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六点半的闹钟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的电子闹铃声像一根针，刺破了陈斌沉沉的睡梦。他像条濒死的鱼，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臂，胡乱地在床头柜上拍打着，直到那烦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微熹的晨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斌斌，起床了！都六点半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煎蛋香气。

“知道了——”陈斌拖着长音应了一声，眼睛却像被胶水粘住，怎么也睁不开。他把自己往被窝深处又缩了缩，贪婪地捕捉着最后几分钟的温暖。枕头边，是昨晚熬夜看完的篮球杂志，封面上的巨星正冲着他微笑，那世界离他无比遥远。

五分钟后，就在他即将再次沉入梦乡的边缘，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还睡！上学要迟到了！”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腰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她的嗓门不大，但在清晨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陈斌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着：“起了起了，这就起。”

母亲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又回了厨房。这就是他家的早晨，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而缺乏新意。

陈斌磨磨蹭蹭地爬下床，踩着拖鞋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角还挂着点不明分泌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用凉水泼了泼脸，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寒颤，总算精神了些。

父亲已经坐在狭小的客厅折叠桌边，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地喝着白粥。他是一名机修工，蓝色的工装肩上蹭着洗不掉的油渍。看见陈斌出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说了句：“快点吃。”

早餐很简单，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母亲把盛得满满当当的粥碗放到陈斌面前：“多吃点，上午课长。”

“嗯。”陈斌应着，低头喝粥。餐桌上的话题也无非是那些：父母交流着今天谁加班，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楼下张阿姨家的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这些声音像背景音一样环绕着陈斌，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这就是他的家，父母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打工人，用汗水和不多的言语支撑着这个家。而他，陈斌，是这座城市里一所普通高中的普通学生，成绩单永远在班级中下游徘徊，不好不坏，不起眼得像颗石子。

吃完饭，父亲一抹嘴，拎起那个印着某某机电字样的旧帆布包就先出门了。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催促陈斌：“书包检查好，别又落东西。”

“没问题啦。”陈斌穿上那双穿了快一年的运动鞋，背起沉甸甸的书包，里面塞满了各科课本和试卷，重量压得他肩膀有点塌。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点！”

“砰”的关门声，将家的温暖暂时关在身后。陈斌小跑着下了昏暗的楼道，老旧的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初夏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混着路边早餐摊传来的食物香气。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巷子口那家熟悉的包子铺加快脚步。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和死党“胖哥”王磊在那里汇合。

果然，胖哥那敦实的身影已经等在包子铺前，正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肉包子啃得满嘴流油。

“斌子，这儿！”胖哥看见他，含糊不清地喊道，用力挥了挥拿着包子的手。

陈斌跑过去，胖哥已经从老板手里接过一个塑料袋，递给他：“你的，仨白菜粉条包，对吧？”

“谢了。”陈斌接过热乎乎的包子，掏钱给胖哥。胖哥家条件好些，经常提前帮他买好，免得他排队。

两人一边啃着包子，一边随着稀疏的人流朝学校方向走。

“妈的，昨晚数学卷子你做了没？最后那道大题简直不是人做的！”胖哥抱怨道，嘴角还沾着油光。

“别提了，”陈斌咬了一大口包子，含混地说，“我瞅了半天，连题目都没看懂。等会儿到学校找‘眼镜’借鉴借鉴。”

“必须的！眼镜可是咱俩的救命稻草。”胖哥嘿嘿一笑。

清晨的阳光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略显陈旧的街道上。他们聊着昨晚的球赛，抱怨着做不完的作业，讨论着今天课间是去打球还是去小卖部。

对于陈斌来说，新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平凡，琐碎，带着点起床气，也带着点对朋友的期待。高考、未来这些沉重的字眼，在这样普通的清晨里，似乎也显得没那么紧迫了。

他只知道，穿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他的学校，他的战场，也是他绝大部分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成绩普普通通的他，至少还有身边这些能一起啃包子、一起抄作业、一起骂老师的兄弟。

这，大概就是他的青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