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7 幸运儿与…绯红【完】
当美轮美奂的暮光，为山谷镀上暗金时。
风尘仆仆的利威尔一行人终于穿过一片金黄色的麦地，抵达麦田后的低矮山坡。
小山坡的周围，还有一条两人宽的迷你“护城河”。矮坡之上，能仰视到一座拥有围墙、碉堡、塔楼的小型“城堡”。
几人下马，牵起缰绳排成一队，小心翼翼地踏过小河上的木桥，因为马匹重量的原因，脚下的木桥被他们踩得吱呀作响。
过桥上坡，行至仅有一人高的灰土院墙前边，据手下士兵花费几铜星询问到的结果，这里应该便是丹尼斯·艾林的居所。
在利威尔的印象里，这位“谷地宠儿”丹尼斯·艾林，如今只是山谷之主、艾林家族族长、峡谷守护者及东境守护的琼恩·艾林公爵排名第三的继承人。在丹尼斯的上边，还有琼恩公爵的亲侄子和月门堡的总管。
但不可否认的是，丹尼斯·艾林住得离权力很近。利威尔他关注的正是这一点。
望了望远处，好似捅破天际一般的“巨人之枪”，利威尔歪了歪头，示意本恩上前叫门。未等本恩展现他的大嗓门，院子里似已发现他们这伙穿戴盔甲的陌生人出现在日暮时分的自家门口。
打开院门的是一个驼背老头，利威尔主动上前问好：
“老人家，你好，我是利威尔·培克，来自河湾地的星梭城，此来是为面见丹尼斯·艾林爵士。”
“哦哦，来自河湾地的培克，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禀报大人。”
老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利威尔几个身后的“八骏图”，急忙推着木门将进到院子的通道完全打开，好让利威尔他们和他们的马匹进入。说完不等利威尔回应，已是自顾自地回头往院里跑去，那里有一座依着缓坡修建的石砌房屋。
利威尔在院中站定，发现院落的一角搁着一些诸如斧、锤、狼牙棒的重兵器，还有立在草地上的木架，木架上是填充了木块和稻草的简易人形靶。
那一角，似是一个演武场。
院里的其他建筑，除去老头刚跑进去的石屋，也就只有一间磨坊、一个碉堡下的马厩，以及一座三十英尺高、可以用来监控矮坡周围环境的军事塔楼。
价值最高的生产力设施及财产，看来就是那间可供平民收费使用的磨坊了？
利威尔心说，鸟雀虽小，五脏俱全，很标准的有产骑士配备。可在如此丰饶的艾林谷里，这未免还是显得有些寒酸？
“你就是提图斯·培克伯爵的堂弟，利威尔·培克？”
刚卸下盔甲的青年骑士从石屋里走出来，身后带着那个老头，骑士的蓝色武装衣上还沾着午后巡猎的草屑，腰间十字剑的鲨鱼皮鞘在暮色里展现着温润的颜色。
丹尼斯·艾林出身自艾林家族一个有些潦倒的分支家系，他继承了艾林家族的姓氏和金发蓝眼的外貌，可惜没有艾林标志性的鹰钩鼻，显得不太“正宗”。
朝外表俊朗的丹尼斯骑士方向微微躬身，利威尔彬彬有礼地答道：“丹尼斯爵士，星梭城的利威尔向您问好。是的，提图斯正是我的堂兄，想必您也收到了他寄往鹰巢城的信？”
早在利威尔的小队从星梭城的金碗大门出发前，提图斯便已安排城堡里的格雷格学士往鹰巢城派出渡鸦，递送了关于利威尔即将前来谷地的讯息。
丹尼斯·艾林从鹰巢城下的月门堡送信卫兵手里收到写给他的信件，距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丹尼斯的目光掠过利威尔身后的家族士兵，特别是在大汉本恩和八匹即使比之谷地良驹也分毫不差的各色战马身上微微驻留片刻，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我收到了伯爵的来信，也让月门堡的卫兵带走了我的回复。你是我成为骑士以来的第一位侍从，请放心，我肯定会好好教导你。”
年轻的骑士也只有二十余岁，在人才济济的峡谷骑士中略有些英勇的美名，此前因婚姻的关系花费不少，不免囊中羞涩，也就没有主动去招纳侍从。
当然，利威尔这种更高级别贵族子弟的情况又不同，其所服务的骑士既不用负责他日常生活所需的开支，也不用操心侍从的装备、战马等问题，人家家里都提前安排好了。
来他这里当侍从，更多的是拉近双方的关系，可不是单纯过来替骑士老爷做牛做马的。
利威尔脸上带浅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发出轻微金属碰撞声的袋子，递向他接下来将要服务的对象：“丹尼斯爵士，这是我的见面礼。”
袋子里面装有二十金龙，类似利威尔这样的贵族子弟，不用骑士大人支付基本的薪酬，反而还会主动给足“学费”。
看到对面的年轻骑士迟迟没接过去，似乎有些抹不开面子，利威尔及时补上一句：“这也是家兄的一点心意。”
骑士这才手上一沉的接过袋子。
不过出奇的是，接过钱袋的丹尼斯没有变得更加客气，原本和煦的脸上反倒冷了几分，语气也在变硬：“我为你准备好了住处，但你的这些护卫兵，不能住在这里。”
丹尼斯的居所确实不大，已经住着他们夫妻两人，以及一个看门兼做杂活的老仆、两个打扫做饭的老妈子，根本安排不下少年的扈从们。
感到丹尼斯的态度微妙的冷淡起来，利威尔也不以为意：“没有问题，他们会在附近的民居里自己找到合适的住处。”
听到不是让这些人回去，还要住在附近，丹尼斯本想说我能照顾好你，可一开口却又说起了其他：“随便你们。还有你们的马匹，也不能待在我的院里。”
他的马厩很小，只够为两匹马驹提供空间。
这人的性格，好像很别扭啊，是有些自卑还是怎么的？
利威尔敏感地察觉出，收下他的钱后，丹尼斯的表现还没之前礼貌。
这位青年骑士好像想用这样的态度证明：他只是收了他应得的钱，而不会为袋子里的金币折腰妥协。
只是这样的反向情绪转变，未免有些“矫枉过正”了罢。
利威尔看出此人的别扭心态，回头嘱咐本恩带着人和马匹先去刚才打听丹尼斯住处的农家暂住，之后的事今天过后再说。
果然，见少年的扈从们告别、离开了自家的院子，丹尼斯骑士的眉头逐渐舒展开，领着少年进入石屋，也对自己做了一番介绍。
丹尼斯的情况跟利威尔了解到的相差不大，当前者问起少年此前的训练情况时，利威尔也相当正式的向这位有幸成为自己导师的骑士做自我介绍：
“我现在是十二岁……”
是的，出身于星梭城的培家二少在前来山谷的路上度过了他的第十二个命名日。
“……大概是从九岁多的时候开始接触剑术，至今练习时长已达两年半，喜欢骑马、打猎、兵击，和阅读书籍。”
“哦？”
听到培克家的少年是有练过的，丹尼斯明显更加认可，展露出的语气也比较满意：
“你有基础，这就很好。”
只是不知道，少年的基础究竟打磨的怎样？
年轻的骑士想了想，便要求明天利威尔早起，跟他一起早餐、晨练，他要看看少年的水平到底如何。
谈话间，知晓利威尔这一路过来，午后至今还没吃过东西。丹尼斯马上吩咐仆人准备晚餐，还为利威尔介绍了一下他的妻子尤莉娅夫人。
那是一个同样有着艾林家金发的女人，她也是艾林公爵的妹妹亚丽·艾林与出身铁橡城韦伍德家族的伊利·韦伍德爵士的长女。
利威尔便在这间石屋厅堂里，跟他们夫妻俩一起用餐。
“对了，小伙子，刚才我忘记说了，现在补上……欢迎来到艾林谷！”
骑士的声音透出欢愉，也不知是否因为其刚才回房时已细细数过金币的原因，反正餐桌上的丹尼斯心情相当不错。
石砌大厅里早已生起壁炉，松木燃烧的噼啪声驱散了山谷傍晚间的凉意。
厅中的长桌上铺着亚麻布，摆在正中央的陶罐里插着野蔷薇，应是尤莉娅夫人的手笔。
“谷地的幸运儿”丹尼斯·艾林就是因为娶到这位艾林家主系的女性成员，又由于他本身也是艾林家族血统较近的旁系子弟，才能成为琼恩公爵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利威尔还知道，这个顺位马上会随着局势的变化向上猛窜。
丹尼斯家的晚餐，主食是肉类野味和菜汤，还有一些面包为辅。
利威尔专注于自己的餐盘，偶尔回复丹尼斯或他夫人对他这一路上的好奇问询。
当然，他只说能说的。
进餐闲聊中，少年的目光不时投向门廊下悬挂的雄鹿头颅，猜想它是丹尼斯骑士的猎物，那对峥嵘的巨角足有他身高的一半，不仅感叹这个世界的生物长势可真好。
丹尼斯的骑士剑随意地搁在长条木桌的桌腿上，晚上的他穿得也很随意，露出粗布罩衫下的结实臂膀。
烤鹿腿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塘，激起阵阵香气。
丹尼斯用匕首切下一块好肉递至少年的餐盘：“谷里的鹿群今年格外肥硕，相信我，比你在城堡里吃的腌肉更有滋味。”
在这方被群山环抱的天地间，确实孕育着比城堡更为鲜活的生命力。
利威尔食指大动，叉起鹿肉，吃的很欢。为了不再被白鹰女士嘲笑，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儿真的付出了太多。
丹尼斯见状也是一笑，豪迈地用手撕咬起更大的肉块，随着他的动作，麦酒在锡杯中晃出琥珀色的涟漪。
在他背后的墙上，悬挂着绘有蓝色猎鹰的个人纹章盾牌，盾牌上的纹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图案的细节与刚才骑士武装衣上的标记别无二致，与鹰巢城的家徽相比只是缺少了月亮的元素。
“明早让我先看看你的剑术底子，没问题的话，后天就开始学习驯马，补足你的短板……”
骑士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间溅出的酒水滴在刮干净胡须的宽下巴上，利威尔有提过他的骑术不怎么样，好为人师的青年骑士倒也记住了，“山坡西边的草场最适合锻炼马术和练习长枪，等你可以刺穿三指厚的橡木靶，我再教你骑兵的战场阵法……”
丹尼斯很是兴致勃勃地说起他对少年的培训规划，毕竟，这是他的头一位侍从，年轻的骑士自己也很新鲜。
利威尔明白，骑士侍从需要学习的内容实属不少，包括各类关系到今后吃饭本领的军用技能，还有一些琐碎的礼仪修养和关于七神的宗教知识教学。
整个过程，贯穿于维斯特洛所特有的“骑士-侍从”制度中。
这些课程或者说技能，如果碰到博学又经验丰富的服务对象，而这个服务对象也愿意倾囊相授教给你，那么侍从可以逐步学到格斗、剑术、长枪冲锋、全副铠甲的马上作战、指挥愚蠢的征召农民，并通过参与围猎、实践战术配合能力等重要的训练内容……
这些都是一般骑士家庭里密不外传的核心技术。
若非利威尔来自更高级别的军事贵族家庭，一般的侍从学徒若是从头做起，起码得先照料骑士大人的战马一到两年后，才有机会接触到。
丹尼斯是位虔诚的骑士，曾在圣堂里涂抹圣油守夜的那种，大概率还会教利威尔对于七神的忠诚和一些宗教性质的仪式，例如彻夜祷告、忏悔之类的以强化自身信仰。
对此，利威尔当然不感兴趣。
所以少年打算在明天早上，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丹尼斯爵士，他有自己独特的尊敬七神的方式。
他的说服能力，一向都不错。
用完晚餐，丹尼斯便让方才开门的驼背老仆带着利威尔前去休息。
给少年安排的地方，就是那座三十英尺高的石砌塔楼顶端的一间阁楼。
说是阁楼，实际上不过是塔顶的一间狭窄房间，局促到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巧的柜子，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摆不下。
走过塔内一级级的螺旋石梯，来到顶层阁楼的利威尔放下行李，打量眼前的蜗居，心知这就是自己接下来的小屋了，真的忒小了点。
少年来到窗边眺望，觉得还好有壮美的风景可以弥补。
自身所处的尖顶塔楼，在快要消失的夕阳下投射出狭长的阴影，与远处溪流的粼粼波光遥遥相望。
窗外袅袅升起的炊烟，与山间的薄雾交汇在一起。暖色调的天空下，是牧人赶着牛羊缓缓归家的点点身影，牛羊群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更远。
很快，整个山谷便在暮色中悄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矮坡下的麦田，还在轻轻诉说这片土地的丰饶与安宁。
自己现在就像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利威尔心想。
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顺其自然的安住下来吧，这儿总比行在野外的马车上好，不是吗？
明天就要手持“侍从证”正式上岗的少年调整好心情，挽起袖口，仔细地清洁房间，顺带整理、摆放起自己的私人物品来。
他，利威尔，喜欢大扫除！
……
利威尔醒来的时候，没敢轻举妄动。
可能是新床太小了，又或者一个人大扫除累着了……他昨晚睡得并不安好，隐隐发现自己是有点落枕还是怎么的，一时间居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七重地狱啊。
不太清醒的利威尔只记得昨晚尽做梦了，并且还能依稀回忆起梦境中的内容：
自己梦游一般从小床上爬起，打开所在阁楼唯二的家具——那个小巧柜子的柜门，发现里面竟存放着一枚金银相间的华丽龙蛋。
然后，这枚龙蛋上的金银条纹便开始急速扭曲起来，最后化作一团漩涡将他吞噬。
迷迷糊糊的他刚回想起梦里的一切，便有强烈的阵痛袭来。
痛！
好痛！
头好痛！
光怪陆离、满是低语的梦境支离破碎，利威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抽痛异常，仿佛被人用棒子狠狠抡了一下。
迷迷糊糊间，利威尔想要翻身、想要捂头、想要坐起，可完全无法挪动手脚，身体似乎整个失去了控制。
也许我没有真的醒过来？我还身处梦里……等一下，说不定还会出现自以为已经醒了，实际依然在睡的情况。
对于类似遭遇不算陌生的利威尔竭力集中意志，试图彻底摆脱黑暗和迷幻的桎梏。
终于，一阵又一阵的抽痛让利威尔点滴积累起虚幻的力量，他一鼓作气挺动腰背、睁开眼睛，彻底摆脱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蒙上淡淡的绯红。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小床上，目光所及的正前方，是一张原木色泽的书桌，正中央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笔记本旁，则着墨水瓶和一根深色钢笔，笔尖闪烁着微光，笔帽搁于一把泛着黄铜色泽的左轮手枪边。
左轮枪？什么鬼！
张杰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所见的事物是如此“陌生”，与之前的阁楼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这还是维斯特洛吗？
惊愕茫然的同时，他发现书桌、笔记本、墨水瓶、手枪上，都蒙着一层绯红的“轻纱”，那是窗外照进来的光辉。
已然意识到什么的穿越客慢慢抬起他的脑袋，视线一点点上移：
窗外高空之中。
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一轮赤红色的满月高高悬挂，宁静照耀着世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