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台灯下的影子
月考成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陈斌心上好几天。家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母亲没再直接追问成绩,只是做饭时更沉默了些,往他碗里夹菜的次数多了。父亲则在一个晚饭后,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高二了,知识点难,有不懂的,多问问老师同学。”没有责备,但那声轻微的叹息,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陈斌知道,父母在用他们最大的克制和理解,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这种沉默的体谅,反而让他更加难受。他宁愿他们骂他一顿,那样他或许还能梗着脖子反驳几句,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可现在,他连逃避的借口都找不到。
在学校,气氛同样凝重。吴老师利用班会课时间,专门分析了这次月考成绩,重点强调了高二学习的“分化”现象。“有些同学还停留在高一的学习方法和思维习惯上,这是非常危险的!”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那些成绩下滑的学生,陈斌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
课间,以往喧闹的教室也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被这次考试打懵了,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皱着眉头对答案、改错题。胖哥和大牛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大声嚷嚷着去打球,而是凑在一起唉声叹气地研究那惨不忍睹的试卷。
“妈的,这物理题是人做的吗?”胖哥用胖手指戳着卷子上的红叉。
“我感觉我智商被侮辱了。”大牛一脸郁闷。
陈斌没加入他们的抱怨,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试卷铺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和惨淡的分数。那些符号和数字,冰冷地提醒着他的无知和失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雪。她正安静地整理着笔记,将试卷上的错题工工整整地抄录到错题本上,神情专注而平和。她的试卷上,也有错题,但分数依然高高在上。那种从容,那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笃定,让陈斌感到一种难以企及的遥远。
放学后,陈斌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而是径直回了家。他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开电视,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瘫在沙发上缓口气。他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将那几张刺眼的试卷在书桌上摊开。
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书桌一角,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努力思考的剪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先从数学开始。那道关于函数单调性与极值的大题,他几乎全军覆没。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可怜的分数,而是逐字逐句地重新审题,对照着课本上的定义和例题,试图理解每一步的逻辑。过程极其痛苦,思维像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发出艰涩的声响。好几次,他都想放弃,想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每当这时,父亲那声轻微的叹息,母亲沉默夹菜的画面,还有林雪安静整理笔记的侧影,就会在他脑海里闪过。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和那些抽象的符号搏斗。
他不再好高骛远地试图一下子弄懂所有难题,而是从最基础的、自己似乎“好像懂一点”的地方开始。他甚至翻出了高一的课本,去回顾那些早已模糊的基本概念。这个过程缓慢而枯燥,进展微乎其微,有时耗上一个晚上,可能只勉强弄懂了一两道选择题。
偶尔,他会遇到完全无法理解的难点。若是以前,他大概率会跳过,或者自暴自弃。但这次,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了眼镜的聊天框。他拍了那道难题的照片发过去,附上一句:“眼镜,这道题……能给我讲讲思路吗?”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眼镜的回复通常在几分钟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是清晰的步骤解析,有时还会附带一两个关键点的提醒。陈斌对着手机屏幕,一点点地消化,偶尔会追问一句。这种隔着屏幕的、纯粹的学术求助,让他感觉比当面问要轻松一些。
日子就在这种沉闷而艰苦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台灯下的夜晚变得漫长而规律。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下一次小测验的成绩依然不理想,但陈斌发现,自己面对难题时,那种纯粹的恐慌和无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开始能稍微静下心来分析题目条件,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完全抓瞎。
一天晚自习,他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题苦思冥想,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圈和箭头。旁边的林雪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困境,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过来一张小纸条。
陈斌愣了一下,打开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关键的公式和简短的适用条件提示。没有多余的话。
他抬头看向林雪,她依旧低着头写作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陈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雪笔尖顿了顿,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点滴的、来自外部的微小帮助,像黑夜里偶尔闪过的萤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片刻勇气。
陈斌知道,距离“好学生”的标准,他还差得很远很远。高二的难度像一座陡峭的山崖,他还在山脚下艰难地攀爬,随时可能滑落。但至少,他不再只是仰望着悬崖叹息,而是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缓慢地,向上挪动脚步。
台灯下的影子,日复一日地陪伴着他。那影子沉默、孤独,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