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阴影
一
一六七〇年的春天,菲莉丝五岁了。
埃蒂安有时候会算日子。从那年他第一次站在特雷维尔府邸门口算起,已经过去了九年。九年里,他见过国王的兄弟,救过一个人,爱上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女儿,埋葬了一个秘密。
现在他住在圣但尼,一个离巴黎不远的镇子,帮铁匠干活,养家糊口。日子很平静,平静得有时候让他觉得,那些年的事,像一场梦。
但梦会醒。
三月的一个傍晚,埃蒂安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那人穿着深色的旅行外套,戴着宽檐帽,脸被帽檐遮住了。
但那骑马的样子,那走路的姿态,他太熟悉了。
维拉尔。
埃蒂安的手按上剑柄。那把剑还是父亲留下的那把,豁口还在,但磨得很锋利。
维拉尔勒住马,跳下来,朝他走过来。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亮。
“别紧张。”他说,“我一个人来的。”
埃蒂安没动。
“你来干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维拉尔说,“国王要见你。”
埃蒂安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
“国王要见你。”维拉尔重复了一遍,“不是抓你,是见你。他想知道那个人——你救的那个人——的事。”
埃蒂安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维拉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快死了。”
二
他们坐在院子里,太阳正在落下去。
伊莎贝尔端来了水和面包,然后回屋里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维拉尔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的天空。
“国王病了。”他说,“很重。御医说,可能熬不过今年。”
埃蒂安没说话。
“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想那件事。”维拉尔继续说,“想他那个兄弟。想他做过的那些事。想他是不是……错了。”
“错了?”埃蒂安的声音很冷,“他把自己的亲兄弟关了二十多年,现在说错了?”
维拉尔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疲倦。
“人是会变的,埃蒂安。尤其是快死的人。”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是唯一见过他、和他说过话、现在还活着的人。”维拉尔说,“国王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想知道他……恨不恨他。”
埃蒂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递过纸条,撬过锁,救过人。
“他死了。”他说,“四年前。”
维拉尔愣了一下。
“死了?”
“死了。安详地走的,有人陪着。”
维拉尔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吗?我是说,国王知道吗?”
“不知道。没人告诉他。”
维拉尔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你应该告诉他。”
埃蒂安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该知道。”维拉尔说,“因为他欠那个人一个真相,一个道歉,一个……什么都好。他该知道。”
埃蒂安沉默着。
“而且,”维拉尔看着他,“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国王快死了。他死了,新王登基,这件事就永远埋在地下了。那个人,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埃蒂安的心动了一下。
那个人。怕没人知道。
现在,有一个人,应该知道。那个关了他一辈子的人。
三
那天晚上,埃蒂安把这件事告诉了伊莎贝尔。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去吗?”
“不知道。”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你想去吗?”
埃蒂安想了想。
“想。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那个人该知道。因为他快死了。因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让这件事有个了结。”
“为什么不想?”
埃蒂安看着她。
“因为怕。怕回不来。怕连累你们。怕……”
他说不下去了。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
“你去吧。”她说。
埃蒂安愣住了。
“你……”
“我等你。”她说,“就像以前一样。”
埃蒂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他,“你会回来的。你每次都回来了。”
四
三天后,埃蒂安出发去凡尔赛。
他穿着最好的衣服,骑着最好的马,跟着维拉尔,往西走。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埃蒂安在想那个人,在想国王,在想等会儿要说什么。
凡尔赛还是那么壮观。九年前他来的时候,宫殿还在扩建,到处都是脚手架。现在完工了,金色的栏杆,大理石的石阶,无数的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心里想起那个人被关在这里的那间小屋。
那间小屋,现在还在吗?
维拉尔领着他穿过一道道门,一条条走廊。宫里的人都低着头走路,不敢多看。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维拉尔敲了敲门。
“进来。”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维拉尔推开门,侧身让埃蒂安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根蜡烛在燃烧。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央,床上躺着一个人。
路易十四。
埃蒂安走过去,站在床边。
国王比他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也浑浊了,不像画像上那么亮。但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就是埃蒂安·德·克莱蒙?”国王问。声音很沙哑,很低。
“是。”
“过来坐。”
埃蒂安在床边坐下。
国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救了他。”
“是。”
“为什么?”
埃蒂安想了想。
“因为他不该被关着。”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您的兄弟。”
国王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我小时候,不知道有他。”他说,“母亲从来没告诉我。后来,我长大了,登基了,才知道有一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被关在某个地方。”
他看着埃蒂安。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埃蒂安没说话。
“我害怕。”国王说,“我怕他被人找到,被人利用,被人用来推翻我。我怕我的王位不稳,怕法兰西陷入内战。所以我……”
他停下来。
“所以你关了他一辈子。”埃蒂安替他说完。
国王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恨我吗?”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说。”
“他过得好吗?”
“不好。被关着,能好到哪儿去?”
国王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埃蒂安。
“他还活着吗?”
埃蒂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死了。”他说,“四年前。”
国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倦、苍老、虚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震惊——和悲痛。
“死了?”
“死了。安详地走的。有人陪着。”
国王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着泪,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埃蒂安坐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人,是太阳王。是整个欧洲最有权势的人。他打过胜仗,建过宫殿,征服过无数人。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为一个他亲手关了一辈子的人流泪。
“他叫什么名字?”国王忽然问。
埃蒂安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
“母亲从来没告诉我。”国王说,“档案上只写‘囚犯’。没有名字。”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菲利普。菲利普·德·法兰西。”
国王闭上眼睛,念着那个名字。
“菲利普……菲利普……”
他睁开眼睛,看着埃蒂安。
“谢谢你。”
埃蒂安愣住了。
“谢我?”
“谢谢你告诉我。”国王说,“谢谢你……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
五
埃蒂安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维拉尔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领着他往外走。
走出宫殿,走在花园里,埃蒂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维拉尔问。
埃蒂安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看着那片他曾经干活的花园,看着那扇曾经藏着秘密通道的小门。
都还在。
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哭了。”埃蒂安说。
维拉尔愣了一下。
“谁?”
“国王。”
维拉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该哭。”
他们继续往前走。
六
埃蒂安回到圣但尼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伊莎贝尔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她跑过来,抱住他。
“回来了?”
“回来了。”
“见到了?”
“见到了。”
她松开他,看着他。
“怎么样?”
埃蒂安想了想。
“他哭了。”
伊莎贝尔愣住了。
“谁哭了?”
“国王。听说他死了,哭了。”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件事,了结了?”
埃蒂安看着她。
“了结了。”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亮。
皮埃尔也跑过来,后面跟着菲莉丝。菲莉丝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爸爸回来了!”
埃蒂安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回来了。”
七
那天晚上,埃蒂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那个人。想起那只手,那些字,那些敲击,那句“怕没人知道”。想起他说“我等你”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记住我”时的笑容。
他想,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怎么想?
国王哭了。那个关了他一辈子的人,为他哭了。
会原谅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终于被人知道了。
不是被他一个人知道。是被那个最该知道的人知道。
八
一六七〇年五月,路易十四的病情好转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埃蒂安正在铁匠铺里干活。一个商人路过,说起这件事,说国王命大,御医说是奇迹。
埃蒂安没说话,继续打铁。
叮。叮。叮。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敲门。
那天晚上,他告诉伊莎贝尔。
“国王活了。”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
“活了?”
“活了。”
她看着他。
“你……你怎么想?”
埃蒂安想了想。
“没什么想。他活他的,我们活我们的。”
伊莎贝尔点点头。
“那件事……”
“了结了。”埃蒂安说,“彻底了结了。”
九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埃蒂安继续打铁,伊莎贝尔继续操持家务,皮埃尔继续读书,菲莉丝继续长大。太阳每天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
一六七一年,皮埃尔去巴黎学手艺了。他跟着一个印刷匠当学徒,学排字,学印刷,学装订。他很聪明,学得很快,师傅很喜欢他。
一六七二年,菲莉丝七岁了。伊莎贝尔开始教她认字,读书。她学得很快,和皮埃尔一样聪明。
一六七三年,加斯帕尔死了。他死在自己的书店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埃蒂安去参加了葬礼,看见很多人来送他——有书店老板,有客栈掌柜,有穿着朴素的普通人。他们都是“蜘蛛网”的人。加斯帕尔死了,但网还在。
一六七四年,维拉尔来过一次。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告诉埃蒂安,国王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王位很稳。他说他快退了,准备去南方养老。
“还会回来吗?”埃蒂安问。
维拉尔摇摇头。
“不回来了。没什么事值得回来了。”
他看着埃蒂安,那双曾经很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
“你救的那个人,我会记住的。”
埃蒂安点点头。
“谢谢。”
维拉尔走了。从此再没见过。
十
一六七五年的冬天,菲莉丝十岁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埃蒂安腿上,忽然问:“爸爸,那个人是谁?”
埃蒂安愣了一下。
“哪个人?”
“你以前说过的,那个很重要的人。”菲莉丝说,“妈妈告诉我,我的名字就是因为他。”
埃蒂安看着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正在缝衣服,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你想知道?”他问。
“想。”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讲。
讲那座边境的石堡。讲那条黑暗的走廊。讲那扇没有窗的铁门。讲那只苍白的手。讲那些写在纸上的字。讲那句“怕没人知道”。
菲莉丝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爸爸救了他。”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然后,他死了。”
菲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他怕没人知道,”她忽然说,“但爸爸知道。我也知道。”
埃蒂安看着她,眼眶发热。
“对。”他说,“你知道。所以他不怕了。”
十一
那年的圣诞节,下了一场大雪。
埃蒂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飘落。一片一片,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起皮涅罗尔的那场雪。想起那个人在那扇门后面,数着日子,刻着十字。想起自己端着托盘,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那些日子,那么远,又那么近。
“爸爸!”
菲莉丝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堆雪人!”
埃蒂安笑了。
“好,堆雪人。”
他们蹲在雪地里,滚着雪球,堆着雪人。伊莎贝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着。
雪还在下。很大,很美。
埃蒂安抬起头,看着那些雪花从天上飘下来。
他想,那个人,也在看着这片雪吧?
在某个地方。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也在看着。
十二
一六七六年的春天,一个陌生人来到圣但尼。
他骑着马,穿着普通的衣服,脸晒得很黑,像个常年在外面跑的人。他在铁匠铺门口停下来,看着正在打铁的埃蒂安。
“埃蒂安·德·克莱蒙?”
埃蒂安放下锤子,看着他。
“是我。”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埃蒂安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很旧,发黄,折得很整齐。他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告诉他:我记得他。永远。”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维拉尔。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他……”他问,“他还活着吗?”
那人摇摇头。
“上个月走的。安详的。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埃蒂安点点头。
“谢谢。”
那人走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风吹过来,纸边轻轻动着,像是有人在翻页。
他想起维拉尔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张冷峻的脸,那些亦敌亦友的举动。
他也记得他。
那天晚上,埃蒂安把那张纸给伊莎贝尔看了。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都走了。”她说。
“嗯。”
“加斯帕尔,维拉尔,那个人……都走了。”
埃蒂安没说话。
她看着他。
“你后悔吗?”
埃蒂安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因为他们都被人知道了。被我知道了。被你知道了。被菲莉丝知道了。这就够了。”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呢?”
埃蒂安看着她。
“我们活着。我们记得。我们继续。”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亮。
十三
一六七七年,菲莉丝十二岁了。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会读书,会写字,会帮妈妈干活。她最喜欢听埃蒂安讲故事,那些关于冒险和救人的故事。
“爸爸,”有一天她问,“你会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吗?”
埃蒂安愣了一下。
“写下来?”
“嗯。写下来,就不会忘了。”菲莉丝说,“你不是说,怕没人知道吗?写下来,就有人知道了。”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写。”
那天晚上,他找出纸和笔,开始写。
写那座边境的石堡。写那条黑暗的走廊。写那扇没有窗的铁门。写那只苍白的手。写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写那句“怕没人知道”。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
伊莎贝尔坐在旁边,看着他。
“写得怎么样?”
“很慢。”
“没关系。”她说,“慢慢写。”
他点点头,继续写。
窗外,月亮很亮。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伊莎贝尔问。
埃蒂安看着窗外。
“我想起一个人。”
“谁?”
“那个人。他写字的时候,也这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把纸戳破。”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教你的?”
“嗯。他教会我,有些事,值得慢慢做。有些人,值得慢慢记住。”
他低下头,继续写。
十四
一六七八年,埃蒂安写完了那本东西。
不是什么书。只是一叠纸,用线缝在一起,像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把那个人写过的字都抄下来了,把他记得的事都写下来了,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给那本东西起了一个名字:
《怕没人知道》
菲莉丝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说:“因为这是那个人说的第一句让我记住的话。”
菲莉丝点点头,翻开那本东西,看了几页。
“爸爸,你写得真好。”
埃蒂安笑了。
“不是写得好。是记得清楚。”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东西放在一个盒子里,藏在床底下。
“不给人看吗?”伊莎贝尔问。
“不。”埃蒂安说,“等我死了,再给人看。”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那些人还在。因为……”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
“等我们都死了,”她说,“就没人会受伤害了。”
“对。”
她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就好好活着。活得久一点。让这本东西,等久一点。”
十五
一六八〇年,富凯死在狱中。
消息是皮埃尔从巴黎带回来的。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在印刷厂当了师傅,结了婚,生了孩子。他来看他们的时候,说起这件事。
“关了十九年。”他说,“最后死在牢里。”
埃蒂安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纸条,那些问答,那句“知道了会死”。富凯知道很多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守住了秘密,守了十九年。
“他最后说了什么吗?”他问。
皮埃尔摇摇头。
“不知道。狱里的人说,他死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埃蒂安点点头。
他想,富凯终于自由了。
那天晚上,他又翻开那本东西,加了一行字:
“一六八〇年,富凯死了。他知道很多事,但什么都没说。他守住了秘密,也守住了那个人。”
他合上那本东西,放回盒子里。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富凯写给他的那些字:“知道了会死。”
他没死。他还活着。
他知道了,但他还活着。
因为有人保护他。因为有人记得他。因为他要替那些人活着。
十六
一六八三年,菲莉丝十八岁了。
她嫁给了镇上一个年轻的面包师,是个老实人,干活勤快,对她很好。婚礼那天,埃蒂安看着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堂里,眼泪差点流下来。
伊莎贝尔握着他的手。
“别哭。”
“没哭。”
她笑了。
“还说不哭。”
婚礼结束后,他们回到那个小院,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空了。”伊莎贝尔说。
“什么空了?”
“屋子。菲莉丝走了,屋子空了。”
埃蒂安想了想。
“还有我们。”
她靠在他肩膀上。
“对。还有我们。”
十七
一六八五年,皮埃尔死了。
不是死在牢里。是病死的。那年巴黎闹瘟疫,他染上了,没熬过去。伊莎贝尔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埃蒂安抱着她,不说话。
那天晚上,她一直哭。哭到没有眼泪了,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埃蒂安陪着她,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说:“他还那么年轻。”
埃蒂安没说话。
“他才三十几岁。”
“嗯。”
“他被关了三年,只过了十几年好日子。”
埃蒂安握着她的手。
“他过的是好日子。”他说,“有姐姐,有书,有活干。最后那几年,他是幸福的。”
伊莎贝尔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真的吗?”
“真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谢谢你。”她轻声说。
埃蒂安抱着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十八
一六九〇年,伊莎贝尔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累了,身体不如从前了。她开始咳嗽,开始走不动路,开始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埃蒂安照顾她,给她喂药,给她煮汤,给她讲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皮涅罗尔吗?”她问。
“记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巴黎,圣雅克街,加斯帕尔的书店外面。”
她笑了。
“那天晚上,你从巷子里出来,我吓了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一个女人,突然叫我的名字。”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加斯帕尔给我看过你的画像。”
埃蒂安愣了一下。
“画像?”
“嗯。他让人画的。说你是个重要的人。”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加斯帕尔……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也许。”伊莎贝尔说,“他什么都知道。”
那年冬天,伊莎贝尔的病越来越重。
埃蒂安整天守着她,不离开半步。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清醒过来。
“埃蒂安。”
“在。”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虽然周围全是皱纹。
“我想再看一次月亮。”
埃蒂安抱起她,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亮。很白。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轮月亮,笑了。
“真美。”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埃蒂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谢谢你救我弟弟。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值得等。”
埃蒂安的眼泪流下来。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愿意等。”
她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累,也比任何时候都亮。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十九
伊莎贝尔走在一六九一年的春天。
埃蒂安把她埋在镇外的墓地里,和皮埃尔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伊莎贝尔·德·蒙庞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她等到了。”
埃蒂安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行字。
她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他。等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等到了女儿长大。等到了弟弟最后的幸福。
她等到了。
二十
一六九五年,埃蒂安七十岁了。
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里。菲莉丝经常来看他,带着孩子们。他有了孙子孙女,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叫他“爷爷”,缠着他讲故事。
他就给他们讲。
讲骑士和恶龙,讲冒险和救人。不讲那些真实的事。那些事,要等他死了以后才能讲。
那本东西还藏在床底下。有时候他会拿出来,翻一翻,看一看。那些字,那些人,那些事,都还在。
那个人,富凯,加斯帕尔,维拉尔,伊莎贝尔,皮埃尔。
都走了。
只剩他一个。
二十一
一七〇〇年的一个傍晚,埃蒂安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
门忽然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衣服,脸晒得黝黑。他站在那里,看着埃蒂安,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您是埃蒂安·德·克莱蒙吗?”他问。
“是我。”
年轻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叫让-皮埃尔。”他说,“我是皮埃尔的儿子。”
埃蒂安愣住了。
皮埃尔的儿子?那个在印刷厂当学徒的皮埃尔?那个死在瘟疫里的皮埃尔?
“你……”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三岁。”年轻人说,“我母亲后来改嫁了,我跟了继父的姓。但我一直知道,我的亲生父亲叫皮埃尔。他有个姐姐,叫伊莎贝尔。还有一个……救过他的人,叫埃蒂安。”
埃蒂安看着他,眼眶发热。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找了很久。”让-皮埃尔说,“我母亲去世前,告诉我这些事。她说,有一个叫埃蒂安的人,住在圣但尼,我应该去找他。”
他在埃蒂安面前蹲下来。
“我想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说,“您能告诉我吗?”
埃蒂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眼睛,和皮埃尔一模一样。
“能。”他说,“我告诉你。”
二十二
那天晚上,埃蒂安讲了很多。
讲皮埃尔在牢里的那些年。讲他出来以后的样子。讲他学认字,读书,当学徒,结婚生子。讲他最后那几年,过得很好。
让-皮埃尔听着,眼睛亮亮的。
“他……他过得好吗?”
“好。”埃蒂安说,“最后那几年,他是幸福的。”
让-皮埃尔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告诉我。”
埃蒂安摇摇头。
“不用谢。你该知道。”
让-皮埃尔走了以后,埃蒂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人。那些人,都走了。
但他们的故事还在。还有人想知道,还有人记得。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从床底下拿出那个盒子。那本东西还在,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还很清楚。
他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加了一行字:
“一七〇〇年,皮埃尔的儿子来了。他想知道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他了。他会记住的。他也会告诉他的孩子。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没人知道。”
他合上那本东西,放回盒子里。
窗外,月亮很亮。
他知道,他的时间也快到了。
但他不怕。
因为有人会记住他。
因为有人会记住他们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