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夏天的风与告别的站台

艺术节的喧嚣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恢复了原有的平静，甚至因为期末的临近，显得更加凝重。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来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们的汗味。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数字变得越来越小，像不断收紧的绳索，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吴老师的脸板得更紧了，课堂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试卷像雪片一样发下来。就连最活跃的胖哥，课间也多是趴在桌子上补觉，或者有气无力地翻着书。

陈斌依旧在和他的“笨拙努力”较劲。那个蓝色错题本又厚了一些，虽然小测验的成绩依旧起伏不定，但他似乎渐渐习惯了这种缓慢前行的节奏，不再像最初那样急功近利。晚自习后，和眼镜、大牛他们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讨论的话题也更多地变成了哪些是必考点，哪个公式容易记错。

“我妈说了，这次期末考要是能进步十名，就给我换新手机！”胖哥挥舞着胖手，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要求不高，全部及格，教练就谢天谢地了。”大牛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眼镜永远是冷静的分析师：“根据历年真题分析，函数和力学依然是重点，古诗词默写范围可以缩小到……”

陈斌听着，偶尔插一句。他对自己没抱太大期望，只希望别再退步，能让父母微微点头就好。他有时会瞥一眼身旁安静走着的林雪，她似乎永远那么从容，在这种焦躁的氛围里，像一棵安静的小树。

期末考试的几天，像是在蒸笼里进行的一场漫长战斗。每一场考试结束，都有人欢喜有人愁。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仿佛都震动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解脱和不确定性的喧哗。

没有预想中的疯狂庆祝，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大家沉默地收拾着书包，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练习册塞进书包，或者直接扔进教室后面的回收纸箱。课桌一下子变得空荡，就像突然被抽走重负的心。

第二天是结业式。操场上，校长在主席台上做着学期总结，声音通过喇叭传来，有些失真。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陈斌站在队伍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关于安全、关于学习、关于未来的叮嘱，心里却有些恍惚。高一，就这样结束了？好像昨天才刚拖着行李走进这个校门，认识胖哥、大牛和眼镜，怎么就一年过去了？

“同学们，暑假既是放松休息的时间，也是查漏补缺、实现超越的时机！希望开学时，能看到一个更好的你们！”校长的声音为这个学期画上了句号。

队伍散开，大家涌回教室。吴老师交代完暑假作业和注意事项，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的学生们，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假期注意安全。高二再见。”

没有冗长的告别，一切干脆利落。大家互相说着“开学见”、“暑假约球啊”，然后便各自背起行囊，汇入离校的人流。宿舍楼里一片狼藉，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斌和胖哥、大牛、眼镜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和各式车辆，喧闹无比。

“兄弟们，两个月后见！别忘了一起上分！”胖哥被他爸接走了，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喊。

“记得训练！别偷懒！”大牛背着运动包，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要留校参加暑期集训。

眼镜扶了扶眼镜，言简意赅：“保持联系。作业有问题发消息。”

转眼间，就剩陈斌一个人站在路边。热风卷着尘土吹过，他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这一年，他习惯了身边有这些吵吵闹闹的家伙，习惯了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此刻突然散场，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看到了林雪，她和一个女生一起，正走向公交站台。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林雪也回过头，隔着熙攘的人群，两人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上了公交车。

陈斌也笑了笑，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把沉重的书包扔进后座，坐进开着冷气的车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车子启动，窗外的校园渐渐远去。高一结束了，所有的汗水、欢笑、尴尬、失落、还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坚持，都暂时被封存进了这个炎热的夏天。

等待他的，将是长达两个月的暑假。他知道，假期里不仅有冰镇西瓜和懒觉，还有父母关于学习的隐隐期待，以及他自己对那个依旧普通的成绩的不甘心。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家的方向。陈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对即将到来的高二，隐隐的，竟然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待。

至少，开学时，还能见到那群家伙。还有，那个安静的同桌。

夏天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一个学年结束了，但属于陈斌的，普通又唯一的高中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