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余音
一
一六六四年的秋天,他们在圣但尼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是躲着。加斯帕尔的那个朋友——客栈老板叫杜福尔,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话不多,但人很可靠——给他们安排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壁炉,一张桌子,但比地窖好多了,至少能看见阳光。
皮埃尔的身体越来越好。他开始能干活了,帮杜福尔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他还是很瘦,但眼睛里有光了,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伊莎贝尔看着他,有时候会忽然流下眼泪,然后又擦掉,笑着说“没事,没事”。
埃蒂安也干活。他帮杜福尔招呼客人,喂马,修修补补。他话不多,干活利索,杜福尔很喜欢他。
“你以前干什么的?”杜福尔问。
“当兵的。”埃蒂安说。
“怪不得。”杜福尔点点头,“手上有茧子,走路背挺得直。”
埃蒂安没说话。
晚上,他和伊莎贝尔坐在小屋里,烤着火,说着话。说的都是小事——皮埃尔今天干了什么,杜福尔家的猫生了几个崽,明天会不会下雨。他们不说明天,不说以后,不说那个人。
但那个人一直在他们心里。
十月的一个傍晚,埃蒂安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那人穿着深色的旅行外套,戴着宽檐帽,脸被帽檐遮住了。但那骑马的样子,那走路的姿态,他太熟悉了。
维拉尔。
埃蒂安的手按上剑柄。
维拉尔勒住马,跳下来,朝他走过来。
“别紧张。”他说,“我一个人来的。”
埃蒂安没动。
维拉尔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冷峻的脸。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在哪儿?”维拉尔问。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维拉尔盯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我相信你。”他终于说。
埃蒂安愣住了。
“你……相信我?”
“你没骗我的必要。”维拉尔说,“而且,就算你知道,你也不会告诉我。”
他走到柴堆边,坐下。埃蒂安犹豫了一下,也坐下。
“宫里乱成一团。”维拉尔说,“国王发了很大的火。他把所有看守都换了,把那个送饭的杀了,把那条通道封了。但他找不到那个人。”
埃蒂安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送饭的……死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问。
“告诉你一件事。”维拉尔看着他,“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东西?”
维拉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埃蒂安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很旧,发黄,折得很整齐。他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个人写的——那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很轻,很细:
“告诉埃蒂安:我很好。别找我。”
埃蒂安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他还活着。他很好。他不想连累他们。
“他怎么给你的?”他问。
“托人带出来的。”维拉尔说,“那个人,你也认识。”
“谁?”
“老安托万。”
埃蒂安愣住了。
戛纳那个老渔夫。那个儿子死在岛上的老渔夫。他一直帮那个人?
“他怎么会……”
“他一直都在帮。”维拉尔说,“从他儿子死的那天起,他就在帮。他帮那个人传消息,送东西,和外面的人联系。你救他出来的时候,老安托万就在对面的船上等着。”
埃蒂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那个人不是一个人。原来,一直有人在帮他。原来,他和老安托万之间,早就有了一条线。
“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维拉尔摇摇头。
“我不知道。老安托万也不知道。他只是托人把这张纸带出来,说那个人安全了,让你们别担心。”
埃蒂安把那张纸贴在胸口。
安全了。
那个人安全了。
二
维拉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要走了。”他说。
埃蒂安也站起来。
“为什么?”他问。
维拉尔回过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是……”
“我是谁的人?”维拉尔替他说完。
埃蒂安点点头。
维拉尔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我是国王的人。”他说,“一直都是。但这件事……”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这件事,国王错了。”
埃蒂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个人不该被关起来。”维拉尔说,“他没有罪。他唯一的罪,是生下来,长了一张和国王一样的脸。这算什么罪?”
他看着埃蒂安,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我看见过很多事。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这件事,是最坏的之一。”
他转过身,往马那边走。
“维拉尔!”埃蒂安叫住他。
维拉尔停下来。
“你以后怎么办?”
维拉尔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继续。继续看着,继续记着。也许有一天,会有用的。”
他骑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三
那天晚上,埃蒂安把那封信给伊莎贝尔看了。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还活着。”她终于说。
“活着。”
“他很好。”
“很好。”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放心了?”
埃蒂安想了想。
“放心了。也……没放心。”
“什么意思?”
埃蒂安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想亲眼看见他好好的。想……”
他说不下去了。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
“你会找到他的。”
埃蒂安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她说,“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想干什么?”
伊莎贝尔想了想。
“我想和皮埃尔在一起。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成一个好人。然后……”
她停下来。
“然后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然后和你在一起。”
四
那年冬天,他们一直住在圣但尼。
埃蒂安继续帮杜福尔干活,伊莎贝尔帮杜福尔的妻子做饭、洗衣、打扫。皮埃尔去镇上认字——有个老神父愿意教他,不要钱。
日子过得很慢,很平静。
有时候,埃蒂安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只手,那些字,那些敲击,那句“怕没人知道”。他会拿出那张纸,看那行字,看很久。
“我很好。别找我。”
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找。但他还是想找。
不是要把他带回来。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看一眼,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真的很好。
伊莎贝尔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问,只是有时候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一下。
春天来的时候,加斯帕尔来了。
他骑着马,穿着新衣服,看上去精神很好。他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一本书给皮埃尔。
“你怎么来了?”埃蒂安问。
“来看看你们。”加斯帕尔说,“顺便告诉你们一些事。”
他们坐在小屋里,烤着火,喝着酒。
“那个人,有消息了。”加斯帕尔说。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哪儿?”
“南方。”加斯帕尔说,“一个小镇,靠海。他住在那里,装作一个退休的老人。没人知道他是谁。”
埃蒂安攥紧拳头。
“你怎么知道的?”
“老安托万告诉我的。”加斯帕尔说,“他每个月去看他一次,送吃的,送用的。他说他很好,很平静,每天钓鱼,看书,晒太阳。”
埃蒂安闭上眼睛。
钓鱼。看书。晒太阳。
那个人,终于自由了。
“你想去看他吗?”加斯帕尔问。
埃蒂安睁开眼睛。
“可以吗?”
“可以。”加斯帕尔说,“但要小心。国王的人还在找他。维拉尔虽然不找了,但别人还在找。你不能直接去,不能留痕迹,不能让人知道。”
埃蒂安点点头。
“我知道。”
五
那年五月,埃蒂安去了南方。
他一个人去的。骑马,走了十几天。一路上很小心,不住大客栈,不走大路,见人就躲。到了那个小镇,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在镇外的树林里等到天黑。
老安托万在约定的地方等他。
“来了?”老安托万说。他还是那么瘦,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有光。
“来了。”
“跟我来。”
他们穿过树林,走过一条小路,到了一间小屋前。小屋很小,很破,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几株花,开着红的白的,在月光下很好看。
老安托万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疤还在,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埃蒂安永远不会忘记。
菲利普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
“我来了。”
六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小屋外面,看着海。
月亮很亮,把海面照成银色。海浪轻轻拍着沙滩,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瘦了。”菲利普说。
“您也瘦了。”
菲利普笑了。
“瘦了好。以前在牢里,太胖了走不动。”
埃蒂安也笑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您过得好吗?”埃蒂安问。
“好。”菲利普说,“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他看着海,眼神很远。
“我每天早上去钓鱼。钓到的鱼,自己吃,或者给老安托万。下午看书。老安托万给我带书来,各种各样的书。晚上坐在这儿,看月亮,看星星。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他转过头,看着埃蒂安。
“谢谢你。”
埃蒂安摇摇头。
“不用谢。”
“要谢。”菲利普说,“你让我知道,还有人记得我。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埃蒂安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但握得很用力。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埃蒂安想了想。
“回去。和伊莎贝尔在一起。看着皮埃尔长大。然后……”
“然后什么?”
埃蒂安看着他。
“然后记住您。”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温暖。
“好。”他说,“记住我。”
七
第二天一早,埃蒂安离开了那个小镇。
菲利普送他到镇外。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不那么明显了,那双眼睛亮亮的。
“还会来吗?”他问。
埃蒂安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来的。”
菲利普点点头。
“我等你。”
埃蒂安骑上马,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菲利普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站在晨光里。
他挥了挥手。
菲利普也挥了挥手。
埃蒂安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他还会来的。
八
回到圣但尼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伊莎贝尔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她跑过来,抱住他。
“回来了?”
“回来了。”
“见到了?”
“见到了。”
她松开他,看着他。
“他好吗?”
“好。很好。”
伊莎贝尔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
皮埃尔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埃蒂安!你给我带东西了吗?”
埃蒂安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带了。给你。”
皮埃尔接过书,翻了翻,高兴得跳起来。
“谢谢埃蒂安!”
他跑走了。
伊莎贝尔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他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
“本来就是小孩子。”埃蒂安说。
伊莎贝尔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埃蒂安想了想。
“留下来。和你们在一起。看着皮埃尔长大。然后……”
“然后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和你在一起。”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太阳还亮。
“好。”她说,“一起。”
九
那年秋天,他们在圣但尼安了家。
不是躲藏,是真的安家。杜福尔把后院那间小屋送给了他们,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伊莎贝尔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种了花,养了鸡。埃蒂安在镇上找了份活儿——给一个铁匠帮忙,他力气大,学得快,铁匠很喜欢他。
皮埃尔继续跟老神父认字。他认字认得很快,现在已经能读整本书了。他最喜欢读那些讲冒险的故事,读完了就讲给埃蒂安和伊莎贝尔听。
“后来呢?”伊莎贝尔问。
“后来,那个骑士打败了恶龙,救了公主。”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结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伊莎贝尔看了埃蒂安一眼。
埃蒂安假装没看见,低头劈柴。
有时候,埃蒂安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只手,那些字,那些敲击,那句“怕没人知道”。想起他说“我很好”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记住我”时的笑容。
他知道,他会记住的。
一辈子。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维拉尔。那个一直让他害怕的人,一直在利用他的人,也一直在保护他的人。他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他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国王认为关起他是对的。
维拉尔认为帮他找到真相是对的。
他自己认为救他是对的。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做了一个让他不后悔的选择。
十
一六六五年的春天,伊莎贝尔生了一个女儿。
她生在三月的一个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皮埃尔在外面等着,急得团团转。埃蒂安在里面,握着伊莎贝尔的手,看着她满脸的汗,满眼的泪。
“是个女孩。”接生婆说。
埃蒂安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伊莎贝尔抱着她,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累,也比任何时候都亮。
“叫什么名字?”她问。
埃蒂安想了想。
“叫……菲莉丝。”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菲莉丝。”
她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
菲莉丝。菲利普的变体。为了纪念那个人。
那天晚上,埃蒂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我等你”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记住我”时的笑容。
他想,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他会知道,有人记住了他。用这种方式。
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
菲莉丝会笑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她叫埃蒂安“爸爸”,叫伊莎贝尔“妈妈”,叫皮埃尔“哥哥”。她最喜欢坐在埃蒂安腿上,听他讲故事——那些关于骑士和恶龙的故事,关于冒险和救人的故事。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个骑士救出了那个人,他们成了好朋友。”
“然后呢?”
“然后他们各自回家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菲莉丝眨眨眼睛。
“那个人是谁呀?”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在哪儿?”
“很远的地方。”
“他会来吗?”
埃蒂安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有一天。”
菲莉丝点点头,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埃蒂安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也许有一天,那个人真的会来。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他会记住他。
一辈子。
十二
一六六六年的秋天,一封信送到了圣但尼。
信是加斯帕尔托人带来的。信封上没有字,只盖了一个火漆印。埃蒂安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他走了。安详地走的,没有痛苦。老安托万陪着他,直到最后。他让我告诉你:谢谢你。谢谢你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会一直记得你。
加斯帕尔”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伊莎贝尔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信,看了。然后她抱住他,不说话。
埃蒂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那个人,终于自由了。
那天晚上,埃蒂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只手。那些字。那些敲击。那句“怕没人知道”。
他想起那声“谢谢”。那个笑容。那句“记住我”。
他想起最后一眼——那个人站在晨光里,小小的,一个人,挥着手。
“谢谢你。”他对着月亮说。
月亮不说话。
但他知道,那个人听见了。
十三
菲莉丝五岁那年,埃蒂安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那个小镇。是另一个地方,一个没人的海滩。他们骑在马上,走了很久,终于看见那片海。
“海!”菲莉丝喊,“好大的海!”
埃蒂安把她抱下来,牵着她走到海边。海浪轻轻拍着沙滩,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菲莉丝脱了鞋,踩着水,笑得像朵花。
埃蒂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海。
他想,那个人,就是在这片海的另一边。
也许他的骨灰,已经撒进了海里。也许他的灵魂,正在海面上飘着。
“爸爸,”菲莉丝忽然问,“那个人,在这儿吗?”
埃蒂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海的时候,都好像在找人。”菲莉丝说,“妈妈说的。”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说,“他在。”
菲莉丝点点头,对着大海挥了挥手。
“你好!”她喊,“谢谢你让我爸爸记住你!”
埃蒂安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蹲下来,抱住菲莉丝。
“谢谢你。”他轻声说。
菲莉丝抱着他的脖子。
“不客气,爸爸。”
海浪轻轻地拍着沙滩。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敲门。
像是那只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笃。笃。
埃蒂安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人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