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暑假：第一天

暑假的第一个清晨，陈斌是被生物钟唤醒的。六点半，没有刺耳的闹铃，窗外却已是明晃晃一片。他习惯性地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体沉甸甸的，被一种陌生的松弛感包裹。几秒钟的迷茫后，他才反应过来：放假了。

不用早起，不用赶着去操场晨读，不用面对堆积如山的试卷。这种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市声——小贩的叫卖、摩托车的引擎、邻居家电视的早间新闻。这些声音，平日里被急促的上学节奏掩盖，此刻却清晰可辨，充满了生活气息。

母亲已经去上班了，父亲大概也出了门。餐桌上盖着留给他的早餐：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榨菜。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工作的嗡嗡声。这种寂静，与学校里宿舍的喧闹、教室的紧迫感截然不同。

他慢吞吞地吃着早饭，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家。家具陈旧，但收拾得整洁；墙上贴着他小时候得的奖状，已经有些泛黄；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承载着他全部平凡的生活。

吃完早饭，碗筷扔进水槽。他站在客厅中央，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那种被学业驱赶的充实感消失后，巨大的空虚感趁虚而入。他想起期末成绩单，想起父母虽然没明说但藏在眼里的期望，想起那个只完成了一小半的蓝色错题本。

他走回房间，目光落在那个沉重的书包上。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它打开，拿出了暑假作业清单和那本错题本。作业多得吓人，各科试卷、练习册，厚厚一沓。错题本静静地摊在桌上，像一种无声的谴责。

看了不到十分钟，他就觉得心烦意乱。那些公式和文字仿佛带着魔力，能将愉快的假期瞬间变得索然无味。他烦躁地合上本子，把它推到书桌最远的角落。

“明天再开始。”他对自己说，仿佛立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尽管心里清楚，这很可能只是拖延症的经典开场白。

他打开电脑，登陆久违的聊天软件。兄弟群的图标立刻疯狂闪烁起来。

胖哥发来一张他瘫在沙发上的肥宅快乐照，配文：“假期模式正式启动！谁也别想让我离开空调房！”

大牛发了一段他在操场跑圈的小视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集训第一天，感觉身体被掏空……兄弟们我想你们……”

连眼镜都罕见地分享了一张家门口图书馆的照片：“环境尚可，适合自习。”

陈斌看着，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他的兄弟们，即使在假期，也保持着各自的节奏。他在群里发了个“刚起”的表情包，立刻引来胖哥的嘲笑和大牛的同情。

磨蹭到快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冰箱里还有昨晚的剩菜，他懒得热，泡了包方便面，凑合了一顿。下午，他窝在旧沙发里，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着台，哪个节目都看不进去。屋外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忽然有点怀念起学校。怀念课间和胖哥、大牛在走廊打闹，怀念晚自习时和眼镜一起啃难题，甚至有点怀念吴老师那严厉的目光。至少那种生活是饱满的，是被填满的，不像现在，空荡荡的，时间像停滞了一样。

傍晚，母亲下班回来，看到儿子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人却在发呆。她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父亲回来后，饭桌上的话题依旧围绕着工厂的琐事和菜价，只是偶尔会问一句：“作业多不多？”“什么时候开始做？”

陈斌含糊地应付过去。他能感觉到父母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和隐忧，他们怕他玩野了，又不敢逼得太紧。这种理解，反而成了另一种压力。

晚饭后，他出门倒垃圾，顺便在小区里溜达。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稍微带来一丝凉爽。他看到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还在路灯下打篮球，叫声欢快。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附近那家他常去的街机厅门口。

里面传来熟悉的游戏音效和少年们的喧哗。若是平时，他肯定会和胖哥他们钻进去战个痛快。但今天，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闪烁的屏幕和晃动的人影，却没有走进去的欲望。

一种莫名的焦躁感缠绕着他。假期才刚刚开始，他却已经感到了一种无所事事的疲惫。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却又提不起劲头去做任何“正经事”。

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林雪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窗外的天色是深邃的蓝。她的假期，似乎安静而充实。

陈斌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暑假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混合着放松、空虚、焦虑和一丝迷茫的复杂情绪中，平淡地过去了。他知道，漫长的两个月，这才仅仅是个开始。而如何度过这个夏天，对他而言，似乎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面对的课题。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通明，夏天的夜晚，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