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0 千面之人与一只眼
暮色降临的树林里。
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东面是骑马女人、大肚胖汉带领的林中强盗。
西面，随时准备脱离树林范围的队伍，则由一小二大骑着马的三人领头。
虽说时间变了、地点也换了，可是依旧让人有种错乱的即视感。
“大肚子”本恩仍然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可是“白鹿”温妲，却不再似白天里的那般神气。
原先纯白无暇的猎装上血流得到处都是，连她身下的那匹白马都沾着不少血迹，白洁的马鬃红成一片，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
此刻此刻的白鹿，真像一只被猎人伤害的白鹿。
奄奄一息的她趴伏在马背，总是傲然微扬着的下巴吃力地抵在马颈上，以作支撑。一头金色长发凌乱的铺洒在背上，利威尔甚至看不见她那双似笑似怒的蓝色眼睛。
不会吧，不会吧？
本还以为是“发现”我们临时变道，带上人追过来打劫的？可看这架势，不会真应了那句“哪天我混不下去了，说不定也学奥斯温一样，到你那儿混饭吃”？
这也太快了，一天都还没到呢。
利威尔承认，看见对方以这个形象出现，他确实呆了两秒，他甚至没有拿盾！他是有钱不错，可也不是那么有钱啊！这犯得着么……
胖汉本恩用粗大的拇指挠了挠脑门，有白鹿在场的情况下，他有点不太适应自己发话，但还是咳嗽一声，说明道：
“嗯……我们没有恶意。我们这边，出了点小状况……”面对利威尔三人不太认可的眼神，本恩索性摆烂，“好吧，我们出了意外，因为没带长颈回去，西蒙那个狗娘养的借口动手，偷袭了白鹿。我们好不容易才杀出来……”
咽了下唾沫，缓口气，本恩瓮声瓮气地接着说：
“……本来，我们的实力也不差，可是一来长颈走了，原先在他手下的人有部分被西蒙收拢走。他们还借机在冲突中抢先动手，先是乌尔马射了白鹿一箭，跟着迪尼萨又给了她一记狠的……”
说到最后，胖子两手一摊，表达着就变成如今这样了的意思：“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强盗集团内讧，咳，你们懂的。”
他说的倒是洒脱，但只看他们已经不到二十人的减员阵容，除了本恩外，其他人基本人人挂彩，利威尔就知道事情没他说得这么简单。这些人里，还有上午没见过的生面孔，说明发起突围的白鹿手下远不止眼前这点，其余人可能都死了。
比如上午那个叫“西夫”的，利威尔就没见着他，可能此人终究还是高兴早了，没有躲过凉凉的结局。
其实，按白鹿和大肚子原先的计划，确实有抢他们一波的打算，毕竟利威尔一看就是一只大肥羊。
可人算不如天算。
发生“意外”之后，白鹿本人的伤势很不妥，他们这群斗输了的残兵败将又不能在兄弟会的地盘养伤，觉得利威尔车队里有伤药的本恩等人，才下决定缀上他们。
至于，本恩等人怎么获知利威尔一方的行进方向，也是此时吉诺的问题：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行程路线，还如此快，又如此准确地追上来？”
吉诺的脸上带着困惑，实在是对方的定位能力过于夸张，毕竟他们又不是走直线，光靠猜到他们前往河湾方向可没用。
一旁的奥斯温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话。铁种早知道前同伙的特殊能力，也看出利威尔躲在树林下走、试图遮蔽头顶“眼睛”的用意，却一时很难向旧友解释这世界上还存在某些神奇的诡秘。
是的，利威尔确实怀疑过对方的人马里，有被称为“易形者”的奇人。
那是能侵入动物意识、并控制其行为的神秘学个体。被入侵的动物种类，可以是狗，可以是狼，是猫、是鹿、是野猪，当然也可以是飞禽。
利威尔的视力不错，迅速扫过周边环境，突然拍拍疑惑的吉诺肩膀，指着一颗树道：
“看那颗树，还有停在树上的那只白隼。”
吉诺闻言望去，果见利威尔所指着的一棵树上，有只鹰隼静悄悄地立于枝头。
它通体白色，只在背部和翼带有着很小的棕色斑点，漂亮的头冠显得极其漂亮，羽毛在暮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金属色泽，钩状的喙微微开合，似在嗅闻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但那都是假象。
这只白隼，就是追踪他们的罪魁祸首。
因为，它有着一对苍白的、没有瞳孔的怪异眼睛。
注意到这点的吉诺，不禁失声开口：“这是什么精灵古怪！？”
赶到这里已是全力以赴、体能耗尽，一直趴在爱马上歇气的受伤女人，似乎听见有人用类似“妖孽”的言语辱骂她，双肘用力强撑起身体。
由于姿势的关系，金发披散下只露出半边脸，但那张侧脸上分明有着同样白色的眼睛，与那只白隼毫无差别。
这只眼睛，正诡异地斜视吉诺，眼底似乎在说：
你在口吐什么狂言？
利威尔见状，忙打岔道：“我的队长他没有恶意，只是没见过‘易形者’的能力。”
其实我也没见过。利威尔心说。
他可不想一言不合，又搞得气氛紧张起来，于是又面向吉诺，纠正他的失言：
“那不是精灵古怪，那是祥瑞！”
却见吉诺根本顾不上他的话，像见鬼一样看着白鹿的方向。
嗯？
利威尔好奇地跟他看过去，才发现白鹿已将她的正脸完全转向了这边。
一道卡卡西式、从上额划至下眼睑的伤痕出现在白天那张娇美的脸上。更可怕的是，白鹿的左眼眶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黑洞。左边肩膀上，还插着一支被处理过、砍断箭杆的黑色断箭。
她眼瞎了，利威尔又想，同时反应很快地拉住吉诺一同转开看向那处伤口的视线。
“你的伤势不轻，可以先到我的马车休息。”
说到这里，利威尔显得有些犹豫：“至于你的人……”
“我的人不多了，还都带着伤…对你们……没有威胁。”白鹿尽力说完一整句话，已是气喘吁吁，她流着冷汗继续，“……只要帮助我疗伤，再带着我的人离开御林，我们可以像奥斯温一样为你效力。”
白鹿艰难的露出微笑，笑容中仍带着骄傲，好像在说小子很你走运，算是便宜你了。
利威尔没再拒绝，一个箭术惊人的女土匪固然是厉害，可在他心里远远比不得货真价实、近在眼前的超凡者。
两者的份量大不相同！
在场众人里，没有人比他更懂易形者的能耐，身为易形者本尊的白鹿也不行。
她可以是白鹿、白隼，自然也能是白狐、白马……
似乎觉察到主人指鹿为马、三心两意的想法，利威尔座下的黑马好似不满的打着响鼻，倒不影响他继续思考。
理论上，她可以拥有一千幅面孔、一千只眼睛……哦，现在仅剩下一只了。
白鹿虽说废了一只左眼，但实际上，并不影响她的易形才能发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