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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囚徒:太阳王的秘密

共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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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章 迷途

第十章 迷途

一

一六六三年十月,埃蒂安骑马走在通往北方的路上。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回巴黎?回皮涅罗尔?去某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马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太阳从背后升起来,他就往北走;太阳落到前面去,他就停下来找地方过夜。

他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到了一座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间店铺,一个教堂。他把马拴在客栈门口,走进去。

“一间房。”他对掌柜说。

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要吃饭吗?”

“要。”

他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汤,一块面包,慢慢吃着。店里还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土话。他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想着自己的事。

维拉尔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你是一根线。有人在用你钓鱼。”

谁在利用他?富凯?那个女人?加斯帕尔?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

他想起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得很用力。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弟弟”时声音里的颤抖。

她是真的吗?还是也是“网”的一部分?

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他往前走,一扇门打开,里面是父亲。父亲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摇头。他往前走,又一扇门打开,里面是特雷维尔。特雷维尔也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叹气。他往前走,又一扇门打开,里面是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向他招手。

他跑过去,跑过去,跑过去——

门关上了。

他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亮很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二

第二天,他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三天,第四天下午,他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去巴黎的路。右边是去里昂的路。中间是一条小路,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勒住马,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年轻人,迷路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埃蒂安猛地转身,手按上剑柄。

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粗布衣服,戴着草帽,脸晒得黝黑,像个农夫。但那双眼睛很亮,正盯着他看。

“你是谁?”

“过路的。”那人笑了笑,“看你站在路口半天了,想帮你指个路。”

埃蒂安没说话。

“去巴黎?”那人指了指左边,“这条路,走五天就到了。”

埃蒂安还是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今天的面包新鲜吗?”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昨天的更软。”他说,声音很干。

那人点点头,走近几步。

“加斯帕尔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知道你在怀疑。但他让你别怀疑伊莎贝尔。”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她和你一样。”那人说,“她弟弟真的在监狱里。她真的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她也是被利用的。”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加斯帕尔呢?他是谁的人?”

那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帮过很多人。没有他,伊莎贝尔早就死了。”

他转身要走,埃蒂安忽然叫住他。

“等等!”

那人停下来。

“他在哪儿?加斯帕尔?”

“巴黎。圣雅克街。和以前一样。”那人看着他,“你去吗?”

埃蒂安没有回答。

那人走了,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

埃蒂安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通往巴黎的路。

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他策马往左走。

三

五天后,埃蒂安到了巴黎。

十月的巴黎比夏天凉快多了。树叶开始变黄,风吹过,沙沙作响。他牵着马,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往圣雅克街走去。

加斯帕尔的书店还在。门口的招牌还是那个样子,在风里摇晃。他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比上次更乱了。书堆得更高,几乎看不见柜台。他绕过那些书堆,走到柜台前。

加斯帕尔坐在那里,戴着眼镜,正在翻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早知道他会来。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加斯帕尔摘下眼镜,“维拉尔告诉你那些事以后,你肯定会来。”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认识维拉尔?”

“不认识。”加斯帕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为什么告诉你那些事。”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你怀疑我们。”

埃蒂安愣住了。

“什么?”

“维拉尔是国王的人。”加斯帕尔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王。他告诉你那些话,是为了让你离开我们。让你觉得我们都是骗子,都是利用你的人。这样你就只能回去——回到他那里,回到皮涅罗尔,回到他控制的地方。”

埃蒂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是他说……”

“他说你被利用了。”加斯帕尔打断他,“也许是真的。但谁利用你?怎么利用你?利用你干什么?他告诉你了吗?”

埃蒂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加斯帕尔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年轻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纯粹的好人,也没有谁是纯粹的坏人。每个人都有目的。维拉尔有他的目的,我们有我们的目的,你也有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

“你想找到那个囚犯。你想让他被人知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加斯帕尔说,“我们的目的,和你一样。”

埃蒂安看着他。

“那富凯呢?他告诉我那些事,是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真相传出去。”加斯帕尔说,“他在牢里,什么都做不了。但他知道你——你见过那个人,你和他说过话,你心里有他。你是他唯一能托付的人。”

“那个女人呢?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人?”

加斯帕尔沉默了一会儿。

“她确实是他母亲。”

埃蒂安的血液涌上头顶。

“她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加斯帕尔说,“不是不想,是不能。知道了,你会死得更快。”

“我已经知道了很多。”

“但还不够多。”加斯帕尔看着他,“你知道他的名字,你知道他的血统,你知道他被关过哪些地方。但你还不知道——那些真正想让他消失的人是谁。那些人,比维拉尔可怕一万倍。”

埃蒂安沉默了。

加斯帕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盒子。那盒子很旧,木头都裂了,上面落满了灰。他吹了吹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这是给你的。”

埃蒂安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只盖了一个火漆印,印的是什么图案,他认不出来。

“谁写的?”

“伊莎贝尔。”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拆开信,借着昏暗的光线读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埃蒂安:

我知道你会怀疑。怀疑是对的。但别怀疑我。

我找到他了。我弟弟。他还活着,在巴士底狱。

我要去救他。如果你愿意,来找我。

如果你不来,我理解。

伊莎贝尔”

埃蒂安把信看了三遍。

巴士底狱。

伊莎贝尔要去救她弟弟。

一个人。

四

“她在哪儿?”埃蒂安问。

“我不知道。”加斯帕尔说,“这封信是三天前送来的。从那以后,我没见过她。”

埃蒂安攥紧那封信。

“巴士底狱……她怎么进去?”

“她有自己的办法。”加斯帕尔说,“她在巴黎待了很多年,认识很多人。她不是你想的那种柔弱女子。”

埃蒂安想起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但握得很用力。

“我要去找她。”

加斯帕尔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巴士底狱不是皮涅罗尔。那里更大,更严,更危险。你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加斯帕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布包,“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通行证。假的,但能用。”加斯帕尔把布包递给他,“还有钱。还有几个人的名字。他们在巴士底狱附近做事,也许能帮你。”

埃蒂安接过布包,掂了掂。

“你为什么帮我?”

加斯帕尔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让我愿意为她死。”

他转过身,背对着埃蒂安。

“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五

埃蒂安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圣雅克街上,脚步很快。风很凉,吹得他外套的下摆飘起来。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他穿过那些昏暗的街道,往巴士底狱的方向走去。

巴士底狱在巴黎的东边,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八座高塔,四周是深深的护城河。埃蒂安站在远处,看着那些黑黢黢的塔楼,心里想起伊莎贝尔。

她在里面吗?还是还没进去?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那客栈很破,但离巴士底狱很近,走路只要一刻钟。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明天该怎么办。

加斯帕尔给他的名单上有三个人。一个是面包铺的老板,每天往监狱送面包。一个是洗衣妇,给监狱的守卫洗衣服。还有一个是狱卒,在巴士底狱干了二十年,认识很多人。

明天,他要去找他们。

六

第二天一早,埃蒂安先去找那个面包铺老板。

面包铺在圣安东尼街,离巴士底狱不远。铺子不大,门口排着几个人,等着买刚出炉的面包。埃蒂安排了一会儿,轮到他时,他压低声音说:

“今天的面包新鲜吗?”

那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在切面包。听见这话,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昨天的更软。”他低声说,“后院说话。”

他把面包递给埃蒂安,收了钱,冲后面扬了扬下巴。埃蒂安绕过铺子,走进后院。后院很小,堆着几袋面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过了一会儿,老板跟出来,关上门。

“加斯帕尔让你来的?”

“是。”

“什么事?”

“找人。”埃蒂安说,“一个女人。这两天可能来过,或者要来。”

老板皱起眉头。

“什么样的女人?”

“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很亮。可能打扮成平民,但气质不像。”

老板想了想,摇摇头。

“没见过。这几天送面包,没见着这样的女人。”

埃蒂安的心沉了一下。

“那……如果有人要进去,有什么办法?”

老板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复杂的意味。

“你想进去?”

“是。”

“为什么?”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一个人。”

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办法是有。但危险。”

“什么办法?”

“送面包的车。”老板说,“每天下午三点,我往监狱送面包。面包装在大筐里,筐很大,藏一个人没问题。”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

“能藏进去?”

“能。”老板说,“但你得想清楚。进去了,怎么出来?里面守卫那么多,你藏不住多久。”

“我知道。”

老板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埃蒂安愣了一下。

什么关系?

他想起伊莎贝尔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得很用力。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神。想起她写的那封信:“如果你愿意,来找我。”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他要去。

“很重要的人。”他说。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这儿。穿上送货的衣服,躲在筐里。我把你送进去。”

“谢谢。”

“别谢我。”老板摆摆手,“谢加斯帕尔。他救过我儿子的命。”

七

从面包铺出来,埃蒂安又去找了另外两个人。

洗衣妇住在监狱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满脸皱纹,手粗糙得像树皮。她也没见过伊莎贝尔,但她答应帮忙——如果有人打听,她会留个心眼。

狱卒住在更远的地方。埃蒂安找到他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是个小院子,里面亮着灯。埃蒂安敲了敲门,一个男人来开门。他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睛很小,但很亮。

“找谁?”

“加斯帕尔让我来的。”

那男人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乱,到处都是酒瓶和烟斗。男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坐下,倒了两杯酒。

“什么事?”

“找人。”埃蒂安说,“一个女人。这两天可能要进监狱。”

男人皱起眉头。

“进监狱?进去干什么?”

“救人。”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

“救人?巴士底狱?她疯了?”

“也许。”埃蒂安说,“但我得帮她。”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认识加斯帕尔二十年。他帮过我很多。你既然是他的人,我就帮你一回。”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串钥匙,解下一把,递给埃蒂安。

“这是侧门的钥匙。从洗衣房那边进去,有一条走廊,直通牢房区。每三天换一次锁,这把是新的,还能用两天。”

埃蒂安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谢谢。”

“别谢我。”男人摆摆手,“谢加斯帕尔。还有——小心。里面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八

第二天下午三点,埃蒂安准时到了面包铺。

老板已经在等他了。后院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十几个大筐,里面全是面包。老板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空的。你进去,我把面包堆在上面。到了里面,有人接货,会把面包搬走。你等没人了,再出来。”

埃蒂安点点头,钻进那个筐里。

筐很大,但蹲着还是很挤。他蜷缩着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一动不动。老板把一层面包堆在他头顶,光线一下子暗了。

“别出声。”老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

马车动了。

埃蒂安蹲在黑暗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心里数着时间。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马车停了,有人在说话,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车轮继续滚动。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有人在搬筐。一筐,两筐,三筐——搬到他这个筐的时候,他感觉筐被抬起来,走了一段路,又放下了。

有人说话,脚步声远去,然后一片寂静。

他等了一会儿,等了好久,等到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才轻轻推开头顶的面包,探出头来。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仓库里。四周堆满了筐和箱子,光线很暗,只有高处有一扇小窗。他爬出筐,站在那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很静。

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往走廊深处走去。

九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那条走廊很长,弯弯曲曲,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油灯。他尽量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很轻,生怕惊动什么人。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就停下来,躲在拐角处,等声音过去了再走。

他找到洗衣房,找到了那个狱卒说的侧门。门是铁的,上了锁。他用那把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向下倾斜,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气味——那股他忘不了的气味,霉味,铁锈味,人的气味。

牢房区。

他放慢脚步,一间一间看过去。每扇门上都有一道细缝,他透过那些细缝往里看,但里面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伊莎贝尔?”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继续看,继续喊。走到走廊尽头,他看见一扇门开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牢房,很小,很暗,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

不是伊莎贝尔。

是个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睁开眼睛,看着埃蒂安,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埃蒂安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包,塞进他手里。

那人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埃蒂安问,“年轻,眼睛很亮,刚进来的?”

那人嚼着面包,摇摇头。

埃蒂安站起来,要走。那人忽然抓住他的脚踝。

“帮……帮我……”

埃蒂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他想起伊莎贝尔的弟弟。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被关在某个地方。

他蹲下来,把那人的手拿开。

“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必须这么说。

十

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伊莎贝尔。

他找遍了整个牢房区,看遍了每一道门缝,喊了无数遍她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他往回走,走到那条侧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

几个人站在那里,穿着守卫的制服,佩着剑,正看着他。

领头的那个很年轻,脸上的表情很冷。

“你是谁?”

埃蒂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按上剑柄。

“抓活的。”那人说。

守卫们冲上来。埃蒂安拔出剑,挡住第一个人的攻击,踢开第二个人,但第三个人的剑已经刺到他的胸口——

一道黑影从旁边冲出来,撞开了那个人。

埃蒂安愣住了。

是伊莎贝尔。

她穿着守卫的衣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抹着灰,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绝对不会认错。

“走!”她喊。

她拉着他就跑。他们跑过那条走廊,跑上楼梯,跑过洗衣房,跑到一扇门前。她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堵墙。

“翻过去!”她喊。

埃蒂安把她托上墙,自己爬上去,跳下去。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

他们跑,拼命地跑,跑到再也跑不动,跑到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埃蒂安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但她在笑。

“你来了。”她说。

“你疯了。”他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找到他。”

埃蒂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下次,别一个人来。”

她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软,握得还是那么用力。

十一

那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仓库里很破,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但至少能遮风。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谁也没说话。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也许是追兵,也许是路人——他们都屏住呼吸,等声音过去了再放松。

“你怎么进来的?”埃蒂安问。

“我扮成洗衣妇。”伊莎贝尔说,“混进来的。”

“找到你弟弟了吗?”

她摇摇头。

“没有。他不在这里。”

埃蒂安愣了一下。

“不在这里?那他在哪儿?”

“不知道。”伊莎贝尔的声音很低,“我问了人,他们说,他三个月前被转移了。”

三个月前。

又是三个月前。

埃蒂安想起圣玛格丽特岛上那个人。也是三个月前被转移的。

“也许……”他说,“也许他们被转到同一个地方了。”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埃蒂安说,“但我想,这两件事,可能真的有关系。”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办?”

埃蒂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坚强,是脆弱。

“我们继续找。”他说,“一起。”

伊莎贝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谢谢你。”她说。

埃蒂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听着外面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雪。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那个仓库。

巴黎还在睡着,街上空无一人。他们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往圣雅克街走去。加斯帕尔的书店还关着门,他们绕到后院,从暗门进去。

加斯帕尔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看着他们进来,看着他们满身的灰尘和疲倦,没有说话。

“没找到。”伊莎贝尔说。

加斯帕尔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到了。”加斯帕尔说,“三个月前,巴士底狱有一批囚犯被转移。其中就有你弟弟。”

伊莎贝尔的眼泪又流下来。

“转到哪儿了?”

加斯帕尔沉默了一会儿。

“皮涅罗尔。”

埃蒂安愣住了。

皮涅罗尔。

那个他待了两年、送走了两个囚犯的地方。

伊莎贝尔的弟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