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逃亡者
一
一六六四年一月,他们藏在老于连的地窖里。
不是不信任老于连,是怕连累他。皮埃尔是逃犯,埃蒂安和伊莎贝尔是帮凶,万一有人搜到这里,老于连会被当成同伙抓走。所以他们白天躲在地窖里,晚上才出来透气,吃点东西,烤烤火。
地窖很小,堆满了白菜和萝卜,只有一张草垫子,三个人挤着睡。皮埃尔睡中间,埃蒂安和伊莎贝尔睡两边。夜里很冷,他们靠在一起取暖,谁也没说话。
皮埃尔恢复得很慢。
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他的眼睛总是睁得很大,看着黑暗中的什么地方,有时候会忽然发抖,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伊莎贝尔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一遍一遍说“没事了,没事了”,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在牢里待了多久?”埃蒂安问。
“三年。”伊莎贝尔的声音很低,“三年零四个月。”
埃蒂安没说话。
三年零四个月。那个人在牢里待了更久。从他被关进皮涅罗尔算起,至少三年了。在那之前呢?他还在别的地方待过吗?他到底被关了多久?
他不敢想。
第七天晚上,皮埃尔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们正在吃晚饭——老于连送来的黑面包和豆子汤。皮埃尔喝了几口汤,忽然放下碗,看着埃蒂安。
“你见过他?”
埃蒂安愣了一下。
“谁?”
“那个人。”皮埃尔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戴铁面罩的那个人。”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皮埃尔说,“在巴士底狱。我被关在那里的时候,有一次被带去干活,路过一条走廊,看见一扇门。门上的挡板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他坐在里面,戴着黑色的面罩,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埃蒂安攥紧拳头。
“他长什么样?”
“看不见。”皮埃尔说,“面罩把脸全遮住了。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忘不了。很亮,很冷,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那眼睛,和国王的眼睛一模一样。”
埃蒂安和伊莎贝尔对视一眼。
“你见过国王?”伊莎贝尔问。
“在巴黎的时候见过一次。”皮埃尔说,“他骑马经过圣安东尼街,我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我记得。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埃蒂安沉默了很久。
一模一样。
那个人真的是国王的兄弟。
二
皮埃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他开始能走动了,能自己吃饭了,能说更多的话了。他说他在牢里的事——那些黑暗的日子,那些饥饿和寒冷,那些看守的殴打和辱骂。他说他在墙上刻日子,一天一道,刻了三年多,刻得满墙都是。他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里面,永远没人知道。
“谢谢你。”他看着埃蒂安说,“谢谢你救我。”
埃蒂安摇摇头。
“是你姐姐救的你。”
“也谢谢你。”皮埃尔说,“我姐跟我说了,你帮了她很多。”
埃蒂安没说话。
伊莎贝尔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
二月初,雪停了。
老于连从要塞里带来一个消息:有人来找过他们。
“什么样的?”埃蒂安问。
“两个黑衣人。”老于连说,“说是国王的人。问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年轻的瘦子。”
埃蒂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找来了。
“我告诉他们没见过。”老于连说,“他们搜了屋子,没搜到什么,就走了。但你们不能在这儿待了。他们会再来的。”
埃蒂安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告别了老于连,离开了那个小屋。
三
他们往北走。
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北走。埃蒂安想回巴黎,伊莎贝尔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皮埃尔。皮埃尔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不快,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他们走得很慢,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路。
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过夜。有时候住农家,有时候住废弃的谷仓,有时候就睡在树林里。二月的夜里还是很冷,他们挤在一起取暖,轮流守夜,怕有人追上来。
第八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博内的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家客栈,门口挂着灯笼。他们走进去,要了两间房,吃了一顿热饭。皮埃尔吃得很慢,但吃得很香。这是他逃出来以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明天往哪儿走?”伊莎贝尔问。
“巴黎。”埃蒂安说。
“巴黎?”伊莎贝尔愣了一下,“那不是更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埃蒂安说,“而且加斯帕尔在那儿,他能帮我们。”
伊莎贝尔想了想,点点头。
“好,去巴黎。”
四
他们走了十一天,才到巴黎。
三月初的巴黎还冷着,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他们牵着马,穿过那些拥挤的街道,往圣雅克街走去。加斯帕尔的书店还开着,门口的招牌在风里摇晃。埃蒂安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还是那么乱,书堆得到处都是。加斯帕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翻一本书。看见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
“活着回来了?”
“活着。”埃蒂安走过去,“给你添麻烦了。”
加斯帕尔摆摆手,看了看伊莎贝尔和皮埃尔。
“这就是你弟弟?”
伊莎贝尔点点头。
加斯帕尔盯着皮埃尔看了很久,那目光很温和,但也很仔细。
“瘦了。”他说,“好好养养,能养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他领着他们穿过堆满书的店堂,掀开布帘,走进后面的房间。又推开那扇暗门,走下楼梯,到了那个地窖。
“先住这儿。”他说,“安全。”
地窖比埃蒂安记忆中更满了,到处堆着书和纸,但角落里有几张床铺,还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照亮了这个地下世界。
“你们先歇着。”加斯帕尔说,“我去弄点吃的。”
他走了。
皮埃尔坐在床上,看着那些书,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光。
“这些都是什么?”
“书。”伊莎贝尔说,“各种各样的书。”
皮埃尔站起来,走到一堆书前,抽出一本,翻开。他看了几页,忽然抬起头。
“我认识这些字。”
伊莎贝尔愣住了。
“你……你怎么认识?”
“在牢里学的。”皮埃尔说,“有个老头,和我关在一起。他以前是个老师,教我认字。认了两年,我认识了很多字。”
伊莎贝尔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下来。
“你……你在牢里还学了认字?”
“嗯。”皮埃尔点点头,“老头说,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外面的事。就不会……就不会被关住。”
埃蒂安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在牢里,也在写字。用指甲在墙上写,用木炭在纸上写。他也想让人知道,他还在。他还没有被关住。
五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住在地窖里。
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偶尔上去透透气。加斯帕尔给他们送吃的,送喝的,送书。皮埃尔最喜欢看书,每天都抱着书看,看得眼睛发红也不肯放下。伊莎贝尔陪着他,有时候也看看书,但更多的时候是和埃蒂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继续找。”埃蒂安说。
“去哪儿找?”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有什么线索的。”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意味。
“你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埃蒂安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对我重不重要。”他说,“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没人知道。”
伊莎贝尔点点头。
“我明白。”
三月中旬,加斯帕尔带来一个消息。
“有人要见你。”他对埃蒂安说。
“谁?”
“一个老朋友。”加斯帕尔说,“晚上,在圣保罗教堂。”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圣保罗教堂。那个墓碑。那个名字。
“好。”他说。
那天晚上,埃蒂安一个人去了圣保罗教堂。
教堂很暗,只有几支蜡烛在燃烧。他走进去,沿着墙壁慢慢走,走到祭坛旁边那扇小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他推开门,走进去。
那个小小的祈祷室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衣服,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那块墓碑。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维拉尔。
六
埃蒂安愣住了。
“你……”
“是我。”维拉尔说,“没想到?”
埃蒂安没说话。
维拉尔看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在烛光里闪着光。
“你救出了伊莎贝尔的弟弟。”
“是。”
“你运气不错。”维拉尔说,“追你们的人,我挡回去了。”
埃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挡的?”
“你以为你们能那么容易跑到巴黎?”维拉尔笑了笑,那笑容很冷,“从你们离开老于连的小屋,就有人在追你们。要不是我……”
他没说完,但埃蒂安听懂了。
“为什么?”
维拉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过,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他走到墓碑前,看着上面那个名字,“而且,我也想知道真相。”
埃蒂安看着他。
“什么真相?”
“那个人的身份。”维拉尔指着墓碑上的字,“菲利普·德·法兰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继续?”
“知道。”
维拉尔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复杂的意味。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国王的人。”
“没错。”维拉尔说,“我是国王的人。我做的事,都是为了国王。但这件事……”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埃蒂安等着。
“这件事,国王不知道。”维拉尔终于说,“他不知道我在查什么。他以为我只是在追捕逃犯。他不知道我在找那个人。”
埃蒂安愣住了。
“你……你在找那个人?”
“是。”维拉尔说,“从你在皮涅罗尔第一次给他送饭,我就在注意你。我看着你和他传纸条,看着你查他的身份,看着你去里昂找那个墓碑,看着你去戛纳找那个岛。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走近一步,看着埃蒂安。
“你以为你是在为自己找?不,你是在为我找。”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去查那些我不能查的事。”维拉尔说,“你正好是那个人。你年轻,勇敢,有正义感,还有一颗不肯放弃的心。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埃蒂安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你一直在利用我?”
“是。”维拉尔说,“从始至终。”
七
埃蒂安沉默了很久。
维拉尔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埃蒂安终于问。
“因为你该知道了。”维拉尔说,“而且,我需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凡尔赛。”
埃蒂安愣住了。
“凡尔赛?”
“那个人,在凡尔赛。”维拉尔说,“不是被关在牢里——是在宫里。”
埃蒂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宫里?什么意思?”
“他被转移了。”维拉尔说,“从圣玛格丽特岛,被转移到了凡尔赛。就关在宫里的某个地方。国王要看着他,每天都看着。”
埃蒂安想起那个“王”字。想起那双和国王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他是国王的……”
“对。”维拉尔说,“他是国王的孪生兄弟。真正的法兰西王子。应该和国王平起平坐的人。现在,他被关在凡尔赛,离国王只有几百步远。”
埃蒂安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你让我去凡尔赛干什么?”
“找到他。”维拉尔说,“亲眼看见他。然后,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他到底是谁。”维拉尔看着他,“我要确凿的证据。不是猜测,不是传说,是证据。”
埃蒂安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维拉尔看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我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我知道了真相。”
八
埃蒂安回到地窖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伊莎贝尔还没睡,坐在桌边等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怎么样?”
埃蒂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凡尔赛。”
伊莎贝尔愣住了。
“凡尔赛?去那儿干什么?”
“找那个人。”埃蒂安说,“他在那儿。”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意味。
“我跟你去。”
埃蒂安摇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你得照顾皮埃尔。”
“皮埃尔可以留在这儿。加斯帕尔会照顾他。”
“伊莎贝尔……”
“我说过,一起。”她打断他,“你忘了吗?”
埃蒂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没忘。”
“那就一起。”
九
三天后,他们离开了巴黎。
加斯帕尔给他们弄了新的身份证明——一对从外省来巴黎做生意的夫妻,要去凡尔赛碰碰运气。皮埃尔留在书店里,帮加斯帕尔干活,等着他们回来。
临行前,皮埃尔拉着埃蒂安的手。
“你一定要回来。”他说,“我姐等你。”
埃蒂安点点头。
“我会的。”
伊莎贝尔抱了抱皮埃尔,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皮埃尔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流下来。
他们骑上马,往西走。
凡尔赛在巴黎西南二十里处,骑马半天就到。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埃蒂安在想维拉尔的话,在想那个人就在几百步之外的地方,戴着铁面罩,等着有人知道他是谁。
伊莎贝尔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傍晚时分,他们看见了凡尔赛。
那座巨大的宫殿立在平原上,金色的栏杆,大理石的石阶,无数的窗户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宫殿还在扩建,到处是脚手架和施工的声音,但已经能看出它未来的样子——欧洲最豪华的宫殿,太阳王的居所。
埃蒂安勒住马,看着那座宫殿。
那个人就在里面。
离国王只有几百步远。
十
他们在凡尔赛镇上的一个小客栈住下来。
客栈叫“金狮”,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很爱说话。她告诉他们,凡尔赛宫里每天都在招人——工匠、园丁、仆从、厨师,什么都要。国王要把凡尔赛建成全欧洲最豪华的宫殿,需要的人手数都数不清。
“你们想找活儿干?”她问。
“想。”埃蒂安说。
“做什么的?”
“什么都能干。”埃蒂安说,“我以前在军队里待过,会使剑,会骑马。她什么都能干。”
老板娘打量着他们,点点头。
“明天早上,宫里的管事会来镇上招人。你们可以去试试。”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招人的地方。
那是镇上的一个广场,挤满了人——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都是从各地来碰运气的。几个穿着宫制服的人坐在桌子后面,登记名字,问话,挑人。
轮到埃蒂安的时候,那个管事看了他一眼。
“会什么?”
“会使剑,会骑马,会干活。”
“当过兵?”
“是。”
管事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
“你呢?”他看着伊莎贝尔。
“会洗衣,会做饭,会缝纫。”
管事又点点头。
“你们俩是一起的?”
“是。”埃蒂安说,“夫妻。”
管事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登记表。
“花园需要人手。你们去那儿。”
他给了他们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
十一
三天后,他们进了凡尔赛宫。
埃蒂安被分到花园里干活——修剪树枝,搬运花盆,清扫落叶。伊莎贝尔被分到洗衣房,专门洗那些贵族们的衣服和床单。
他们住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在宫外的一个角落,和其他仆人们挤在一起。屋子很破,很冷,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每天晚上,他们躺在各自的铺位上,谁也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伊莎贝尔问。
“在想怎么找到他。”埃蒂安说。
“有办法吗?”
“还没有。但会有的。”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不知道。”埃蒂安说,“但一定在某个地方。离国王很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
埃蒂安在花园里干活,每天都能看见那些贵族们走来走去。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说着优雅的法语,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低着头,干着活,耳朵却在听他们说话。
“国王今天心情不好。”
“王后病了。”
“奥尔良公爵又和国王吵架了。”
他听着,记着,拼凑着宫里的人和事。
他在找那个人。但他不知道他在哪儿。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埃蒂安在花园里修剪树枝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走在花园的小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看不清长什么样。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很直,很稳,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放下剪刀,跟上去。
那人走得很慢,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那人穿过花园,走进一道小门,消失在门后。
埃蒂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那是什么地方?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伊莎贝尔。
“什么样的门?”她问。
“小的,铁的,颜色和墙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伊莎贝尔想了想。
“那可能是秘密通道。宫里有很多这样的通道,供仆人用的,也供……别的人用的。”
“别的人?”
“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人。”伊莎贝尔说。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个人,不想被人看见。
那个人,戴着铁面罩。
十二
第二天,埃蒂安又去了那个地方。
那扇门还在,关着,和墙融在一起。他站在不远处,假装在干活,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
等了很久,没有人出来。
他正要离开,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不是昨天那个。是一个穿着仆人衣服的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那人看了看四周,匆匆走了。
埃蒂安等他走远,快步走到那扇门前。他推了推,门锁着。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他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开始撬锁。
锁很旧,很容易就撬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很暗。他摸索着往前走,走了一段,前面有光。他走到光的地方,发现那是一个天井,很小,四周都是墙。天井里有几扇门,都关着。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推了推,锁着。第二扇,也锁着。第三扇,开了。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桌子。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囚服,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正看着他。
埃蒂安站在那里,血液凝固了。
他找了三年的人,就在他面前。
那个人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很沙哑,很低,但埃蒂安听出来了。
那是他在皮涅罗尔听过一次的声音。那声“谢谢”。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说,“我一直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