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余烬
一
一六九一年的夏天,埃蒂安开始习惯一个人。
不是真的习惯。是不得不习惯。
早上醒来,他还是会往右边伸手。那边空了三年了,他还是会伸手。摸到冰凉的床单,他才想起来,她不在了。
然后他起床,生火,煮一点粥。粥煮得很稀,因为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吃完饭,他去院子里劈柴。柴堆很高了,他还是劈。劈完了,他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她种下的无花果树。
树长得很好,叶子很大,遮出一片阴凉。每年夏天都会结果子,甜的,软软的。她喜欢摘下来,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等他回来吃。
现在果子还在,没人摘了。
菲莉丝每个月来看他一次。带着孩子们,带着吃的,带着笑。
“爸爸,你怎么又瘦了?”
“没瘦。”
“还说不瘦。衣服都晃荡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确实是晃荡了。但他不说。
孩子们围着他,叫“爷爷”“爷爷”,拉着他讲故事。他就讲那些骑士和恶龙的故事,讲了一百遍也不腻。孩子们听了一百遍也不腻。
“后来呢?”
“后来,骑士打败了恶龙,救了公主。”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结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想了想,“他们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一直幸福下去。”
孩子们满意了,跑去院子里玩。
菲莉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爸爸,你一个人行吗?”
“行。”
“要不搬去和我们住?”
他摇摇头。
“不去。这儿挺好。”
菲莉丝叹了口气,没再劝。
二
秋天的时候,让-皮埃尔又来了。
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二十二岁,在巴黎的一家印刷厂当排字工。他每次来都带着书,给埃蒂安看。
“这是新出的。”他说,“伏尔泰先生的,讽刺诗。”
埃蒂安接过来翻了翻。那些字排得很整齐,油墨很新,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你印的?”
“排的字。”让-皮埃尔笑了,“印是别人印的。”
埃蒂安点点头。
“挺好。”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着水,说着话。让-皮埃尔问他很多事——关于他父亲,关于伊莎贝尔,关于那个年代。
“那时候你们怎么联系?”
“用纸条。”埃蒂安说,“藏在托盘底下。”
“不怕被发现吗?”
“怕。但更怕没人知道。”
让-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他在牢里的时候,也怕没人知道吗?”
埃蒂安想了想。
“他怕。但他知道,他姐姐在找他。这就够了。”
让-皮埃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给他立个碑。”他说,“在圣但尼的墓地里,和他姐姐在一起。”
埃蒂安看着他。
“你有钱吗?”
“攒了一点。”
“够吗?”
“够。”
埃蒂安点点头。
“好。我帮你。”
那年冬天,皮埃尔的墓碑立起来了。
就在伊莎贝尔旁边,一块小小的石头,刻着:
“皮埃尔·德·蒙庞谢
一六三二——一六八五
他被记住”
埃蒂安站在墓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被记住。
他想,这就够了。
三
一六九二年的冬天特别冷。
埃蒂安感冒了,咳嗽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菲莉丝赶过来,照顾了他半个月。他好了,她又回去了。
“爸爸,你真的不跟我走?”
“不去。”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棵无花果树。
“她在这儿。”
菲莉丝没再劝。
那年冬天,他把那本东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那些人,那些事。都还在。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那些话。关于让-皮埃尔的,关于“他们会记住”的。
他拿起笔,想再加点什么。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加什么。
他把笔放下,合上那本东西,放回盒子里。
够了。他想。写够了。
四
一六九三年春天,让-皮埃尔带了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埃蒂安,有些紧张。
“这是谁?”埃蒂安问。
“我的朋友。”让-皮埃尔说,“他叫弗朗索瓦。他也是排字工。”
弗朗索瓦鞠了一躬。
“先生好。”
埃蒂安点点头。
“坐。”
他们坐下,喝着水,说着话。弗朗索瓦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埃蒂安,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他怎么了?”埃蒂安问让-皮埃尔。
让-皮埃尔犹豫了一下。
“我跟他讲了那些事。”他说,“您的事,我父亲的事,那个人的事。”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讲。”
“我知道。”让-皮埃尔说,“但他不是外人。他……他是我未婚妻的哥哥。”
埃蒂安愣了一下。
“未婚妻?”
让-皮埃尔的脸红了。
“嗯。叫玛丽。我们下个月结婚。”
埃蒂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
那天下午,弗朗索瓦一直没走。
他帮着劈柴,挑水,修补篱笆。活儿干得利索,话还是不多。埃蒂安看着他,觉得这孩子不错。
傍晚,他们要走的时候,弗朗索瓦忽然站住了。
“先生。”
“嗯?”
“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弗朗索瓦犹豫了一下。
“那个人……他最后幸福吗?”
埃蒂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幸福。”他说,“最后两年,他是幸福的。”
弗朗索瓦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了。
埃蒂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想,又一个想知道的人。
五
那年夏天,让-皮埃尔结婚了。
埃蒂安去了婚礼。穿着最好的衣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教堂。菲莉丝扶着他,孩子们跟在后面。
教堂很小,但挤满了人。让-皮埃尔穿着新衣服,站在祭坛前,脸红红的。新娘穿着白裙子,戴着花,笑得很甜。
埃蒂安坐在后排,看着他们。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小镇的教堂里,他和伊莎贝尔也是这样站着的。
那时候她多年轻。眼睛多亮。
现在她不在了。
他看着那对新人在神父面前宣誓,交换戒指,亲吻。他看着他们走出来,被大家围着,笑着,闹着。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活着的人,继续活着。相爱的人,继续相爱。
六
一六九四年,埃蒂安八十三岁了。
他走不动了。从屋里走到院子都要歇好几次。菲莉丝坚持要他搬去和她住,他坚持不去。
最后是孩子们来劝他。
“爷爷,你就来吧。”大孙子说,“你来了,我们可以天天听你讲故事。”
他看着那些孩子们的脸,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说,“我去。”
搬去菲莉丝家那天,他把那个盒子带上了。
别的都可以不要,那个不行。
菲莉丝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朝南,阳光很好。窗户外面就是院子,能看见孩子们跑来跑去。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很安静。
七
一六九五年的一个下午,菲莉丝来找他。
“爸爸,有个人要见你。”
“谁?”
“不认识。一个年轻人。”
埃蒂安点点头。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很白,眼睛很亮。他站在门口,看着埃蒂安,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您是埃蒂安·德·克莱蒙先生?”
“是我。”
年轻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叫弗朗索瓦-马里·阿鲁埃。”他说,“但我写文章的时候,用伏尔泰这个名字。”
埃蒂安愣住了。
伏尔泰。那个写讽刺诗的。那个被关进过巴士底狱的。
“你……你怎么来了?”
伏尔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听说了您的事。”他说,“听说了那个人的事。我想……我想写下来。”
八
埃蒂安沉默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
“弗朗索瓦。”伏尔泰说,“让-皮埃尔的朋友。他是我的表弟。”
埃蒂安想起那个瘦瘦的、眼睛很亮的年轻人。
“他跟你说了多少?”
“很多。”伏尔泰说,“关于那个人,关于那个面罩,关于您救他的事。”
埃蒂安看着他。
“你想写下来?”
“想。”伏尔泰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故事。这是……这是关于权力的真相。关于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
埃蒂安沉默着。
“我知道您会担心。”伏尔泰说,“怕连累人,怕出事。但我不会现在就写。我会等。等该走的人都走了。等时候到了。”
他顿了顿。
“但我得先知道。得先听您亲口说。”
埃蒂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和他年轻时很像。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坐。”他说。
伏尔泰坐下。
埃蒂安开始讲。
讲那座边境的石堡。讲那条黑暗的走廊。讲那扇没有窗的铁门。讲那只苍白的手。讲那些写在纸上的字。讲那句“怕没人知道”。
伏尔泰听着,一言不发,眼睛越来越亮。
九
那天下午,埃蒂安讲了很久。
讲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伏尔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您写下来了吗?”他问。
埃蒂安点点头。
“写了。”
“能给我看看吗?”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死了再看。”
伏尔泰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先生。”
“嗯?”
“我会等。”伏尔泰说,“等您走了,等我老了,等时候到了。我会把它写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埃蒂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泪光。
“好。”他说,“我等。”
伏尔泰走了。
埃蒂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写的那些字,那句“怕没人知道”。
现在,终于有人要把那些字变成书了。终于有人要让所有人知道了。
他笑了。
十
一六九六年的冬天,埃蒂安病了。
这次不是感冒,是真的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吃不下,一天比一天瘦。
菲莉丝守着他,孩子们也守着他。
“爷爷,你快点好起来。”小孙女说,“你还要给我们讲故事呢。”
他摸摸她的头。
“会的。会的。”
但他知道,不会了。
那天晚上,他把菲莉丝叫到床边。
“床底下有个盒子。”他说,“拿出来。”
菲莉丝把盒子拿出来,放在他手边。
“这是什么?”
“一本东西。”他说,“我写了一辈子。”
他看着她。
“等我走了,你把它收好。有一个叫伏尔泰的人,会来找你。到时候,你给他。”
菲莉丝点点头。
“好。”
他又看着她。
“你……看过吗?”
菲莉丝摇摇头。
“没有。你不让看,我就不看。”
他笑了。
“你是个好孩子。”
菲莉丝的眼泪流下来。
“爸爸……”
“别哭。”他握着她的手,“我活了很久。比很多人都久。够了。”
十一
一六九七年三月的一个清晨,埃蒂安走了。
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菲莉丝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还放在被子外面,脸上还带着笑。
她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哭了很久。
那只手,和那个人一样,凉了。
他们把埃蒂安埋在圣但尼的墓地里,和伊莎贝尔在一起。
墓碑上刻着:
“埃蒂安·德·克莱蒙
一六四四——一六九七
他记住了”
菲莉丝站在墓前,看着那行字,眼泪一直流。
孩子们站在她身边,也哭了。
让-皮埃尔也来了。他站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风吹过,很轻,很凉。
那天晚上,菲莉丝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东西,纸已经发黄了,用线缝在一起。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
“我叫埃蒂安·德·克莱蒙。我要记一个人。他怕没人知道。”
她合上那本东西,紧紧抱在怀里。
她知道,这是她父亲一辈子写的东西。是她父亲用一辈子记住的人。
她会好好收着。
等那个叫伏尔泰的人来。
十二
一七三四年,伏尔泰出版了《路易十四时代》。
书里有一章,讲一个神秘的囚犯,戴着铁面罩,被关了三十多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他死了,带走了一个秘密。
那本书卖得很好。很多人都在猜那个囚犯是谁。有人说他是国王的兄弟,有人说他是某个大贵族,有人说他是意大利的某个公爵。
伏尔泰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写道:
“他死了。带走了一个秘密。但有人记住了他。”
在圣但尼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老太太坐在无花果树下,看着这本书。
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年轻的时候一样。
她把书合上,看着那棵树。
树还是长得很好,每年都结果子。甜,软,像她母亲摘的那些。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讲的那些故事。想起那个盒子。
那个盒子,还在她床底下。
她还没给任何人看。
她在等。
等时候到了。
风吹过,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笃。笃。笃。
她闭上眼睛,笑了。
