答复道。铁种是吉诺的朋友，自己不可能在他明确表示“辞职”的情况下把他交出去。

“哦？一个培克。”

白鹿的眼神微凝，修长的手指顺手理了理斗篷的褶裥，娇美的脸上怒色淡去，就像一个成熟的演员能够轻易控制住自身的外在情绪。

知道培克，说明不是普通的匪徒，那就是有的谈。

对话还没开始前，利威尔就在从各种角度观察对方、获取信息。

他知道对面的人数两倍于己方不止，至今还没动手，只是顾虑自己这边表现出来的气势和看上去不差的装备。任何有可能造成开战的因素他都要小心对待，却又不能展现出一丁点的示弱，不然这帮土匪肯定得寸进尺。

“五十金龙！”

衡量了一下，利威尔忽然高声喊道，力求所有人都能听清楚他的价码，“我愿出五十金龙！加上你们的这位兄弟‘西夫’，也会安然无恙的放还给你们。只要白鹿女士同意，今天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会死亡。”

“利威尔·培克是么，呵，你还挺有钱的。”

面对利威尔软硬兼施的说辞，他口中的白鹿女士不为所动，再度带有审视地扫过吉诺的小队以及小队中一脸坚决的昔日同僚，略微沉思间，女士又像是改了主意，“我不是强迫别人为自己效力的人，我可以任由奥斯温随你们走，也不需要你的金龙。”

在她马旁的胖子登时愕然，转头望向白鹿，眼睛瞪的像铜铃，满眼的难以置信：送上门的，这也不要？不会是看那小子俊俏吧？

冬末的阳光从稀稀疏疏的枝叶间落下，女人金色的发丝像是镀了层金边，猎装上的斑驳光影与眼眸中的明亮自信，绘成一副安逸的油画。

利威尔也有半刻失神，但立即发问：

“那么，女士，代价是什么呢？”

这一切。

白鹿没再答话，心里默然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