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势
来到膳厅。
二叔刘元庆正坐在餐桌主位,脸色沉郁。
看样子,似乎与人刚吵架,眼神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除他之外,还有一个驼背仆人。
六旬左右,背部已经畸形,弓成‘7’字,圆溜溜的脑袋边缘头发已经掉光,只剩最中央部分,青黑长发系成一根长辫,远远看去,如同一根大蒜。
此刻,他正颤颤巍巍的给二叔盛汤。
“二叔。”
刘善叫了一声,走到餐桌落座。
桌子上摆放着一钵白粥,一碗鲜鱼汤,颇为简单。
“少爷!”
老仆人看到刘善很开心,满是皱纹的黑皮老脸上露出笑容。
只是因为几道狰狞伤疤,以及一双透着锐利杀气的眸子,让他看起来并不和蔼。
他给刘善也盛了米粥。
随后,便沉默着站到后方,与老梁并肩。
“清善,你真不考虑去盘龙江?”
二叔勺了口鱼汤放进嘴里,一边若无其事问道。
“二叔打算去?”
“我在这刘府长大,当了月落村几十年土皇帝,老子可不愿寄人篱下。”
“但你不一样,你得去!”
二叔语气带着毋庸置疑。
刘善没有搭话,二叔也没有再说。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二叔喝汤时,勺子撞击瓷碗发出的叮当声。
直到他将碗里鱼汤都喝下肚子,这才终于沉不住气。
他知道自家侄子性格,跟他一样,从小就特别倔。
“那黄岩说的对,现在咱刘家算是到了绝路,是得考虑考虑今后了。”
“二叔真那么相信黄岩?”
他想要提醒一下二叔,别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可二叔闻言,却突然露出一抹笑意,咧嘴道:“你二叔我这些年别的事情没干,就喜欢逛窑子、溜达赌场。”
“一条杠里的娘们,老子闭眼躺床上,盲猜也能叫出她们名字。”
“看一眼红运堂门口迎客的伙计,就知道今天是输是赢。”
讲到这里,二叔刘元庆顿了顿:“这也让我明白两个道理。”
刘善一愣。
这也能学到东西?
二叔平常就是这么学道理的?
这边,二叔继续说道:
“那些个娘们叫的再欢快,也没见过不要钱的。”
“明知输赢,也没见过不输钱的赌鬼。”
刘善诧异看着二叔,这话听着,竟莫名觉得好有道理。
“那黄岩,我虽然不知道他图什么,但哪有白给好处,不求回报的?”
“这世道,吃人都不吐骨头,情谊值几个钱。”
他盯着刘善:“二叔知道你聪明,机敏,比我这老粗强一百倍,但这世道不是靠脑子就可以的,到底还要看拳头!”
“刘府的刺客是事实,呆在这里终究不稳当。”
他又给自己倒了碗鱼汤,哧溜一口。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
说着,二叔从餐桌下摸出一个米色麻布包裹,递给刘善。
“我修炼天赋比不了大哥,有他在,我乐意做个游手好闲、吃喝享乐的混账,谁叫他是我亲哥呢,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那狗肉铺子的看门狗,一年也还能多吃几顿荤呢。”
“直到你十岁那年,还不能养气,我就有些担忧了。”
“万一大哥这颗大树倒了,刘家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
“耗子再笨,也会准备猫冬的粮食,老子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留了些后手的。”
“所以呢,你也不用担心我。”
二叔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杯酒,一口灌了下去,龇牙咧嘴,长吐一口气。
刘善看着二叔那张沧桑、带点玩世不恭的脸,心头一暖。
“二叔似乎并没有印象中那么不堪。”
他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
前世和现在,在家人面前,刘善都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一些煽情的话,总觉得矫情。
“以自己现在养气一层的实力,说什么二叔都不会信吧,只会认为是自己不愿离开刘府的说辞。”
“虽然知道二叔所谓的后手,大概率也是假的,但……”
“一个大老粗,兜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让自己安心离开,他应该费了不少脑细胞吧……自己也不好拆穿他。”
……唉。
“好在你小子能养气了。”
他拍拍刘善肩膀,故作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老子是看着你长大的,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这几天,你先把刚才老梁送过去的那些灵晶都给吐纳了,看能不能突破到养气二层,多些保命手段,然后就跟着老梁离开吧。”
“具体的事情,我都交代老梁了。”
刘善没有回答,只是扒拉着碗里的浓粥。
难怪把老梁留下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手下意识勺起一口米粥,放入口中,只觉舌头发麻,齁咸。
于是赶忙端起旁边的鱼汤……
呕……
更咸。
旁边的二叔不明所以,舔了舔嘴,后知后觉。
一时间,两叔侄站在餐桌旁,龇牙咧嘴,不断往嘴里灌茶水。
老蒜头蹒跚着步子从后面走上来,尝了口浓粥。
嗯?感觉没什么问题呀。
浑浊的眸子中充满疑惑,声音颤颤巍巍的道:“这粥不好喝吗?”
“嗯……很好,下次别做了。”
……
刘善走后。
“二爷,那可是这个月咱月落村交上来的安家税,你给了公子……天宗那边怎么交代?”
老梁站在餐桌旁,担忧道。
“能怎么办?能怎么办!”
“反正他娘的齐宋两家现在腰杆子也硬了,税也不交,还摆脸色给老子看。”
“老子就把事情闹大,若是天宗出面,至少咱刘家还是明面上的治安员!也站得住理。”
“要是天宗不管……嘿!那老子就吞了,当给清善留的遗产!”
二叔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
“二爷,既然齐宋两家想要这治安员的位置,咱给他不就成了吗?”
“你懂个球!”
二叔破口大骂。
“还他娘内城出来的高端人才,你告诉我当初是哪个大家族瞎了眼、做了冤大头,请你做养气教导员!”
“只要咱刘家一天是治安员,背后就站着天宗。”
“有句话叫什么去了……打狗也得看主人。”
“齐宋两家胆子再大,也不敢来硬的,就是背地里搞些阴招,也是投鼠忌器。”
“毕竟大家都看着呢!”
“一旦把这位置交出去,那真就任由他们在头上拉屎拉尿咯。”
闻言,老梁嘴角抽了抽,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
接下来的几日。
刘善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静心修炼。
老梁作为养气教导员,本来每天都来例行督导的,但被刘善嫌弃,安排去做了其他事。
正值大暑,天气尤为酷热。
每到半夜,就看到老梁偷偷摸摸溜到刘善房间,直到凌晨七八点,才满头大汗,一身疲惫的出来。
而且浑身上下,一股子刺鼻蒜味。
二叔倒是一直待在刘府,保证刘善安全。
他本是养气五层的修为,之前负责刘家灵草产业,修炼了融灵术,血灵合一,虽未练得入阶功法,但一身气力已远超常人。
在这月落村,除了齐宋两家老鬼,战斗力也算一流。
许是知道二叔在家,刘府这几日倒是没有再出现刺客,相安无事。
二叔在府里每日见老梁大半夜找刘善,一开始还担心,怕刘善走歪。
还特地找上老梁问话。
“你说清善让你差人弄了些野狼谷的土?!”
“他找那个干什么?”
老梁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也疑惑。
“那你……每天去他房里干嘛?”
“给少爷看火。”
“看火?”
二叔皱眉,满脸疑惑。
不过是正经事他也就不管了。
“清善,他养气怎么样了?”
“公子的修炼进度比我预料的还要快!现在都快凝聚出第二道真元了!”
老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眉飞色舞,脸上疲惫一扫而空。
在某一种程度上而言,刘善是他的学生,而且是从一开始养气就全程由他完全接手那种。刘善修炼的越快,未来成就越高,他这个辅导员就越有牌面。
他这个养气教导员也是有圈子的,这次野狼谷的土就是他求人弄来的。不过之前他在内城,圈子里说话有份量,自从被赶出内层,朋友就不怎么跟他联系了。
“这么快!”
二叔也是有些诧异。
老梁点点头:“二爷,公子天赋很高!我觉得他以后肯定能重振刘家!”
二叔笑了笑,也没放心上。
就算突破到养气二层又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
只当是老梁安慰他的客套说辞罢了。
……
与此同时,月落村这几日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野狼山事件愈演愈烈。
原本已渐渐沉寂的野狼谷,昨天夜里突然又发生大恐怖。
异火焚世,染红了半边天。
如今整座野狼山四处飘荡着幽幽鬼火,商道全部关闭,生人勿近。
有人说是石家不愿放过马枭,那位神秘鬼火大修士斩草除根。
也有人说马枭已死,纷纷拍手叫好。
坊间对这位神秘的大鬼修,众说纷纭,流言四起。
可野狼山的变故,马匪流窜下山,四周各个小村落可遭了殃。
短短几天,月落村便数次受到流散马匪的滋扰,刘家作为月落村治安员,二叔刘元庆当仁不让出面交涉。
但这些马匪实力不低,又是成群结队,二叔并没占到便宜,反而受了些小伤。
好在最后关头,齐宋两家出面,月落村危机得以解除。
另一件,则是之前所属刘家的灵草圆,在赔偿给天宗后,被齐家买下,全盘接手。
短短几天,两件事一下来,便是一些心思愚钝、头脑迟滞之辈,也是感受到变化。
那个在月落村当了几十年土皇帝的刘家,没落了。
月落村的天,要变了。
又是几日。
房间里的刘善,终于突破到养气二层。
将手中完全吸干的灵晶扔到箱子里,他吐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以如今体内的灵气量,倒是勉强支撑施展三次周天无相功。”
“不过每次时间只能控制在一刻钟左右。”
“不过倒也足够了。”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辉。
“现在,该试试推演周天无相功了。”
他拿起旁边米色的布袋,伸手往里面掏了一把,一颗颗闪烁着血色光华的晶石出现在手心。
这布袋是之前二叔交给他的,里面足足有三百颗左右的血灵石。
“如果能推演出入阶的攻击手段,就多了一个底牌。”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刘善信心满满。
将血灵石放到左手手心,手臂上那与肌肤同色的神秘符文开始跳动。
恍若不断吸食鲜血的诡异虫豸,不出片刻,血灵石化为齑粉,可它的颜色却并未有明显的变化。
“……”
“真能吃!”
“不会我把这些血灵石都喂了,还不能推演吧!”
刘善突然心里有些没底。
但投喂还在继续。
直到最后一颗血灵石被它吸干。
那诡异符文已经变成血红色,但依旧没有吃饱的感觉。
果然……刘善嘴角抽了抽。
将目光投向床上的箱子,那里还有几颗没有抽干的灵晶。
“灵晶应该也可以……就是有点浪费!”
既下决心,刘善走到床边,将灵石拿了起来。
……
这些年,天宗一直在发展。
诚邀各路迷失在永夜的散修、流民,再加上劫掳而来的黑户,外城六府十八镇的面积也一直在扩大。
与那些新建制的外城村落不同,月落村是一座传承过百年的老庄,已拒绝外籍入迁,村户已有超过六万人口,其面积和人口都与刘善前世的镇相当了。
位于村东口的齐家。
“家主,那金雷竹需每三日一次,用舌尖血浇灌嫩芽,方可加速培育。”
“可这厮偷奸耍滑,不但用胭脂冒充精血,让金雷竹失了灵气,还想栽赃与我。”
“适才,我才与他起了争执。”
大堂内,跪着两个穿白褂,短衣短袖,头戴草帽,造型类似园丁的年轻汉子。
两人前方,座位上坐着一位双鬓斑白的六旬老汉,穿着紫褐色褂袍,正端着盖碗撇盖抿茶,气质悠然,儒雅隽永。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相貌上与他有几分相似。
“他刚说的可是真的!”
魁梧汉子恶狠狠看着跪在地上的另一个年轻人,眼神中铺满凶光。
“不...”
“饶命!我这是第一次!以后我绝不敢了!”
地上那年轻人瑟瑟发抖,不断哆嗦,身子止不住往后缩。
“下次?”魁梧汉子咧嘴狞笑,一步步走过去。
“老二!”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齐定山开口喊住自己儿子。
他一边用碗盖撇着杯中茶叶,目光望向先前说话的灵植工:“你之前就是这灵草园的灵植工?”
“小人在灵草园已经做了五年。”
“那你就是在刘元庆手下待过咯,你觉得他怎么样?”
齐定山微微一笑,看似随意的问道。
“……这……”那灵植工眼神惶恐,过了会儿才缓缓回道:“待人宽仁,但胸无大志,远不如齐二爷。”
齐定山摇了摇头,眼睛重新收回到盖碗,刮沫品茶。
“练了五年融灵术,想必体内血灵合一,若是埋在灵园,定是好肥。”
旁边的齐老二一愣,望向自家父亲。
随后便径直走到那灵植工跟前,毫不迟疑,一拳砸向对方面门。
那人登时如断线风筝,瞬间往后倒去,直挺挺躺在地上。
七窍流血,气息全无。
齐定山又将目光放到剩下的一人:“别有下次!”
随即摆了摆手。
那人屁滚尿流的爬了出去。
“父亲,你这是为何?”
等那灵植工滚出去后,齐老二不解问道。
齐定山将盖碗放到旁边茶桌上,望着自家儿子笑了笑,反问道:“老二,你觉得我齐家为什么要抢治安员这个位置。”
“当然是为了修仙资源,成为治安员就有更大权利,有了权利就有更多资源。”
齐定山点了点头。
他撑着椅子,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旁边的齐老二赶忙去扶。
“自太古后,天地灵气消耗殆尽,修仙就不再是个人之事。”
“是集百家,是累白骨,是剥削他人建立起来的丰功伟业。”
“那你觉得我齐家要想成为治安员,最大的对手是谁?”
齐老二沉默了会儿。
“当然是宋家。”
“刘家已是濒死之虫,不足为惧,可宋家,我齐家不一定能胜。”
“所以我才花大价钱,从天宗手里买下刘家灵草园,你可知其中用意?”
齐老二头大。
自家老爷子就是这样,时不时就发问,回答不好还要挨批评。
好在今天老爹似乎并没有兴趣考究自己,直接开口:“我齐家做灵草起家,积累三十余年,才有的今天。”
“刘家这半吊子灵草园,我其实看不上。”
“我看上的,是刘家在这月落村做了几十年治安员的势!”
齐老二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
“几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实力,地位,还有人心。”
“刘家已经没落,但几十年的统治,它树立在月落村人心目中的威信、地位还没消失。”
“而我现在做的,就是借势,不断打掉心目中刘家那座不可仰止的高山,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齐家高于刘家!”
“这样,我齐家才有机会胜过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