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的风,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潮湿,席卷着垃圾站飘来的微弱酸腐味,刮过苏晓云裸露的脚踝。她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墙角又挤了挤,借着头顶那盏昏黄到发灰的路灯,指尖在帆布包上快速穿梭——穿绳、打结、套袋,动作熟练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地往外溢。
面前的水泥地铺着块褪色的旧布,上面堆着半人高的帆布包,印着时下流行的小雏菊图案,边角还沾着从工厂运来时没清理干净的灰。这是她三天前花光仅剩的积蓄囤的货,原本以为能借着月初的购物节冲一波销量,结果后台订单数停留在个位数,连进货成本的零头都没赚回来。
“嘶——”指尖被粗糙的帆布边缘磨得发疼,苏晓云低头看了一眼,指腹处已经起了个细小的水泡,被她刚才用力一挤,渗出透明的液体。她没在意,随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拿起下一个帆布包继续打包。出租屋里堆得实在太满了,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她只能把打包台搬到楼下这处勉强避风的墙角。
路灯的光晕里,飞虫在疯狂打转,时不时撞在灯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远处的小吃摊收了摊,老板拖拽铁皮推车的摩擦声、塑料盆碰撞的哐当声,还有远处马路上货车驶过的轰鸣,织成了深夜喧嚣的背景音,却衬得苏晓云身边愈发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被压力攥紧的闷痛感。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苏晓云以为是订单提醒,眼睛瞬间亮了亮,慌忙掏出来一看,却是房东发来的短信:“晓云,这个月房租该交了,一共一千二,明天之前转我哈,不然就按合同来。”
那点刚升起的光亮瞬间熄灭,苏晓云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盯着短信里的“明天之前”,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迟迟没有回复。一千二的房租,对现在的她来说,像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她点开手机银行APP,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刺眼得只剩867.32元。
连交房租的零头都不够啊。
苏晓云把手机塞回口袋,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把涌上眼眶的酸涩压回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想起三个月前辞职创业时,她在电话里跟爸妈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肯定能做出个样子来,让他们以后不用再种地受苦了,就安心在家里享福。可现在呢,别说让爸妈享福了,她连自己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帆布包簌簌作响。苏晓云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这还是去年冬天买的旧款,洗得都有些发白,保暖性早就大不如前了。她又想起辞职以前的日子,虽然每天被老板PUA、被KPI压得喘不过气,但至少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几百块钱却愁得睡不着觉。
可她不后悔辞职吗?好像也不是。那天老板当着全部门的面,把她熬夜做的方案扔在地上,骂她是“废物一个,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的时候,她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要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了。她想自己当老板,想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想给爸妈争口气,也给自己争口气。
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巴掌。她以为电商创业很简单,找货源、开店铺、上架商品,剩下的就是等着赚钱。直到真正上手才知道,没流量、没客源、没资金,每一步都难如登天。平台的推广费高得吓人,她舍不得投;同行的价格压得很低,她根本比不过;直播带货更是难上加难,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讲了一下午,连个互动的人毛都没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苏晓云的心脏猛地一紧,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语气才接起:“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晓云啊,你还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我刚忙完一阵。”苏晓云撒谎了,她还得继续打包这些卖不出去的帆布包呢,“妈,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你上次给我买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自己去药店买的,可问了好几家,都跟你买的那个不一样,我不敢随便换……”
苏晓云的鼻子瞬间酸了。母亲有高血压,需要长期吃固定牌子的降压药,之前都是她在网上买好寄回去的。上次寄药还是一个月前,算算时间,确实该吃完了。她强忍着哽咽,说道:“妈,你别担心,我明天就给你买了寄回去,地址还是老样子吧?”
“哎,好,好。”母亲连忙答应,顿了顿又说,“晓云啊,你创业是不是挺辛苦的?要是实在难,就别硬撑了,回家来吧,家里有口饭吃,不用你操心钱的事。”
“我不辛苦,妈,你别担心了。”苏晓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帆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这边挺好的,店铺生意不错,再过阵子就能赚钱了。等我赚了钱,就接你和我爸来城里住。”
“好好好,妈等着。”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欣慰,“那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我挂了啊,你早点休息。”
“嗯,妈!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苏晓云再也忍不住了,捂住脸就无声地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被深夜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她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的窘迫,不敢让母亲担心,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藏在心里。
降压药一盒要一百多块,寄快递还要花钱,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低头看了看面前堆积如山的帆布包,又想起房东催缴房租的短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放弃吗?可她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日复一日的辛苦白费了,不甘心当初的豪言壮语变成了笑话,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回乡下去,让爸妈失望,更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看笑话。
可不放弃吗?现实实在太残酷了。房租交不上来,母亲的药买不起,银行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她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风卷着寒意,钻进她的衣服里,冻得她瑟瑟发抖。苏晓云慢慢放下手,擦干脸上的眼泪,望着远处城市的方向。那里的霓虹闪烁,灯火辉煌,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可现在才发现,在庞大的城市面前,她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
她蹲在墙角,再一次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深夜的城中村,只有路灯还陪着她,还有那些卖不出去的帆布包,像一座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电商的风口早就过了,她这只后知后觉的猪,怎么也飞不起来。奈何,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发现自己手里空无一物;奈何,她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却连最基本的房租和药费都快负担不起了。
奈何,奈何!
苏晓云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股绝望感慢慢蔓延开来。她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在这艰难的生活里支撑下去。
何以为?
这三个字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是苏晓云,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发誓要出人头地的苏晓云,可现在,她却是一个在城中村的深夜里,为了房租和药费发愁,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的失败者。
她该何以为生?该何以为己?又该何以为那些对她满怀期待的家人?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苏晓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重新拿起一个帆布包。指尖的水泡又开始疼了,可她不能停。哪怕这些帆布包卖不出去,她也得把它们打包好,或许明天就会有订单了呢?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只能抱着这一点点渺茫的希望,继续支撑下去。
路灯的光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孤单。这场艰难的创业之路,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藏在深夜里的叩问,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一次次地涌上心头,推着她在绝境中挣扎着、求索着,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何以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