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省来的年轻人
一六六一年三月,巴黎
驿车在圣德尼门停下来的时候,埃蒂安·德·克莱蒙还以为自己走进了哪幅画里。
他见过图画上的巴黎——父亲书房里那本褪色的游记,铜版画描绘的塞纳河、圣母院、王宫的尖顶。但画不会动,不会有这么浓烈的气味,不会有这么多的人。
车夫把缰绳往辕杆上一缠,扭头冲车厢里喊:“到了,少爷。巴黎。”
埃蒂安拎起那只磨破了边角的皮箱,跳下车。靴子陷进三月的烂泥里,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个推着手推车的学徒撞了个趔趄。手推车上堆满了鱼内脏,腥臭的水溅上他的外套。
“看着点儿!”学徒头也不回。
“你——”
但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埃蒂安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被腥臭和煤烟呛得咳嗽起来。
这就是巴黎。
他十七岁,身上还剩三十二个里弗尔,一把父亲的旧剑,一封写给国王火枪队上尉的推荐信,以及一个野心:他要在这座城市里,活成一个人物。
他沿着圣德尼街往南走,两侧的房屋挤得喘不过气来,四五层楼歪歪斜斜地探向街道,几乎要把天空挤成一条缝。每扇窗户都往外探着人,有晾衣服的女人,有朝街上泼脏水的学徒,有冲楼下喊话的商人。楼下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面包房、铁匠铺、旧货店、理发匠——招牌挤招牌,吆喝叠吆喝,一辆马车陷在路中间,车夫正在骂娘。
埃蒂安侧着身子从马车和墙壁之间挤过去,皮箱撞在墙上,差点脱手。
他想起克莱蒙。
那座外省小城,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刻钟,全城的人都认识全城的人,晚饭时分全城都能听见铁匠铺的锤子声。父亲说,克莱蒙是个体面的地方,体面人住体面地方。埃蒂安十七年来都信这话。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父亲死在圣克里斯托夫教堂的晚祷里。心脏骤停,神父说。他跪在长椅上,头垂下去,像睡着了。但睡着了的人不会把嘴唇咬出血来。
然后是债主们。
埃蒂安这才知道,德·克莱蒙家的体面,是用借据撑起来的。父亲那张书桌的每一个抽屉里都塞着欠条,有的发黄,有的崭新,最上面那张是给棺材铺的——他连死都还欠着。
拍卖家具那天,埃蒂安把自己锁在阁楼里。他听着楼下锤子敲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他骨头上。傍晚拍卖结束,老管家上楼来敲门,说少爷,您的剑给您留下了,老爷说过,这剑是您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不能卖。
埃蒂安接过剑,抽出半截。钢刃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不知道是哪一代祖宗留下的。
“还有这封信。”管家递过一个蜡封的信封,蜡印是克莱蒙家的纹章——一只断翅的鹰。“老爷上个月写的,说如果您想……想去巴黎,就拿着这封信去找让·德·特雷维尔先生。他在国王火枪队当过军官,老爷年轻时救过他的命。”
埃蒂安没有哭。他只是握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阁楼的窗外,落日正在沉下去。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城,在暮色里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小得可以一把攥住。
第二天凌晨,他买了去巴黎的驿车票。
埃蒂安找到特雷维尔先生的府邸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是一座体面的宅子,在圣奥诺雷街,离罗浮宫不远。门楣上刻着盾形纹章,两个仆人守在门口,穿着簇新的号衣。
埃蒂安整整衣领,走上台阶。
“找谁?”一个仆人生硬地问,眼睛打量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让·德·特雷维尔先生。我有一封信要呈交他。”
“信拿来。”
“我必须亲手交给——”
仆人打断他,伸着手,不动。
埃蒂安僵了一瞬,还是把信递了过去。仆人转身进门,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埃蒂安站在台阶下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街对面的窗户亮起灯火。他的靴子被晚风吹得冰凉,肚子开始叫。早上在驿车上吃了半块黑面包,那是他最后一顿饭。
大门终于打开。
出来的不是仆人,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神情冷峻,下巴刮得发青,眼睛像两粒燧石。他走到埃蒂安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从发白的衣领滑到磨损的靴尖。
“克莱蒙家的孩子?”
“是。”
“你父亲死了?”
“三个月前。”
男人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叫皮科,特雷维尔先生的管家。先生现在不能见你,但他吩咐给你安排个住处。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埃蒂安愣了一瞬,连忙拎起皮箱跟上去。
他们没有进那扇大门,而是拐进了旁边的窄巷。皮科走得很快,埃蒂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窄巷越走越暗,两侧的房屋渐渐低矮破败,空气里开始弥漫出河水的气味——不是塞纳河那种开阔的水腥,而是淤塞的、发臭的死水味。
“这是去哪儿?”
“你想住哪儿?罗浮宫?”皮科头也不回。
埃蒂安闭了嘴。
他们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停下。三层楼,歪歪斜斜,外墙的石灰剥落得像癞痢。皮科掏出钥匙打开临街的门,里面是一道窄得转不开身的楼梯,木头踏板被踩得中间凹下去,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
三楼。皮科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埃蒂安进去。
房间小得像一口棺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壁炉,没了。窗户对着邻家的墙,墙上长满青苔,发霉的气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一个月六个里弗尔。”皮科说。“特雷维尔先生垫付了头三个月。以后你自己付。”
埃蒂安把皮箱放下,看着那张床——床垫上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我什么时候能见特雷维尔先生?”
“该见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皮科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燧石般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埃蒂安后背发凉。
“年轻人,我告诉你一件事,免费的。”皮科说。“这里是巴黎。你父亲救过特雷维尔先生的命,那是一辈子前的事。一辈子前的事,在巴黎能换三个月房租,已经是好买卖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早上五点,圣奥诺雷街的剑术馆,找一个叫拉雷尼的人。特雷维尔先生给你安排了份差事——不是火枪队,但至少能吃饱饭。吃不吃得饱,看你自己的剑。”
门关上了。
埃蒂安站在黑暗里,听着皮科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然后他走到床边,掀起床垫。一群臭虫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钻进床板的缝隙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虫子,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他还在克莱蒙的宅子里吃晚饭,管家在餐桌边伺候,银烛台擦得锃亮。现在他站在巴黎一间发霉的屋子里,和臭虫分享一张床。
窗外,隔壁人家的争吵声隔着墙传过来,男人吼,女人哭,孩子在尖叫。
埃蒂安把剑放在桌上,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明天五点。
他不知道拉雷尼是谁,不知道剑术馆在哪儿,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来了。他活下来了。明天早上,他会准时出现在那扇门口。
他会让人记住克莱蒙这个姓。
不是因为他的父亲,不是因为那封发黄的信,是因为他自己。
窗外,巴黎的夜幕终于落下来了。无数灯火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
埃蒂安看着那些灯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张网罩住了。
二
第二天五点,埃蒂安站在圣奥诺雷街的剑术馆门口。
那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油灯,勉强照亮满墙的刀剑。地上铺着粗木地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发白。已经有十几个年轻人在热身了,他们穿着考究的剑术服,用绸缎手帕擦汗,互相开着玩笑。
埃蒂安站在门口,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在这些人中间像一块污渍。
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满脸横肉,鼻子歪向一边——显然是被人打断过。他打量埃蒂安一眼。
“新来的?”
“是。拉雷尼先生?”
“跟我来。”
拉雷尼把他领到大厅角落,从一个架子上抽出两把钝剑,一把扔给埃蒂安,一把自己握着。
“特雷维尔先生说你会使剑。”
“我父亲教过我。”
“你父亲是克莱蒙的那个?”拉雷尼哼了一声。“三十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还行。你呢?”
埃蒂安握住剑柄,试了试分量。比他的剑重一些,重心靠前,是练习用的重剑。
“我不知道。”
拉雷尼笑了,那笑容比皮科的眼神更让人不安。
“那就试试。”
他话音未落,剑已经刺过来了。
埃蒂安堪堪躲开,后退一步,脚下被地板绊了一下。拉雷尼的第二剑紧跟而至,他举剑格挡,震得虎口发麻。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拉雷尼的剑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埃蒂安只能被动招架,一步步后退,背脊撞上了墙。
拉雷尼收剑,看着他。
“就这些?”
埃蒂安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他擦了一把,看着拉雷尼,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剑术时说过的话:被人压着打的时候,别想着退,退只会死得更快。
他握紧剑柄,站直身体。
“再来。”
拉雷尼挑了挑眉毛,再次出剑。
这一次埃蒂安没有退。他硬接了第一剑,被震得手臂发麻,但第二剑他不再格挡,而是侧身让过,同时反手刺向拉雷尼的肋下。
钝剑击中目标,发出一声闷响。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练剑的年轻人都停了手,看着这边。
拉雷尼低头看看自己的肋骨,又看看埃蒂安,脸上那歪着的鼻子忽然皱了一下——可能是在笑。
“有点儿意思。”他说。“你还欠三十剑。”
“什么?”
“刚才我刺了你三十剑,你挡了二十九下,最后一下刺中了我。一比二十九,差得远。”他把钝剑扔给埃蒂安。“从明天开始,五点,不许迟到。包两顿饭,一个月十二里弗尔。”
埃蒂安接住剑,愣在那里。
“这是……我通过了?”
拉雷尼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你父亲三十年前欠我二十个里弗尔,从今天开始扣。扣完为止。”
埃蒂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拉雷尼已经消失在里间的门帘后面了。
大厅里那几个年轻人围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红头发的,比埃蒂安高半个头,脸上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
“外省来的?”
埃蒂安看着他。“是。”
“叫什么?”
“埃蒂安·德·克莱蒙。”
红发年轻人笑了,回头看看同伴们。“德·克莱蒙?听见了吗,还是个贵族。”
同伴们跟着笑起来。那笑声和拉雷尼的笑容一样,让埃蒂安后背发凉。
“我叫阿尔芒·德·罗什福尔。”红发年轻人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埃蒂安。“我父亲是罗什福尔伯爵,你父亲是谁?”
埃蒂安握紧剑柄。“一个死人。”
罗什福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傲慢的冷笑。
“有意思。”他拍拍埃蒂安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有点重。“好好练,外省人。巴黎的剑比你们那儿快多了。”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了。埃蒂安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钝剑。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虎口在发红,隐隐作痛。那是刚才格挡拉雷尼的剑时震的。
一个月十二里弗尔,包两顿饭。
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差事。
三
接下来的三个月,埃蒂安的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的节拍。
五点起床,从那个发霉的房间摸黑走到圣奥诺雷街。六个小时的剑术训练,直到手臂抬不起来。下午帮拉雷尼清理剑馆、打磨刀剑、跑腿送信。晚上回到那间小屋,啃着中午省下来的面包,倒在床垫上,一觉睡到第二天四点三刻。
拉雷尼是个沉默寡言的师傅,但剑术确实是真本事。他从来不夸人,只说“还凑合”“能看”“比昨天强点儿”。埃蒂安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只要不提“你父亲欠我二十个里弗尔”这茬,就算相处愉快。
罗什福尔那几个贵族子弟还是每天来练剑。他们不怎么搭理埃蒂安,但也不再拿他取笑。有一次练习对打,埃蒂安和罗什福尔抽到一组,打了整整一刻钟不分胜负。收剑的时候罗什福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父亲真死了?”
埃蒂安说:“真死了。”
罗什福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之后,他们偶尔会冲他点点头,算是个招呼。
在巴黎,这大概就是朋友的意思了。
六月的一个傍晚,埃蒂安正在剑馆后院的井边打磨一把客人留下的佩剑。拉雷尼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明天不用来了。”
埃蒂安手一抖,锉刀在剑刃上划了一道。
“为什么?”
“特雷维尔先生要见你。明天早上八点,去他府上。”拉雷尼顿了顿。“把你这身皮收拾收拾,别给他丢人。”
埃蒂安愣在那里。三个月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来巴黎的初衷。那封推荐信,那个叫特雷维尔的人,那扇三个月前关上又打开的门。
“他……为什么现在见我?”
“我怎么知道。”拉雷尼转身要走,又停下。“有件事告诉你。你父亲那二十个里弗尔,我早就不记得了。但你别说出去——得让你有个念想,每天五点爬起来练剑。”
他进屋去了。
埃蒂安站在井边,看着手里那把剑。落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金色,井台的石缝里长出一棵野草,开着细细的白花。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巴黎的落日。
第二天早上八点,埃蒂安站在特雷维尔先生府邸的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但这次洗得很干净,衣领也特意用炭火熨过。靴子刷了三遍,还是磨得发亮,但至少没有泥点。剑挂在腰间,擦得锃亮——那把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剑。
开门的是皮科。他打量埃蒂安一眼,眼神比三个月前温和了一点。
“跟我来。”
这一次他们没走旁边的窄巷,而是进了正门。穿过门厅,上楼,经过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皮科敲了敲门。
“进来。”
皮科推开门,侧身让埃蒂安进去。
房间很大,但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道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肩膀依然挺直。他抬起头,看着埃蒂安。
那是一张衰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没有老,还像鹰一样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过来。”
埃蒂安走上前,在书桌前站定。
“像。”老人说。“你像你父亲。”
“您认识他?”
“三十年前,我中了一枪,躺在战场上的泥地里。法国人,西班牙人,谁是谁都分不清。一个人把我拖到安全的地方,给我包扎伤口,守了我一夜。”老人的目光越过埃蒂安,看着墙上某个看不见的点。“那是你父亲。我欠他一条命。”
埃蒂安没有说话。
老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你想进国王火枪队?”
“是。”
“为什么?”
埃蒂安想了想,说:“我想活成一个人物。”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拉雷尼的一样,让埃蒂安分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活成一个人物。”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巴黎有多少年轻人,都抱着这个念头来的?”
“不知道。”
“一万个。每年一万个。”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灰尘。“一万个里,能活下来的是五千,能吃饱饭的是两千,能进个好差事的是五百,能被国王看见的是五十。”
他转过身,看着埃蒂安。
“剩下的九千九百五十个,死在路上,死在病里,死在决斗里,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埃蒂安站得笔直。
“我还是要试试。”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过,像是要在他骨头上刻下什么印记。
“好。”他终于说。“有个地方,缺人。”
“什么地方?”
“皮涅罗尔要塞。”
埃蒂安愣了一下。皮涅罗尔——那是边境上的一个要塞,在意大利那边,离巴黎远得不能再远。
“那不是火枪队。”
“不是。”老人走回书桌前,坐下。“但那是个开始。特雷维尔家的人,都是从开始开始的。你去了,干得好,会有人看见你。干不好——”
他没说完。但埃蒂安听懂了。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国王的密使要过去办事,你跟着走。”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是路费。别问你父亲的事了,他救过我,我也帮了你,一笔勾销。”
埃蒂安看着那个钱袋,没有去拿。
“我父亲救您,不是为了这个。”
老人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我知道。但你拿着,不是为了你父亲,是为了你自己。皮涅罗尔不是剑术馆,冷得很。”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去了那儿,有些事会看见,有些事不会看见。看见了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你分得清吗?”
埃蒂安想了想。
“分得清。”
“分不清的时候呢?”
“那就当分不清。”
老人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埃蒂安拿起钱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又开口。
“年轻人。”
埃蒂安回过头。
老人坐在那束阳光里,衰老的脸半明半暗。
“你要去的地方,有一个囚犯。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不需要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从来没有见过他。”
埃蒂安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是,先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廊很暗,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光来。他顺着那道光线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他不知道那个囚犯是谁,不知道皮涅罗尔要塞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终于开始了。
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场夏雨正在酝酿。远处隐约传来雷声,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埃蒂安走出特雷维尔府邸的大门,站在圣奥诺雷街上。马车从他身边驶过,溅起泥点。他没有躲。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
三天后,他要去一个叫皮涅罗尔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囚犯,一个他从未见过、也不该记住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囚犯会在他的余生里,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
他不知道,他此刻走过的这条街,他呼吸过的这口空气,他看见的这片灰蒙蒙的天空,都将成为他往后数十年里反复回忆的东西。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一六六一年六月的巴黎,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口袋里装着新领的路费,心里装着模糊的野心,对未来一无所知。
远处,雷声又响了一下。
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