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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囚徒:太阳王的秘密

共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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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六章 暗流

第六章 暗流

一

一六六二年的夏天,皮涅罗尔要塞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静静地躺在山丘上。

埃蒂安的生活恢复了平静——或者说,表面上的平静。

每天清晨,他去厨房帮马丹大娘劈柴挑水。每天上午,他去要塞的仓库清点物资。每天下午,他去院子里练剑,一个人对着木桩刺上几百下,直到手臂抬不起来。每天傍晚,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一盏油灯,坐在窗前发呆。

没有人再让他送饭了。

那扇门,那条走廊,那个地下的世界,似乎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圣马尔斯见了面还是点点头,维拉尔偶尔来要塞,也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从不说话。

一切如常。

但埃蒂安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学会了在夜里醒着,听外面的声音。风声,脚步声,马厩里马匹的响鼻声,换岗士兵的低语声。他能分辨出每一种声音,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不是。

他也学会了在白天装傻。当有人和他说话时,他会慢半拍才回答,让人觉得他反应迟钝。当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会低着头,不和人目光接触。当有人问他什么时,他会用最简单的词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会劈柴、会挑水、会清点物资的影子。

六月的一个傍晚,埃蒂安正在院子里练剑,一个士兵走过来。

“克莱蒙,有人找。”

埃蒂安收剑,转过身。士兵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脸晒得很黑,手粗糙得像树皮,一看就是个赶车的。

“你是克莱蒙?”那人问。

“是。”

“有人让我带个话给你。”那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今天的面包新鲜吗?”

埃蒂安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人,那个士兵已经走了。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几只麻雀在井台上啄食。

“昨天的更软。”他说。

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他。

“给你的。”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要塞门口。

埃蒂安攥着那个布包,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注意他,才把布包塞进衣服里,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个钱袋——钱袋里装着十几个里弗尔,够他花好几个月的。

他先打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很细,很秀气:

“八月十五,里昂,圣尼济耶教堂,晚祷后。”

没有署名,但埃蒂安知道是谁写的。

伊莎贝尔。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把灰烬撒进壁炉,和那些旧灰混在一起。

八月十五。里昂。圣尼济耶教堂。

还有两个月。

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他要去。

二

接下来的日子,埃蒂安照常生活。

劈柴,挑水,清点物资,练剑。每天重复同样的事,让所有人都习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木讷的年轻人。

但他心里在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

八月十四日晚上,他向圣马尔斯告假。

“我要去里昂买点东西。”他说,“快一年没出去了,想换换空气。”

圣马尔斯那双枯井似的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

“去吧。”他终于说,“三天够不够?”

“够了。”

第二天一早,埃蒂安离开了要塞。

他骑着马,沿着那条他走过两次的路,往西走。夏天的平原一片翠绿,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他在心里默默记着路边的每一个标志——那棵歪脖子树,那块大石头,那条干涸的河床。

傍晚时分,他到了里昂。

三

里昂比埃蒂安记忆中更大,更热闹。

罗讷河和索恩河在这里交汇,把城市切成三块。河上有桥,桥上有灯,灯下有来来往往的人。埃蒂安牵着马,穿过拥挤的街道,找到了圣尼济耶教堂。

那是一座古老的教堂,石头已经被岁月熏黑,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他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祭坛上点着几支蜡烛。几个信徒跪在长椅上祷告,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香的气味。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

晚祷开始了。神父走上祭坛,信徒们站起来,唱起圣诗。埃蒂安听不懂那些拉丁文,但他低着头,嘴唇动着,装作在祷告。

他的眼睛在扫视四周。

她会在哪儿?

晚祷结束了。信徒们陆续离开,教堂渐渐空了下来。埃蒂安坐在那儿,没有动。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从侧门走进来,在圣像前跪下,画了个十字,然后起身,朝他走过来。

伊莎贝尔。

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裙子,头上包着围巾,像一个来祈祷的平民女子。但她走到埃蒂安身边时,低声说:“跟我来。”

她没停步,径直走向侧门。埃蒂安站起来,跟上去。

侧门通向一条窄巷。伊莎贝尔在前面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埃蒂安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伊莎贝尔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和巴黎那个差不多。一棵无花果树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坐。”伊莎贝尔说。

埃蒂安坐下。伊莎贝尔也坐下,看着他。

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但她还是那样,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

“谢谢你来了。”她说。

“你说要来,我就来了。”

伊莎贝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你知道富凯吗?”

埃蒂安愣了一下。富凯——那个去年被捕的财政总监。

“知道。”

“他被关在安热尔要塞。但很快,他会被转移。”伊莎贝尔压低声音,“转到皮涅罗尔。”

埃蒂安的血液涌上头顶。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今年年底,可能是明年年初。但一定会来。”伊莎贝尔看着他,“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接近他。”

埃蒂安沉默了。

接近富凯。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人,那个因为太有钱、太招摇而被国王亲手送进监狱的人。他要接近他?干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一些事。”伊莎贝尔说,“关于那个囚犯的事。”

埃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囚犯——和富凯有关系?”

“也许。”伊莎贝尔说,“富凯在当财政总监的时候,经手过很多秘密。国王的,王太后的,还有……别人的。他可能知道那个囚犯是谁。”

埃蒂安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囚犯。富凯。国王。王太后。

这些名字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拼来拼去,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我需要你做什么?”

“等富凯来了,想办法接近他。送饭,打扫,什么都行。只要能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问他:那个戴铁面罩的人,是谁?”

四

埃蒂安在里昂待了两天。

伊莎贝尔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一个小客栈,在索恩河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水。白天他在城里闲逛,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块布,一把刀,几本书——做样子。晚上他去那个小院子,和伊莎贝尔说话。

她告诉他更多关于“蜘蛛网”的事。

那是一个松散的网络,由各种各样的人组成——书店老板、客栈掌柜、赶车的车夫、教堂的神父、宫廷的侍女。他们分布在法国各处,收集消息,传递消息,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是谁?”埃蒂安问。

伊莎贝尔摇摇头。

“没有中央。每个人都只知道一点。我也是。”

“那你为谁做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为我弟弟。”

埃蒂安想起她说过的话——她有一个弟弟,被关在某个地方。

“他在哪儿?”

“不知道。”伊莎贝尔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他被抓走了,因为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想找到他,但找不到。我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但没人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埃蒂安。

“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帮他们做点事,也许他们能帮我找到他。”

“他们是谁?”

“那些织网的人。”伊莎贝尔说,“他们知道很多事。也许他们知道他在哪儿。”

埃蒂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和他一样。都是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承诺,把自己卷进了这张网里。

“我会帮你的。”他说。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谢谢你。”

五

八月十七日,埃蒂安回到了皮涅罗尔。

他把买来的东西给马丹大娘看——一块布,他说是给她做围裙的。马丹大娘接过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

“乱花钱。”她说,但把布收起来了。

他又把刀送给一个平时一起劈柴的士兵。那士兵很高兴,当场就割了块木头试刀。

一切都做得自然,像一个年轻人偶尔出去放风,买点东西回来分给朋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伊莎贝尔的话。

富凯要来。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人,要来皮涅罗尔。

他要接近他。要问他那句话。

那个戴铁面罩的人,是谁?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了那只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那写在纸上的字。

“怕没人知道。”

他想,快了。快了。

六

九月,要塞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一个新囚犯要来了。大人物。很重要的大人物。

士兵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是谁。有人说是打仗抓的俘虏,有人说是得罪了国王的贵族,有人说是——

“富凯。”一个老兵说,“我听过他的名字。财政总监,比国王还有钱。”

“比国王还有钱?”年轻士兵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找死吗?”

“找死也得死。”老兵吐了口唾沫,“在法国,谁都不能比国王有钱。”

埃蒂安在旁边劈柴,一言不发。

九月末,一队士兵来到要塞。不是上次那些火枪队,而是另一批人,穿着不同的制服。他们检查了每一间牢房,每一道门,每一把锁。他们把那条走廊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油灯,加固了那扇铁门。

那扇门。

埃蒂安远远地看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扇门,又要关人了。

但这次关的不是那个人。

七

十月的第一个礼拜,富凯来了。

埃蒂安从厨房的窗户看见了那支队伍。十几匹马,一辆马车,还有几十个步兵。马车没有窗户,四面都封得严严实实,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马车在院子里停下。几个士兵上前,打开车门。里面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走路的姿态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高墙,看了看那些盯着他的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厨房的窗户。

埃蒂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个人没有看他。他只是看了看,然后低下头,跟着士兵走进了主楼。

富凯。

曾经的法兰西财政总监。沃子爵城堡的主人。国王的宴会上的座上宾。

现在,他穿着囚服,走进了皮涅罗尔要塞。

八

富凯被关在那扇门后面。

就是那个人待过的地方。

埃蒂安第一天去给他送饭的时候,站在那扇门前,手在发抖。

敲三下。退三步。

门上的挡板拉开。一只手伸出来。

那不是那只手。

这只手更粗,更老,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这只手摸索了一下,摸到托盘,拿进去。挡板关上。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他。

不是那只手。

他转身离开,走出那条走廊,走上楼梯,走到院子里。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不是他。

但他知道,门后面那个人,可能知道他是谁。

九

接下来的日子,埃蒂安开始观察富凯。

不是直接观察——他只能每天两次送饭,每次只有几秒钟,看见的只有那只手。但那只手会说话。

第一天,那只手很稳。拿起托盘,放回空盘,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一样。

但第六天,那只手停了一下。

不是很久,只是一瞬间。那只手端着托盘,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才缩回去。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半拍。

第七天,那只手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一点,像是在犹豫什么。

第八天,埃蒂安在托盘的边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那是用指甲刻的。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埃蒂安看见了。

一个十字。

埃蒂安盯着那个十字,血液涌上头顶。

十字。那个人也写过十字。

他端着空托盘离开,心跳得很快。回到厨房,他把托盘放进水里,装作在洗,实际上在仔细看那个十字。

很浅,很细,像是用指甲刻的。和那个人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富凯知道。富凯在告诉他什么。

十

那天晚上,埃蒂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那个人写的那些字:十字,王字,人字,心字。

他想起了那个十字。

富凯也刻了一个十字。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富凯在告诉他什么?

他忽然坐起来。

十字。教堂。祈祷。或者是——

暗号?

那个人和富凯认识?他们在用同一个暗号?

他想起伊莎贝尔的话:富凯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埃蒂安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明天,他要试试。

十一

第二天,埃蒂安去送早饭的时候,在托盘底下藏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他是谁?”

他敲三下门,退后三步。那只手伸出来,拿起托盘。缩回去。挡板关上。

埃蒂安站在那里,心跳得像擂鼓。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他转身离开。

那天傍晚,他去送晚饭的时候,托盘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揣进怀里,回到房间,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的:

“你是谁?”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和他问那个人的第一个问题,一模一样。

十二

那天晚上,他在纸条上写了回信:

“送饭的。”

第二天早上,他把纸条塞在托盘底下。

傍晚,回信来了:

“送饭的也有名字。”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一模一样。

和那个人说的一模一样。

他在纸条上写:

“埃蒂安。您认识他吗?”

没有回答。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回答。

第五天,回信来了。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的人?”

埃蒂安看着那三个字,手在发抖。

富凯在问:你是谁的人?是国王的人?是圣马尔斯的人?还是——

他在纸条上写: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那天晚上,回信来了。这一次写得很长:

“真相会杀死你。我已经在这里了。你也要来吗?”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

“他怕没人知道。我怕他没人知道。”

十三

那之后,富凯不再问他了。

但纸条还在传。

每天两次,早晚各一。埃蒂安在纸条上写问题,富凯在纸条上回答。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有时候只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一句话。

埃蒂安问他:“您为什么在这里?”

富凯回答:“因为我太有钱了。”

埃蒂安问他:“国王恨您吗?”

富凯回答:“国王不恨任何人。国王只是不允许任何人比他大。”

埃蒂安问他:“您知道那个戴铁面罩的人是谁吗?”

这一次,富凯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知道。”

埃蒂安的手抖了起来。他写下:

“他是谁?”

那天傍晚,富凯的回答来了。只有一行字:

“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知道了,你真的会死。”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不能说。你会死。”

一模一样。

他写下:

“我不怕。”

富凯的回答:

“你应该怕。”

十四

十一月,冬天又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埃蒂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飘落,心里想着那个人。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给那个人送饭。他还在那扇门前多站一会儿,敲两下门,听那边回两下。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但他在和另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问题:

“他还活着吗?”

那天晚上,富凯的回答来了:

“活着。和我一样。”

埃蒂安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活着。

他还活着。

他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些灰色的石墙上。

他想起那个人的手,想起那些字,想起那句“怕没人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还活着。和富凯一样,被关在某个地方,戴着那个铁面罩,等着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快了。他想。快了。

他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