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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囚徒:太阳王的秘密

共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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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九章 南方

第九章 南方

一

商队走了十二天。

埃蒂安后来回想那段旅程,记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炎热——太阳从早到晚地晒着,晒得人头皮发麻,晒得马匹浑身冒汗,晒得路边的石头都能烫伤手。他们沿着罗讷河往南走,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里昂、瓦朗斯、阿维尼翁,每一座都比前一座更热,每一座都比前一座更接近南方。

同行的商人们是做丝绸生意的,从里昂进货,要运到马赛去卖。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雷诺阿,说话像打雷,笑起来整条路都能听见。他对埃蒂安的身份很好奇——一个年轻人,独自一人,去南方干什么?

“投奔亲戚。”埃蒂安说,“我舅舅在戛纳,是个渔夫。”

“渔夫?”雷诺阿打量着他那双握剑的手,笑了,“你这样子可不像渔夫的外甥。”

埃蒂安没接话。

雷诺阿也不追问。走南闯北的商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第七天,他们经过了阿维尼翁。那座教皇之城立在罗讷河边,城墙高耸,教堂的尖顶刺破蓝天。埃蒂安站在城外,看着那座城市,心里想着那个人的名字。

菲利普·德·法兰西。

一个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的人,现在被关在某个岛上的牢房里。

第十二天傍晚,他们到了戛纳。

那是一个小渔村,比埃蒂安想象中还要小。几十户人家,石头垒成的房子,窄得转不开身的街道。村子的尽头是一片沙滩,沙滩的尽头是大海。海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几艘渔船正往岸边划。

“就这儿了。”雷诺阿指了指村口的一家客栈,“你要是找不到你舅舅,可以住那儿。老板娘是个寡妇,人不错。”

埃蒂安谢过他,牵着马往村里走。

客栈很好找,就在村子的中央,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锚。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几张木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胖胖的,系着围裙,正在擦杯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住店?”

“是。”

“几个人?”

“一个。”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沾满灰尘的外套上停了一下。

“从北边来的?”

“里昂。”

“里昂。”女人点点头,“那可远。住几天?”

埃蒂安想了想。

“先住一个月。”

女人挑了挑眉毛,但没说什么。她报了个价,埃蒂安付了钱,她领着他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窗户,窗户对着海。埃蒂安推开窗,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吃饭在一楼。”女人说,“七点开饭,过时不候。”

她走了。

埃蒂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太阳正在落下去,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鸟在天上飞。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那是岛。

圣玛格丽特岛。

二

第二天一早,埃蒂安去海边。

沙滩上已经有几个渔夫在收拾渔网。他们晒得黝黑,手粗糙得像树皮,说着一种埃蒂安听不太懂的话——那是南方的土话,混杂着普罗旺斯的口音。

他走过去,用他从雷诺阿那儿学来的南方腔调问:“请问,那边的岛是什么岛?”

渔夫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岛。

“圣玛格丽特。”一个年轻点的渔夫说,“怎么,想去?”

“不。就是问问。”

渔夫们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别去。”一个老渔夫说,“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

老渔夫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收拾渔网。

埃蒂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岛。阳光下,岛上的要塞清晰可见——灰色的石墙,高高的角楼,像一头趴在海上的怪兽。

那个人就在那里。

接下来的日子,埃蒂安开始在戛纳扎根。

他每天去海边,帮渔夫们收网,学着修补渔网,学着分辨鱼的种类。他话不多,活儿干得利索,渐渐赢得了那些渔夫的信任。他们开始和他说话,告诉他哪个地方鱼多,哪个季节风大,哪片海域有暗礁。

他也问那个岛。

“以前有人去过吗?”

“有。”一个叫皮埃尔的年轻渔夫说,“送菜的船每三天去一次。岛上的人要吃饭,菜得从岸上送。”

“谁送?”

“老安托万。他干了十几年了。”

埃蒂安记住了这个名字。

老安托万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每天早上去菜园收菜,装进筐里,然后划着那条破旧的小船,往岛上去。

埃蒂安观察了他半个月。

每天早上,老安托万把菜筐搬上船,划出港湾,往岛上去。两个时辰后,他划回来,菜筐空了。有时候他会带回来一些空桶——那是岛上用来装淡水的桶,要运回来清洗。

他从来不和人说话。别人和他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从不开口。

“他是不是哑巴?”埃蒂安问皮埃尔。

“不是。”皮埃尔压低声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儿子被抓了,关在岛上。他求人家放了,人家不放。他儿子死在里面了。从那以后,他就不说话了。”

埃蒂安沉默了。

又是一个被那座岛毁掉的人。

三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埃蒂安在海边坐着,看太阳落下去。

老安托万也坐在不远处,抽着烟斗,看着那个岛。夕阳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

埃蒂安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安托万大叔。”

老安托万没看他,只是继续抽着烟斗。

“我想上岛。”

老安托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埃蒂安。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工具。

“有一个人,我想见他。”

“岛上没有你想见的人。”老安托万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个岛,“只有不想被看见的人。”

“我知道。”埃蒂安说,“但我还是要见。”

老安托万沉默了很久。

“你会死的。”

“我知道。”

“你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埃蒂安没说话。

老安托万抽完那锅烟,在石头上磕了磕烟斗。

“三天后,送菜的船缺人手。你来帮忙。”

他站起来,走了。

埃蒂安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三天。

四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埃蒂安就到了码头。

老安托万已经在装船了。菜筐、水桶、一袋面粉、几条干鱼。埃蒂安帮他搬,搬完了,老安托万指了指船。

“上去。”

埃蒂安跳上船。老安托万解开缆绳,划动船桨,小船驶出港湾。

海很静,没有风。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水声。埃蒂安回头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又抬头看着前方的岛越来越大。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

岛上的码头很小,只能停两三艘船。几个士兵站在码头上,佩着剑,看着他们。老安托万把船靠上去,一个士兵走过来,检查了那些菜筐和水桶。

“他是谁?”士兵指着埃蒂安。

“新来的帮手。”老安托万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士兵打量着埃蒂安。埃蒂安低着头,帮他搬菜筐。

“进去的时候别乱看,别乱走,送完就出来。”士兵说。

埃蒂安点点头。

他们搬着菜筐,跟着一个士兵走进要塞。

要塞里面比皮涅罗尔更大,更阴森。石头是灰色的,长满了青苔,到处都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厨房。

一个胖厨娘迎出来,接过菜筐,数了数,点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老安托万说。

厨娘看了看埃蒂安。

“新来的?”

“是。”

“以后让他送也行。老胳膊老腿的,少跑几趟。”厨娘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老安托万说。

他们转身离开。

走出厨房,埃蒂安放慢脚步,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那边更暗,更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是霉味,是铁锈味,也是人身上的气味。

“别看了。”老安托万低声说,“走吧。”

埃蒂安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外走。

但他记住了那条走廊的方向。

那个人就在那条走廊的尽头。

五

那之后,埃蒂安成了老安托万的常驻帮手。

每三天一次,他们往岛上送菜。每次都是清晨出发,半个时辰到岸,检查,搬货,然后离开。埃蒂安每次都尽量多待一会儿,多看几眼,多记住一点。

他记住了要塞的布局。

大门在东边,厨房在西边,兵营在北边。牢房在地下,要从主楼下去,经过一道铁门,再经过一道铁门,再经过一道铁门。他数过,一共三道。

他记住了换岗的时间。

早上六点换一班,中午十二点换一班,晚上六点换一班,半夜十二点换一班。白天的守卫松一些,晚上的守卫严一些。换岗的时候有几分钟的空档,但很短。

他记住了那些守卫的脸。

有一个年轻的,长着雀斑,爱笑,话多。有一个中年的,胡子拉碴,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有一个老年的,脸上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从来不笑,看人的时候像看死人。

他也记住了那个气味。

从那条通往地下的走廊里飘出来的气味。潮湿的,腐烂的,带着铁锈和人的排泄物的气味。每次经过那里,他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想从那股恶臭里分辨出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送菜的帮手,谁会注意呢?

六

十月的一个清晨,机会来了。

那天风大,海浪很高,老安托万的小船差点翻了。等他们靠岸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守卫不耐烦地检查了货,挥挥手让他们快走。

“菜要送到厨房。”守卫说,“今天厨房里人手不够,你们自己搬进去。”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和老安托万搬着菜筐往里走。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走到厨房门口。厨娘不在,灶台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放这儿。”老安托万说。

埃蒂安放下菜筐。

“我去送水桶。”老安托万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走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轻,尽量贴着墙根走。前面是一条向下的走廊,光线越来越暗,那股潮湿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

第一道门。开着。

第二道门。也开着。

第三道门。半掩着。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里面很静,只有滴水的声音。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牢房。门上没有窗,只有一道细缝。门口站着一个人。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那个人穿着黑衣,佩着剑,正看着他。

是维拉尔。

七

“我等你很久了。”维拉尔说。

埃蒂安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维拉尔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一样,很冷,“你在戛纳待了三个月,每天去海边,每天看这个岛,你以为没人看见?”

埃蒂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维拉尔走近一步,“你想见他。但你见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下面。”

埃蒂安愣住了。

“不在?那他在哪儿?”

维拉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了。三个月前,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埃蒂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他刚到戛纳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

“我不能告诉你。”维拉尔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想利用你。”维拉尔看着他,“从你在皮涅罗尔第一次给他送饭开始,就有人想利用你。富凯告诉你那些事,是为了让你来这儿。那个女人告诉你他的名字,是为了让你来这儿。加斯帕尔让你加入‘蜘蛛网’,是为了让你来这儿。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你说什么?”

“你是一根线。”维拉尔说,“有人在用你钓鱼。钓的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钓的是那些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的人。你每到一个地方,每见一个人,他们都会被记下来。然后,他们就会消失。”

埃蒂安想起那个老医生。想起加斯帕尔。想起伊莎贝尔。

“他们……”

“我不知道。”维拉尔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能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维拉尔看着他,“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他在哪儿——至少曾经在哪儿。你知道有人想利用你。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转身要走,埃蒂安忽然叫住他。

“维拉尔!”

维拉尔停下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维拉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埃蒂安。

“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他说,“三十年前,在战场上,他救过我。我一直没还。”

他走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维拉尔。那个一直让他害怕的人。那个一直监视他的人。那个他以为是敌人的人。

是他父亲的故人。

是他父亲救过的人。

命运真会开玩笑。

八

埃蒂安回到厨房的时候,老安托万已经在等他了。

“走。”老安托万说,看都没看他。

他们走出要塞,走下码头,跳上船。老安托万划动船桨,小船离开那个岛。

海面上风很大,浪很高,小船颠簸得像一片树叶。埃蒂安坐在船上,回头看着那个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你见到他了?”老安托万忽然问。

“没有。他走了。”

老安托万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会回来吗?”

埃蒂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九

那天晚上,埃蒂安没有回客栈。

他坐在海边,看着那个岛的方向。天很黑,看不见岛,只看见海面上有一点灯火——那是岛上的灯塔,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想起维拉尔的话。

有人想利用他。从皮涅罗尔开始,每一步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富凯告诉他的那些事,是安排好的。

那个女人告诉他的名字,是安排好的。

加斯帕尔让他加入“蜘蛛网”,是安排好的。

老医生告诉他的那颗痣,是安排好的。

每一步都把他引向这里。每一步都让他知道得更多。每一步都让他陷得更深。

而那些人——富凯、那个女人、加斯帕尔、老医生——他们是谁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戴着那个铁面罩,等着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答应过的。

“怕没人知道。”

他会记住的。

第二天一早,埃蒂安离开了戛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和老安托万告别,没有和皮埃尔告别,没有和客栈的老板娘告别。他只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牵出那匹马,在晨雾中离开了那个小渔村。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因为那个人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