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巴黎暗影
一
一六六三年六月十八日,埃蒂安第二次走进巴黎。
这一次没有人接他。没有特雷维尔的信,没有维拉尔的安排,没有驿车上的同伴。他一个人骑着那匹从皮涅罗尔借来的马,从圣安东尼门进城,穿过那些拥挤的街道,融进这座城市的喧嚣里。
六月的巴黎热得像蒸笼。太阳晒着石板路,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腾,混着马粪、烂菜叶和下水道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埃蒂安牵着马,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汗湿透了后背。
他先去圣奥诺雷街。
特雷维尔府邸还在老地方,门楣上还是那个盾形纹章,门口还是那两个穿着簇新号衣的仆人。埃蒂安走上前,那个仆人拦住他。
“找谁?”
“特雷维尔先生。”
“先生不见客。”
“我是埃蒂安·德·克莱蒙。他认识我。”
仆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沾满灰尘的外套上停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埃蒂安站在台阶下等着。阳光晒得他头晕,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那时候他十七岁,口袋里揣着父亲的推荐信,心里装着模糊的野心。现在他十九岁,口袋里揣着一个秘密,心里装着一个名字。
菲利普·德·法兰西。
门开了。出来的不是仆人,是皮科。他比两年前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跟我来。”
埃蒂安跟着他走进去,穿过门厅,上楼,经过那条铺着地毯的长廊,停在那扇雕花木门前。皮科敲了敲门。
“进来。”
是特雷维尔的声音,比两年前更苍老,更虚弱。
皮科推开门,侧身让埃蒂安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比上次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根蜡烛在燃烧。特雷维尔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盖着厚厚的毯子,瘦得像一把枯骨。
但他那双眼睛还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埃蒂安,像是能看穿他的骨头。
“过来。”
埃蒂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瘦了。”特雷维尔说。
“您也瘦了。”
特雷维尔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皮涅罗尔把你养得会说话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埃蒂安坐下。
“你来干什么?”
埃蒂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特雷维尔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你知道了什么?”
埃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别撒谎。”特雷维尔打断他,“你脸上写着。你知道了什么?”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菲利普·德·法兰西。”
特雷维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倦、苍老、虚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震惊——和恐惧。
“谁告诉你的?”
“富凯。”
“富凯……”特雷维尔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很远,“他还没死?”
“还活着。”
特雷维尔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他终于问。
“不知道。所以我来问您。”
特雷维尔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是王室的名字。”他说,“法兰西——只有王室的人才能用这个姓。菲利普·德·法兰西,那是路易十三的儿子,路易十四的……兄弟。”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兄弟。
那个戴铁面罩的人,是国王的兄弟。
“但国王只有一个弟弟。”埃蒂安说,“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德·法兰西,他好好的,在凡尔赛……”
“那是另一个。”特雷维尔打断他,“那是活着的那个。我说的是……”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埃蒂安等着。
特雷维尔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知道路易十三和安娜王太后结婚多少年才生下路易十四吗?”
“不知道。”
“二十三年。”特雷维尔睁开眼睛,“他们结婚二十三年,没有孩子。整个法国都在等一个继承人。然后,一六三八年,路易十四出生了。举国欢庆。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埃蒂安的心跳得很快。
“什么?”
“二十三年没有孩子,突然就有了。有人说是奇迹,有人说是……”特雷维尔压低声音,“有人说是换的。”
埃蒂安的血液凉了。
“换的?”
“王后生的是双胞胎。”特雷维尔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健康,一个……有一个问题。不能让他继承王位,否则会引发内战。所以他们藏起了一个。对外只说生了一个。”
埃蒂安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那个藏起来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特雷维尔看着他,“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真正的法兰西王子。应该和国王平起平坐的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燃烧,噼啪,噼啪。
埃蒂安想起那只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那写字的习惯。那发号施令的声音。
他是王子。他应该是王子。
“那他现在……”
“还活着。”特雷维尔说,“被关在某个地方。一辈子戴着面罩,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和国王一模一样。”
埃蒂安闭上眼睛。
他终于知道了。
那个人叫菲利普。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是应该坐在王座上的人。
现在他被关在某个地方,戴着铁面罩,每天等着两顿饭,用指甲在墙上刻日子。
“怕没人知道。”
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二
从特雷维尔府邸出来,天已经黑了。
埃蒂安走在圣奥诺雷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街上还有行人,马车从他身边驶过,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知道了一个足以让半个欧洲的王朝翻个个儿的秘密。
他知道了一个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
他应该离开。应该逃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再也不提这件事。
但他没有。
他往圣雅克街走去。
加斯帕尔的书店还开着。门口的招牌在晚风里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埃蒂安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比上次更乱了。书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加斯帕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大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是你。”他摘下眼镜,“我以为你会在皮涅罗尔多待一阵子。”
“有事。”埃蒂安走过去,“我要见伊莎贝尔。”
加斯帕尔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你知道有人在盯着你吗?”
“知道。”
“知道还来?”
“我必须见她。”
加斯帕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他领着埃蒂安穿过堆满书的店堂,掀开布帘,走进后面的房间。然后他推开一扇暗门——埃蒂安上次来没注意到那扇门——露出一道狭窄的楼梯。
“下去。”加斯帕尔说,“她在下面。”
埃蒂安走下楼梯。下面是一个地窖,比上面的房间还大,四周堆满了书和纸。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点着几盏油灯。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正在低声说话。看见他下来,他们都抬起头。
伊莎贝尔坐在最里面。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我来了。”
“你知道什么了?”
埃蒂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菲利普·德·法兰西。”
伊莎贝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转身对那几个人说:“你们先上去。”
那几个人站起来,鱼贯走出地窖。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怎么知道的?”伊莎贝尔问。
“富凯告诉我的。”
“富凯?”她皱起眉头,“他怎么知道?”
“他以前是财政总监。他知道很多事。”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埃蒂安坐下。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我们卷进什么事里了吗?”
“知道。”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意味。
“怕吗?”
“怕。”埃蒂安说,“但更怕他没人知道。”
伊莎贝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用力。
“我也是。”她说。
三
那天晚上,埃蒂安没有离开那个地窖。
伊莎贝尔给他看了很多东西——一叠叠的信件,一张张的地图,一份份的名单。那是“蜘蛛网”这些年收集的情报。关于宫廷的,关于教会的,关于军队的,关于监狱的。
“我们在找一个人。”伊莎贝尔说。
“谁?”
“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埃蒂安看着她。
“帮我们做什么?”
“帮我们把真相公之于众。”伊莎贝尔说,“那个囚犯的事,不是只有我们知道。有些人想让他永远消失,有些人想用他做文章,有些人……想救他。”
“你呢?你想救他?”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救我弟弟。”她说,“但这两件事,也许是一件事。”
埃蒂安不明白。
“你弟弟……”
“他被抓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伊莎贝尔的声音很低,“他说,他见过一个人,一个戴铁面罩的人。”
埃蒂安的血液涌上头顶。
“他见过?”
“在巴士底狱。他被关在那里的时候,有一次被带去干活,路过一条走廊,看见一扇门。门上的挡板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伊莎贝尔看着他,“他看见一个人,坐在床上,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埃蒂安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然后呢?”
“然后他被带走了。换了牢房,换了看守。三个月后,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监狱。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伊莎贝尔说,“但他记住了那张面罩。黑色的,铁的,把整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埃蒂安闭上眼睛。
那是他。是他送过饭的那个人。
“你弟弟在哪儿?”
“不知道。”伊莎贝尔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知道他还活着。加斯帕尔帮我查到,他还活着,在另一个地方。但他们不让我见他,不让我写信,不让我知道他在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埃蒂安。
“所以我在找。找那个戴铁面罩的人是谁,找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脸,找我弟弟为什么会被关起来。这两件事,一定有关系。”
埃蒂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和他一样。都是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承诺,把自己卷进这张网里。
“我帮你。”他说。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谢谢。”
四
接下来的日子,埃蒂安住在地窖里。
白天他不出门,躲在那间堆满书的屋子里,看那些信件和地图。晚上他出去,按照伊莎贝尔的吩咐,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
一个书店老板,告诉他最近有哪些新书被禁。
一个客栈掌柜,告诉他最近有哪些可疑的客人住店。
一个教堂的神父,告诉他最近有哪些贵族来做过忏悔。
一个菜市场的商贩,告诉他最近有哪些人在打听消息。
每一个人都只告诉他一点点。但把这一点点拼起来,就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有人在找那个戴铁面罩的人。
不止一拨人。
国王的人——维拉尔那一类的秘密警察,在找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另一个势力——不知道是谁,在找那个人的下落,想救他。
还有一拨人——伊莎贝尔说那是“敌人”,在找那个人,想杀他。
埃蒂安像一只蜘蛛,趴在这张网的中央,感受着每一根丝的颤动。
七月的一个夜晚,伊莎贝尔带他去见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头,住在圣玛格丽特街区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破,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头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在看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伊莎贝尔?”他的声音很沙哑,“你怎么来了?”
“带一个人来见您。”伊莎贝尔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见过那个人。”
老头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埃蒂安。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深陷,眼窝发黑,但那双眼睛还很亮,亮得惊人。
“你见过他?”老头问。
“见过他的手。”埃蒂安说,“我给他送过饭。”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含着黄连。
“手。”他说,“你也只见过手。”
“您也见过?”
老头点点头。
“一六六一年,我在皮涅罗尔。”他说,“我是个医生。他们叫我去给他看病。”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
“您看见他了?”
“没有。”老头摇摇头,“他们用布把他的脸蒙上了。只让我把脉,只看他的舌苔。我连他的眼睛都没看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很远。
“但我看见了他的手。”他说,“那是贵族的手。不,不是贵族。是王室的手。我见过国王的手——我是说老国王,路易十三——那双手一模一样。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他转过头,看着埃蒂安。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埃蒂安点点头。
“我知道。”
老头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意味。
“年轻人,你卷进什么事里了?”
“我知道。”埃蒂安说,“但我不后悔。”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纸。很旧,发黄,边缘已经破损。
“这是我偷偷记下来的。”他把那张纸递给埃蒂安,“他的脉搏。他的舌苔。他的症状。还有——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埃蒂安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
“您看见他了?”
“只看见一点点。”老头说,“他脸上的布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小块皮肤。就一小块。但我看见了。”
他凑近埃蒂安,压低声音。
“他脸上有一颗痣。很小,在左边眉骨上。我见过那颗痣。在哪儿见过,我想不起来了。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埃蒂安把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里。
“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
“不用谢。我只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让真相大白。”他看着埃蒂安,“你走吧。别再来。他们也在找我。”
五
离开老头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埃蒂安和伊莎贝尔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晨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暑气。
“你觉得那个医生说的可信吗?”伊莎贝尔问。
“可信。”埃蒂安说,“他没有骗我的理由。”
伊莎贝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颗痣……”她说,“也许能帮我们找到他是谁。”
“怎么找?”
“找认识老国王的人。”伊莎贝尔说,“找见过路易十三的人。看看他脸上有没有那颗痣。”
埃蒂安看着她。
“你认识这样的人?”
“不认识。”伊莎贝尔说,“但加斯帕尔可能认识。”
他们加快脚步,往圣雅克街走去。
加斯帕尔听完他们的话,沉默了很久。
“路易十三……”他喃喃地说,“我见过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脸上有痣吗?”伊莎贝尔问。
加斯帕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有。”他终于说,“左边眉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年轻的时候,有人拿这个开玩笑,说那是上帝给他做的记号。”
埃蒂安的血液涌上头顶。
“那颗痣,在他儿子脸上吗?路易十四?”
加斯帕尔摇摇头。
“没有。路易十四脸上干干净净的。我见过他的画像,也见过他本人——远远地见过一次。没有痣。”
埃蒂安和伊莎贝尔对视一眼。
那个人有那颗痣。和路易十三一样的痣。路易十四却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双胞胎不一定长得一模一样。”加斯帕尔说,“但那个痣……那不只是长相的问题。那是遗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埃蒂安说。
加斯帕尔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还想继续吗?”
埃蒂安看看伊莎贝尔。伊莎贝尔也看着他。
“想。”他们同时说。
加斯帕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囚犯,现在在哪儿?”
埃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知道?”
“不知道确切的地方。”加斯帕尔说,“但我知道,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个要塞。那个要塞叫……圣玛格丽特。”
埃蒂安愣住了。
圣玛格丽特。那是在南边,在地中海的岸边,一个岛上的要塞。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加斯帕尔说,“一个从那边来的人。他说,最近那边来了个重要的囚犯,看守特别严,连送饭的人都要蒙着眼睛。”
埃蒂安攥紧拳头。
圣玛格丽特。
那个人在那里。
六
接下来的日子,埃蒂安开始准备去南方。
伊莎贝尔帮他弄来了新的身份证明,新的衣服,新的马。加斯帕尔帮他找到了一个商队,要去马赛,正好路过那个方向。
“你不能直接去圣玛格丽特。”加斯帕尔说,“那是个岛,没有通行证进不去。你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慢慢想办法。”
“什么地方?”
“戛纳。”加斯帕尔说,“那是个小渔村,离圣玛格丽特很近。你可以先在那里待着,等机会。”
埃蒂安点点头。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伊莎贝尔来找他。
他们坐在那个地窖里,谁也没说话。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会回来的,对吗?”伊莎贝尔问。
埃蒂安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埃蒂安说,“但我会回来。”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等你。”
埃蒂安看着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用力。
“你弟弟……”他说,“我会帮你找的。”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谢。”
第二天清晨,埃蒂安离开了巴黎。
他骑着马,跟着那个商队,沿着罗讷河往南走。七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晕。路边的麦田一片金黄,风吹过,麦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巴黎的轮廓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个人在那里。
因为他答应过。
“怕没人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他要去告诉他:有人知道。有人记得。有人在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